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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几日的经历让我已经对一切充满了防备,毕竟,一个蒙受父亲几十年恩惠的律师都可以将我推下深渊,又有什么还是可信的呢? 我担心他前面那些举措都只是在演戏,只是为了骗到那张所谓的名单。 “——那名单我不感兴趣。我张某人堂堂正正,高新技术起家,还真没什么把柄落在人手里。你不必多心。”张琼安冷哼一声,似一眼看透了我的想法,“我只是要转告你几句话。你父亲交代我告诉你的话。” 父亲要他转告的话是:“周灼,我对你唯一的要求是活下去。不要执着于名单,不要为我报仇。这么多年,我害过人,如今被人害,也愿赌服输,偿命罢了。我有儿子,我害怕你受折磨,被人害。但同时,别人的儿子或许早死在我手里了。” 我其实知道,父亲这么说更多是想让我释然,好好生活,不要终生梏于仇怨。但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深刻地触动了我,那日挨打时,耳边那些嘈杂的咒骂又变得清晰起来。曾有人吼着吼着忽然带了哭腔。 我忽然问道:“张叔,你真的是因为我爸家破人亡的吗?” 张琼安微微一怔,而后露出一个凉薄的冷笑:“是……但也不算。周如涛的确用了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得到了那个项目,但我还不至于把儿子的死扣在他头上。” ”但如果不是我爸,你妻儿不会离开。“我说道。 张琼安的神色出现了片刻的茫然,然后他抿唇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其实可以不用救我的。”我忽然低声道:“我爸已经死了,除了你没人知道你们有过交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让我给你儿子赔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这里?” 我其实知道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毫无实际意义,更对我自己有害无利。但我对此异常的执着,或许是因为父亲在我眼中不只是血缘生父,而近乎于一种精神图腾。比起他的死亡,我更不能接受他的虚弱、不完美、丑恶、卑劣。 我想知道别人眼中的他。而非只是一个儿子眼中的父亲。 沉默许久,张琼安缓缓道:“……我刚才说了,我不帮废物——我帮你,是因为我敬他周如涛算个枭雄。一码归一码,上一辈的仇归上一代,有仇报仇,有义还义,老子不做言而无信之人!” …… 我和张琼安单独在套房中待了三个小时。聊完那几句后,他全程把我当空气,自己坐在窗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还是家庭伦理喜剧。 这反而给这本应对我而言分外凝重的场景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荒诞感。 我利用这段时间清洗了身上的伤口,胸腹间的牡丹泛着血一样的红色。我内心既厌恶又有一种隐秘的恐惧,用力擦洗着,却只能渗出更多血来,怎么也洗不掉……也永远不可能洗掉了。 渐渐的,隔壁房里传来暧昧的喘息,我涨红了脸,忽然想起什么,忍着羞怒将床铺弄乱,又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些青紫的指痕。 夜幕深沉,钟至十一点半时,张琼安忽然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只帮你这一次,后面就看你自己命数了。” 他话音落下,便开门而出。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便被两人拖着手肘拽起。另有一名侍者打扮的环顾四周,目光又像蛇一样滑遍我赤裸的上身,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对张琼安说:“看来张总今天还是怜香惜玉,这小孩竟还能站着,看来这周小公子面上不显,倒像比两个身经百战的MB还有耐力。” 张琼安理也不理,已走出很远。跟在他身后司机模样的人来回了句:“张总说这小孩玩起来带劲,给他留着,过两日还来。” 我心下明白他这话也是想提醒蛇男,间接保我一命,面上只做出一份羞愤欲死的神态,表现的半死不活,半跪在床上,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由着那两人将我一路拖走,最后丢进宿舍。 整个过程中,蛇男都没有出现过,张琼安先前和我说过,今晚蛇男不会在酒店,这会是我逃走的最好机会。 我被丢进宿舍,门嗙地一下关掉。我对上了贺白惊惧又同情的神色。 我确认门外没人后,赶在他说话之前迅速说明了情况:“别担心,我没事——但有逃跑的办法了。你们没事吧?” 其实,我心里对这几位难友有几分愧疚。毕竟,原本贺白也打算今天带大家逃走,如果不是蛇男要抓我逼供,不至于连累他们。 好在,蛇男倒暂时真没动他们。在夺走我自裁的瓷片后,就把他们关了回来。贺白依然依计行事,已经让两姐妹逃走了。 我走近一看,这才发现两个女孩的铺子看似躺了人,其实是用枕头塞着做出的假象,心头大喜,又问贺白:“那太好了,你怎么还不跑呢?” “我得帮她俩断后啊,”贺白吐了吐舌头,“而且还得等你,不然你这细皮嫩肉的被留在这儿,还不得哭鼻子。” 不知为何,他这话说出,我竟真觉得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我顺风顺水时,家中高朋满座,学校里呼朋引伴,但落难了,昔日受恩于父亲的人出卖我捅我刀子,聚在身边的酒肉朋友全跑没影了,多年的好友看不起我,就连祁昼…… 我阂了阂眼,将这个名字混着苦涩的泪水咽下。 ——真当我落难,救我的反而是父亲昔日仇敌,助我的反而是萍水相逢、昔日境遇天差地别的一名少年。 世事无常,原是如此……原该如此。我竟蠢到18岁了才懂得这个道理。 这时距离张琼安交代我的十二点只剩下十五分钟。 贺白之前的法子是骗守卫去门口抽烟,然后那对姐妹从后门跑。我心知对我的看守只会比他们更严格,内心有点打鼓。好在,往门口一窥,发现整条走廊已然空荡荡的。我心中一喜,料想这也是张琼安提前布置的。 “好机会!”贺白立刻道,“咱们这就溜。” 我有些犹豫:“但是救我那人说让我十二点再动,要不我们再等一会儿。” 贺白咬了咬牙:“但门口我约了接应的车,说就等到十二点……” 我本想说张琼安应该也有安排,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是逼贺白陪我冒险。 他性子急,见我犹豫,将我往门口一推,道:“别磨磨蹭蹭的,听小爷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的。周灼,振作点,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即便真被人欺负了就当被狗咬了口,活着最重要!” 我这才意识到,贺白恐怕并不相信真有什么父亲的旧识帮我,的确这事儿实在跌宕起伏得像编的,他或许觉得我是自暴自弃,强颜欢笑,编了个故事安慰他。 这时,宿舍门已被贺白推开,他拉着我的胳膊就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一边回头对我做了噤声的动作。我只好闭嘴安静,跟着他一路向外跑。走廊、电梯、转角、路过餐厅,一路上都没遇到侍者,路过的客人也没多看我们两眼。我心里其实也觉得这几分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随着逃生的后厨小门遥遥就在眼前,我的心跟着雀跃起来。 贺白身上没伤,手脚也比我灵便,泡在我前面十几米,我看到边上有辆破三轮,上面是那对姐妹,心下好笑又感慨。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身后遥遥传来一个声音。 那人一边自言自语,一便托着盘子走了进来:“真麻烦,又要开大聚会,领班还非让我现在来拿甜点,迟到了又要骂我。” 这人走进门,脸露在光下,竟是拖我出张琼安套房的其中一人! 我立时大惊,拔腿飞奔,但那人同时也看清了我的脸,脸上立时扭曲出一个惊骇狰狞的神色,向我追来,我身上有伤,跑不快,他抓住了我的脚,就在我要绝望之时,腿上忽然一松,原是贺白竟然跑回来狠狠兜头给了那人一下! 贺白哈哈大笑起来,喊道:“周灼跑啊,愣着干嘛,我从小街头混大的,一打三,这小子还奈何不了我!” 我知道自己只有添乱,便卖力狂奔,终于跳上了那辆三轮。这时,贺白也似乎在搏斗中占了上风,反手勒住那人的脖子,一个肘击就击向对方后颈。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我看到被勒的面色通红的人从袖子里露出一把尖刀! “小心——”我厉声大吼,而与此同时,利器穿破血肉的声音顺着风传到我的耳中。时间仿佛静了一瞬,然后贺白摔在地上,刀从背部穿至前心,血流了一地。 我挣脱按住我的姐妹二人,冲了过去,贺白却突然嘶吼了一声:“站住!别过来!” 然后他抛来一个坠子,我下意识地接住,只听他喊道:“跑!快跑!帮我照顾我奶奶!滚啊!!!” 持刀的人追了过来,而显然很快就会有更多人察觉这里的东京。 “他活不了了,快走!”女孩中的姐姐坐在三轮车前头,发动了车子,扬声对我斥道:“快拿着东西上车,你想贺白白死吗?!” 那挂坠并不是什么我从前见多的金玉,而只是个十分廉价的木牌子,我咬紧牙,将它戴在了脖子上,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上了车。 …… 不论多少年过去,我始终记得那一晚。 如果我知恩图报,算是个人,其实应该留在那里和凶手拼个你死我亡。 如果我真的有去死的勇气,其实应该至少想办法带走贺白的遗体。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到。只是攥着那块带血的木牌,逃走了。 我无能、自私、懦弱、贪生怕死。 但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想来无非是苍天幽默,世事不公。 我上车后,那名姐姐估计是怕我又冲动冲下去,直接用防身的木棍打晕了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在距离那夜总会酒店五六公里的一个废弃公园。 姐姐拉着妹妹的手,对我说:“我不敢带她回家了,回去了恐怕还是被卖掉的命。我们想去北方打工。你要一起去吗?” 我摇头。我的情况比她们更复杂很多,只会连累她们。我不能直接使用周灼的身份,需要先通过张琼安的关系拿到假证件,否则寸步难行。 临走前,姐姐告诉我一个地名,在这个城市边缘的贫民区,是贺白奶奶的地址。 我知道,我必须把贺白的木牌送过去,这是我欠的命。 和姐妹俩告别后,趁着天还没亮,我按照张琼安先前交代的地址去了一条破街中的小店。 店门没开,我看了看四周,咬牙开始锤那大铁门。乒铃乓啷几下之后,真有人出来了。 黑暗中一对视,我一怔,对方竟然是曾给我算过命的王大仙! “大仙,我是周灼啊!你还记得我吗?”我大喜。 结果人家理也不理,立刻关门。我连忙拦住,那门夹住我的手背,成了个血印子。我顾不上痛,连忙道:“大师等一下,张琼安让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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