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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嬉戏在树下,你追我赶的,海伦在大笑中突然止住脚步,勾住诺亚的脖子。 “我爱你诺亚。”她深情地说。 “我也是,海伦。你还要骑车吗?” “不,我想我要回家了。我们下周见。” “下周见,海伦。” 海伦依依不舍地离去,诺亚扶着自行车在原地目送她。海伦经过街角时,转头向诺亚送上一个飞吻,丝毫没注意到墙角阴影中海恩向她投去的敌意目光,她沉浸在爱情的美妙中,甚至没看到这里有个人。与她一样,当海恩现身时,诺亚也没察觉到他眼中的那抹并不属于孩子的怨毒,他只当他肚子饿了,给了他一块涂满黄油的蛋糕后,就坐在缝纫机前忙着制作要送给海伦当生日礼物的礼服裙。 “她是谁?”当晚,海恩不动声色地问。 “是我的海伦。”诺亚哼着歌,心情很好。 “你的女朋友?” “是,我们相恋一年多了。”诺亚抬起眼睛,罕见地坏笑,“难道小海恩也想恋爱了?” 海恩抽了抽嘴角,冷哼出声,“谁知道呢?” 没过几天,诺亚就发现,他停靠在门廊下的自行车在一个夜晚被卸掉了两个轮子,后座被砸得稀烂,彻底报废。 PS:门德尔松是犹太人,当时下架了他的所有作品,纳粹政府认为其作品不过是对伟大的日耳曼民族音乐的拙劣模仿。 今天更了将近五千字,不留点评论表扬一下勤奋的作者??(坏笑)
第6章 他是不可穿透的黑暗 诺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报废的自行车前沉默了几分钟,便将自行车的“残骸”搬进了店铺后的储物室里。 “这是我父亲的自行车。”诺亚对海恩说,神情惋惜,“他一定会伤心的。” 海恩做出宽慰的模样,牵住诺亚的手,说:“我以后赚钱了,送你新的。” 诺亚笑着揉了揉海恩的头,丝毫不知眼前这孩子是怎样在一个深夜里拿着锤子穿过柏林的街巷,怀揣着嫉妒之火将他心爱的自行车砸毁。他心里有另外的怀疑对象,这让他感到忧心。 “他们烧书时,我制止过他们,那时我被揍得很惨。”诺亚笑着说。 “谁?” “纳粹学生同盟。”诺亚站在二楼的窗前,拨开窗帘,遥望柏林大学的方向,太阳斜斜地挂在暗蓝色的天际,光透过玻璃窗漫溢进来,轻轻拂过他清秀的面庞,他看起来很忧伤,是不属于年轻人的忧伤,“在焚书的那个地方,最终也将有人被焚。” 他低下头微笑,额前的蜷发挡住眼中的情绪。海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昳丽的笑容。 “我们去阁楼读书好吗?我想听你念海涅的诗。” “真的?”诺亚亮晶晶的眼睛里现出欢欣。 “真的。”海恩弯起眼睛点头。 “我给你念,我会给你念一百首,不,一千首,一万首!” 诺亚像个孩子般笑了,比他年幼六七岁的海恩向来知道该怎么哄他。海恩时常觉得,这个人单纯得可怕,有一股未泯的童心,不谙世事的天真,他是聪明的,但这聪明仅限于智力,在某些方面他出乎意料地愚钝。他从不怀疑,也不忖度,总是怀揣莫名其妙的对美好与希望的笃信。这大概来自于他温馨幸福的童年,他在爱里长大的,赤诚,坦荡,有恰到好处的锦上添花般的忧郁与沉默。他的确是那种会让人不由自主去喜欢的人。 那么自己正是截然相反了,海恩端详煤油灯下诺亚俊美的侧脸,宁静而清明,如清晨的群山。而自己——他看向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他在笑,却是满怀心事的笑,他的心中飘浮着一艘叫做自卑的船,起起伏伏,撞击着他的心壁。因为这自卑,他是怯懦的,也是冷淡的,是对这世界侧目而视的,即使对诺亚,他想,也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傲慢的征服,和一种占有欲的倾泻。他拥有的太少,但凡他拥有了,就不想要再失去。除非失去之后,别人也得不到。 “每逢我在清晨 从你的房前走过 我看见你在窗内 亲爱的,我就快乐。 你探索着凝视着我, 用你深褐的眼睛: ‘你这他乡多病的人, 你是谁,你有什么病?’ ‘我是一个德国诗人, 在德国的境内闻名; 说出那些最好的名姓, 也就说出我的姓名。 我跟一些人一样, 在德国感到同样的痛苦 说出那些最剧烈的苦痛, 也就说出我的痛苦。’” 诺亚轻声念着,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虔诚的、深情的目光。他望在近处,却也是远处。他年轻的心在久远的诗中找到了深切的共鸣。他想要在时间长河中寻到海涅,拥抱他,亲吻他。 而海恩则只记得诗中所写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了,他尚不能理解海涅写出这首诗时心里怀有何等痛苦,但他觉得,这首诗是属于诺亚的。没错,就是属于他的诺亚的。这是他背诵送的第一首海涅的诗,多年后,当他在集中营的军官别墅对诺亚思念若狂时,他会拼了命地写这首诗,用颤抖的声音,伴随无休止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诵读。 而此时,在寂静狭窄的空间里,他与诺亚靠的是那么近,近到没有距离,他们不是犹太人和雅利安人,他们只是一对亲密的朋友,挽着彼此的手,在念诗,听音乐,是海涅的忧愁,是门德尔松的浪漫,在冬天的童话里漫步,在《威尼斯船歌》中漂荡,他们纯真无害,他们是彼此的天使。 所以,不可避免的,海恩感到一种撕裂。在青年团里所接受的教育和在诺亚这里所感受到的完全是两码事。至少,他并不觉得诺亚很低劣。虽然诺亚会用他看不惯的方式去祈祷,每晚睡觉前会读犹太教的圣典《妥拉》。但除却信仰上的差异,他觉得诺亚跟日耳曼人无异。 他年纪太轻,不足以认识到信仰的力量,信仰可以给予人希望,但也会给世界带来灾难。一个微不足道的差异便可以引起纷争,有史以来,大部分的战争都与信仰相关。不过,他没有信仰,如果别人问他,你信仰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元首。可在他内心深处,他谁也不信。 时间来到1934年的春天,有些声音在德国境内渐渐消弭了。在戈培尔的扶持下,由马克思·阿曼所创立的帝国出版协会成立,自由派报纸《柏林日报》和向来声誉良好的《沃斯新闻报》发行量锐减,拥有多家德国最受尊敬的报纸的犹太出版公司乌尔施泰因被强行收购......文化艺术方面,音乐会的场次越来越少,现代主义的画展几乎看不到,不仅是党卫军在政治上对反对派清洗,戈培尔所带领的宣传部将德意志艺术文化也洗涤得干干净净。在这里,音乐上绝对尊崇瓦格纳,艺术中绝对抵制现代主义,文学要为政治服务。元首的喜好就是国民的喜好,毋庸置疑。 而到了夏天,为了拉拢军方,也为了解决心头隐患,长刀之夜中,希特勒亲自带队,在巴德维赛的一家旅店里对妄想取代国防军的冲锋队队长恩斯特·罗姆以及另外一些领导人进行逮捕。据说当元首推开某位高层的卧室门时,他和他的小男朋友甚至没来得及穿上衣服。 冲锋队解散,党卫军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优雅的黑色噩梦从天而降,笼罩在整个德意志的上空。 大概是旧恨未泯,或者只是闲得慌。一天,奥菲尔斯裁缝铺的门被粗暴地推开,风铃被扯掉,叮铃叮铃地落了一地。诺亚正和海恩躲在阁楼里看书,听到声音惊慌地下楼,见到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纳粹学生同盟。 他们是他的旧识,甚至,其中的一人曾是他的朋友。 “路德维希,你怎么来了?”诺亚紧张地看着三人,手背在身后,对楼梯上的海恩做出隐蔽的手势。海恩抿了抿嘴,警觉地躲在楼梯的拐角处。 路德维希·霍斯,他的学长,二十二岁,拥有日耳曼人英俊的外表和无可挑剔的家世,诺亚曾对其学识和才华十分仰慕,甚至偷偷给他写过信,当然,他没有收到回音,反而这种天真的举动引起学生同盟的一众嘲笑,差点让路德维希也成为笑柄。此刻,他穿着党卫军冰冷的黑色制服,神情阴郁地站在中间。在他左侧是埃里克·舍夫尔,个子矮小,有双狡猾的眼睛,他是法学院的学生,极端的纳粹主义者——重要的是,他是诺亚曾经的朋友。 他露出玩味的笑意,望一望诺亚,又朝路德维希右侧的圆脸年轻人巴布·施莱歇尔吹了声口哨,示意他看缝纫机上未完成的礼服裙。 “瞧,巴布,他在为海伦做裙子呢!”埃里克坏笑着,脸上的雀斑挤成一团,像只鹞鹰,“想象他给海伦量尺寸时的下流样儿!” 巴布捏紧了拳头,胖乎乎的脸涨得紫红,“见鬼!海伦不可能和一个犹太猪搞一起!” “埃里克,巴布!”路德维希回头,斥责他们后望向满脸通红,局促地站在原地的诺亚,说:“昨晚有人在附近巡逻,听到了门德尔松的音乐,是你放的吗?” “是。”犹豫片刻后,诺亚鼓起勇气说,“可是在家里放门德尔松不犯法,元首......” “该死!元首也是你能叫的吗?”埃里克忿忿地抓起柜台上的名册,朝诺亚砸去。诺亚没有躲避,被砸后只是忧郁地凝视埃里克。埃里克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目光闪躲。 “埃里克!我在执法,如果你不想挨鞭子的话,就给我出去!”路德维希瞪了一眼埃里克,埃里克顿时气焰消弭,嘀嘀咕咕地后退几步。 “你也出去。”路德维希对巴布说,巴布恨恨盯住诺亚,不甘心地走出裁缝店,但站在门口后,又与埃里克相视一笑。 “路德维希早就恨死他了,他以前居然写过一篇文章,对席勒大肆评价。”埃里克说,“席勒可是路德维希的偶像,看到那篇论文,他当时就脸黑了。” “可焚书的时候,要不是路德维希,他早就被打死了。” “或许只是好玩儿。”埃里克耸耸肩,摸出了一根烟,自顾自地抽起来。 “你和他之前不是好朋友吗?”巴布问,“可你现在比谁都要讨厌他。” 埃里克瞥了一眼巴布,没有说话。他很聪明,他有他的秘密。 裁缝店内,气氛低沉压抑,路德维希身量高大,足足比诺亚高出一个头。他有着石灰般苍白的皮肤,深沉的金棕色头发,俊朗的面容上总是挂着副不协调的阴鸷,有一种压迫的张力,或许是因为他过于锋锐的五官。他刚加入党卫军,就被宣传部委以重任。他是学生同盟中的中流砥柱,受人尊敬的同时,也令人畏惧。 “不犯法,只针对德国公民。”路德维希上前一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是令人心悸的声音。与诺亚咫尺距离,他平静地、冷峻地审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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