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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婚一结,也算是跟王家成了亲家,就算是两个死人的阴婚,也不能阻碍活人心里那点联结,况且王家那么宠爱这个独生子。女儿就算还活着,也不一定能嫁进王家,结一门这样不错的婚事。但童老头心中始终忐忑,女儿死前并非一个人,她肚子里还装着一个小的,这还是他们去县里医院认尸体才得知的,想到这,他不禁责怪起女儿的不检点、不知廉耻,本来已经给她谈好婚事,商议好彩礼,她却要跟一个城里男人私奔,乱搞一通搞大了肚子,还让汽车给撞死了。 但还好,这事除了他们夫妻俩以及大女儿知道,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这才让童老汉瞒下来,还会对王家人永远瞒下去。他放心地摸摸心口,心想幸好那孽种没有出生。 童老汉正在得意,轿子却停了下来,他心想可能是路上遇见什么事,好奇地探头出去看,结果惊愕地瞪圆了他那窄小的眼睛。 他的大女儿童惠珍正站在路中央,用身体挡住了送亲的队伍,鬼媒人正拉着她的胳膊说些什么,她却一动不动,光是怒目圆睁,圆润的脸蛋昂得老高,两颊红晕,结实的胸脯像要迎接某种重击,无论媒人说什么她都不回应。 童老汉从轿子上跳下来,弓着背,快步走到童惠珍的面前,怒道:“童惠珍,你这是做啥子?” 童惠珍表情松了松,抓住童老汉的胳膊,语气凄怆:“爸,你不能让妹妹结这个阴婚啊!” “为什么不能结?你妹妹在底下有个人作伴难道不是好事?你马上给我滚回家里去,他妈的我喊你妈看好你,这个死婆娘太不管用了!”童老汉甩开童惠珍的手,气得银眉倒束。 童惠珍“扑通”一下双膝着地,抓住她爸的裤脚,她仰着一张被晒得红灿灿的脸,眼泪顺着她的眼睛淌下来,立即润湿她的整张脸,她的衣襟她的手背她膝下的土地。 “你晓不晓得王壮是个强奸犯,就因为他强奸了妇女,所以被别个的老公报复砍死了,这事在他们村人尽皆知,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王壮不是个好东西,就只有他爸妈还把他当块宝,你今天要是把我妹妹嫁给这种人,除非我死!” 童惠珍一屁股坐到地上去,撒开了手脚朝空气中乱摆,不管不顾地撒泼犯浑,她的汗水扬洒、飞舞在她的短发上嘴唇上,她呼哧呼哧喘着气啊,憎恶得盯着她的父亲和送亲的整个队伍,尤其那个鬼媒人,就是她,拿着王壮的八字上家里来要妹妹的八字,算来算去,说妹妹和强奸犯是良配,也是她,揣着王家给的两万块钱放在了父亲的手心里。童惠珍不依,妹妹怎么会看上四十多岁的强奸犯,她给母亲说这阴婚不能结,母亲只晓得哭,父亲做惯了霸主,他说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童惠珍的眼前渐渐昏花,她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撼动狂躁啊,她真想把在场的人血液吸干,骨头嚼碎,所以她死死盯住每一个人,鬼媒人都被她看得哆嗦。但她最恨自己,当初妹妹跑出家是她放走了她,她不放走妹妹她就不会死,妹妹那始终带笑的嘴还能叫“姐姐”。 “好啊,你也去死嘛,你死了我就把你嫁给王壮,正好你们的年龄还合适一点。”童老汉阴恻恻地笑起来。 童惠珍捶地捶胸口,哭得闹得惊天动地:“我已经给二娃打过电话了,她今天就要赶回来,我不得让你带走蕙兰!不得让你带走她!” 童老汉抬手给了童惠珍一巴掌,把她的脸扇得更红了,而她只是偏了偏脑袋,继续哭嚎。 “你给那个畜生打啥子电话?我不准他进家门!你搞快给我起来!” 王家人已等得十分不耐烦,王家的女婿是个壮汉,上前来想拉童惠珍,谁曾想这女人看起身材娇小,力气却大,他硬是没把她拉起来,还险些栽倒。 王家人只好对童老汉发号施令:“童老汉,你搞快想办法把你女儿弄起走,不要耽误了我弟弟的婚事。” 童老汉连连点头,扯童惠珍的衣服,把她的衣服扯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吊着,露出胸脯前黑黄的肉和汗水,她的头发披得满脸都是,吃进了嘴里像吃进了鸡毛,她吐出头发,唾液和发丝落在地上,才看清唾液里有血丝,她把嘴唇咬得破烂。 晏山刚赶到这岔路口,看到的就是一副荒谬的场面。坐着的披头散发的女人,被一个老头捏着肩膀摇来晃去,他们后面是迎亲的队伍,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丝毫的喜庆,白色的花圈是那样的悲哀。 走在晏山前面的童米兰飞奔过去,抵住老头的肩膀往后推,随后坐着的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灰尘,只有眼泪流过的的细长痕迹是白色,她大喊一声“二娃”,随后就把整颗脑袋放在了童米兰的颈窝里。 那是晏山第一次看见童米兰哭得那样悲哀,她不再是坐在“Light Scar”里给人纹身穿孔的童米兰,穿艳丽的吊带裙,摆弄她芬芳的长发,她是二娃、童伟强、畜生、不孝的儿子、全村人的笑话、家庭的耻辱。 晏山也终于见到童米兰唯一深爱的人——她的姐姐。 ---- 终于讲米兰的故事啦
第58章 童伟强(中) “你是说童二娃?那我肯定晓得啊,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大妈调整了一下坐着的姿势,头靠在门边竖起的干草里,在干草里她体味到安全,她用一种安稳的神态继续说:“他从小性格就很跳,喜欢在村里头到处跑到耍,但是嘛......” 骤雨突袭般,她换了另外的语调,是从喉咙最低处慢慢磨出来的谨慎,两颗眼珠从左到右地张望,那是要说秘密要说丑事的姿态,逢到这时刻,讲述者就要拉长讲述的时间,故意地让那故事的顶点变得漫长,漫长才能具有刺激性,才更攒动了心中的欲望,看热闹的欲望。 她咳嗽她清嗓,她把一口浓痰吐在脚边,并用鞋底狠狠地磨蹭,她的慢条斯理彰显了故事的劲爆,当然是她自以为的劲爆,面对镜头之前她故意地涂抹了口红,鲜亮的口红是女人的特权,只有女人的口红才为化学制品提供美妙的展览台。 “虽说他比较跳,但是他从来不跟男娃儿一起调皮捣蛋,反而喜欢跟村头的女娃儿一起耍,因为他个子高嘛,还跟欺负女娃儿的男娃儿对打,所以男娃儿都叫他‘娘娘腔’,也欺负他。他说话的声音多细的,人又瘦瘦高高,读书的时候他就留长头发,从背后看还真像个女娃儿,但哪有男娃儿留长头发哦,人不人鬼不鬼的,丑死了,反正我从来没见过男娃儿留那么长的头发,不过现在电视上那些男明星也有留长头发的,还涂口红擦眼影,没有一点男子气,娘兮兮的,我女儿就喜欢......” 大妈的话题逐渐偏离,晏山及时开口道:“因为童......伟强只跟女孩玩,所以他遭到了全村人的排挤?” 大妈转开直视镜头的眼睛,改为看她红色的塑胶拖鞋。 “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他只是跟女娃儿耍,人们最多觉得有点怪,但是童二娃是个变态啊,他偷穿他姐姐的裙子,还被他爸发现了,吊起来就打哦,把他两只脚绑在他们家院子那棵枣树上,他爸拿木棍抽他的背,打得那叫一个吓人,刚开始童二娃不叫,后来可能实在憋不到了,哇哇大叫,我在隔壁都有点看不下去,但别个教育娃儿关外人啥子事,那好像是他小学时候的事情吧?童老汉就说再要一个,结果生出来还是女娃儿。” 大妈拍了拍腿,说:“童二娃还跟我姑娘一起耍过,给我姑娘编辫子,龟儿把我吓得,再不敢喊我姑娘跟他耍了,也不止我嘛......全村的人都不让自己娃儿跟童二娃一起耍,哪个敢哟。”大妈语调上翘,显出过分的夸张。 大爷从黑幽幽的门里走出来,接过晏山递来的香烟,点燃抽了几口,褶皱密布的手向外一伸,指甲微凸的手指一扬,接了大妈的话继续说:“后头他就偷用他姐姐的化妆品,走到路上能把人吓死,你想一下嘛,一个男的留到长头发,嘴巴涂起眼影抹起,屁股一扭一扭的,衣服颜色鲜艳得很,是不是像脑壳遭门夹了,也不怪他爸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晏山大惊失色:“他住过精神病院?” 大爷说:“对啊,打不管用的嘛,经常是打得半死不活,第二天童二娃还是继续化了妆出门,瘸着腿走路,胸里头塞些废报纸,鼓起来多大,但看得出来多空,不是真的......” 大妈站起来,打了一下大爷的肩膀,说:“哎呀你个背时的说这些,丢不丢脸哦。” 大爷立即缩起脖子表示他的惶恐。大妈说:“于是他爸妈就把他送到县里头的精神病院,他弄死不去,在家里头大闹,那个指甲涂得红红的,抓墙壁,跟那种怨鬼一样,弄得我们都睡不戳觉。” “后来呢?” “后来还是送过去了,他们全家都出动了,他的舅舅叔叔那些一起绑了他送上车,咋可能逃得脱,他姐姐和妹妹就跟在车后面一边追一边哭,造孽哟。” 童伟强去精神病院了,所有人的恐慌无知送她到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铁架起来的病床要承受一个被掏空的躯体。她的离去使全村的人都陷入一种失落,近似大戏落幕之后的遗憾不舍,他们遇见童老汉去地里干活,总问他:“你的二姑娘咋样了哟!不要在精神病院勾搭男人哦!” 一阵怪异尖酸的哄笑。 童家父母羞愧得抬不起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童惠珍会回嘴,骂人,骂得说童伟强的人逃之夭夭。 童伟强被绑上面包车时,红指甲无力地抓挠玻璃车窗,手掌拍呀拍,却永远拍不出奇迹,向后看,看见姐姐妹妹的泪水跟随她。妹妹的小脚小手瑟缩着呀,动起来那么紧促,嘴巴狂乱地呼吸,要追上四轮的冒尾气的怪物。 可妹妹什么都不懂,不懂哥哥穿裙子涂口红的意义,为什么哥哥要执着地让她喊他姐姐,她真正的姐姐有着柔软的胸脯,让她耳朵陷进去的沟壑,哥哥说他迟早也会有和姐姐一样的胸脯,他舞动脸庞,露出憧憬的表情。她羞涩得把逐渐蓬勃的少女隆起藏进海绵里,弯下脊背想要四处躲避,哥哥第一次对她动怒让她挺起背,说这难道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事后哥哥向她道歉,他的眼睛多么暗自神伤,汪出泪珠。他说我多么羡慕你呀妹妹,我投错了胎,一切都错了错了!妹妹好愧疚,她仿佛掠夺了哥哥本该有的一切,例如穿裙子的权利,梳辫子的自由,她想尽办法想要还给哥哥这些权利与自由。哥哥摸着她的脑袋说她傻,这不怪她。那么怪谁呢?怪老天吧,她或他在创造她时打了一个盹,长长的盹,老天就搞混了她和某一个人的性别。 晏山问:“她在精神病院待了多久?” 大爷说:“记不清了,也没得好久。” 大妈说:“可能差不多就半年吧?他姐姐和妹妹成天要死要活地闹,总之是把童二娃闹回来了,后来他就多上了一年高中,还考起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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