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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他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可哪怕头疼得快要昏过去,哪怕因为酗酒折腾到几次三番胃出血,他也不愿意去医院。 因为医院里有着他一生中最噩梦的回忆。 每次进医院,他就忍不住一遍遍地追问医生,在那一夜的大火之前,洲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哪怕得到的答案非但不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一遍遍陷入午夜梦魇。 在那间病房里,洲洲的心率几次三番变成一团乱麻,氧饱掉到红线以下,脉搏微弱得几乎要测不出。 在那间病房里,洲洲站在十八层的高楼窗边,幻想着自己也从那里坠落下去,直至成为渺小的蝼蚁中的一员。 在那间病房里,洲洲彻底失去求生的意愿,最终变成一场灭不掉的大火,彻底湮灭在了天地间,连同他留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只给他剩下一串不怕火炼的项链。 可是现在,就连项链都没有了。 “不去医院!”裴冽坚决道。 去了医院,就又要做噩梦,也就再也找不到他的项链了。 他还要找洲洲留下的痕迹呢。 于是,在保安惊愕的目光里,这个好不容易才被劝进来的怪人再度转身,头也不回地又走进了雨里。 “项链和照片丢哪去了呢?”裴冽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啊。”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应激保护发挥了作用,那一段云洲亲自摘下了他的项链,取走了他的照片然后扔到绿化带里的记忆,被大脑自动删除了,记忆就和断片了一样,残缺了中间的十几分钟。 这样的好处是裴冽只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这两样东西,还能勉强保持一些希望。 可这样的坏处是,他寻找起来根本就是无头苍蝇,在公司门前转了半天,也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可能丢到哪里。 而已经回到了办公室的云洲,站在裴冽正对的窗边,沉默地向下望去。
第66章 这个疯子 云洲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个渺小的黑影,神色沉沉,看不出任何喜怒。 从前他站在医院的18层楼的窗边,向下望去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就这么一跃而下,直至成为万千蝼蚁中的一员,彻底湮灭在这阴暗的人世间。 而现在,在地上来来回回寻找着丢失的项链和照片的裴冽,已然成了万千蝼蚁中的一员,卑微到了尘埃里。 云洲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不通明明裴冽根本就没有心,怎么会在裴云洲离开以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他可以当裴冽是一团空气,但空气总是想要来撞上他,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心里的伤可以随着新生愈合,但身体的本能就像难以撼动的树,虽然沉默却始终扎着根。 他倒也不是对裴冽产生了原谅和担忧,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搞成这样也挺没意思的。虽然他怨恨裴家和裴冽对自己做的一切,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不是裴家将他带离了孤儿院,虽然目的并不单纯,如今的他也不可能站在这样的高度,一个孤儿能做的,远比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裴家小少爷要少。 而这也是他为什么用五个亿的巨款来投资建设一座孤儿院的原因。 大雨里,裴冽仍在翻来覆去地寻找。 他的意识越发涣散了,高热的体温让他整个人变得极度虚弱,必须咬牙憋住最后一口气,才能勉强不摔倒在地上。 倒也不是怕摔倒在地丢人,而是裴冽心里隐隐知道,他若是摔倒在地上,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裴冽不知道自己究竟找了多久,只知道他的衣服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重。 而当冰冷的温度终于传递到心口的时候,裴冽绝望地意识到,他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而他给洲洲带来的邀请函,却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等等,他是要找什么来着? 迟钝的大脑很难想起更多细节,他只知道自己是在找一样很重要的、和洲洲有关的东西。 可是如今,那件东西的形状都已经从大脑里被删除,只剩下“寻找”这一个念头而已。 他的脚步茫然无措,比云洲的电影里,那个在黑暗小巷中跌跌撞撞的背影还要虚浮,至少电影中的主人翁还有着一颗向往光明的心,还保有对生活最后一丝热爱,还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就是穿过这条阴暗的小巷,不管走出去以后能不能见到阳光。 但是现在的裴冽,就连目的地都不知道了。 裴冽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向云洲办公室的方向。 天色很阴暗,办公室亮着灯,只是天气实在太差,写字楼又几乎高耸入云,他就连窗户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 云洲明明理他只有一墙之隔,可是却在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就连仰望都很困难。 在黑暗中独行的人向往光明,而洲洲就是光明,是漂泊在大海上的绝望旅人的灯塔。 可是如今,他离灯塔太遥远了,夜航的小船没有灯塔的指引,在大海上迷失方向还算小事,更要命的是,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掀翻。 “我到底在找什么呢。”裴冽的神色落寞又温柔,在想起“要找东西”这件事的时候甚至能觉出一丝甜意,可偏偏,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又该去哪里找。 这样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 云洲依旧站在窗边,目光随着裴冽不断移动的身影移动着,他感觉裴冽好像随时都要栽倒,可是又一直没有栽倒。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幸灾乐祸地想看他栽倒,还是不忍心再看这样的画面了。 算了,不管他了。 云洲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心里那点微妙的烦躁彻底被他抛到了脑后。 “最后再为他仁至义尽一次吧,”云洲淡淡道,“保安说的也对,人不能倒在我们这里。” 接着,云洲拨通了应许的电话:“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应助。” “……您心情不好吗?”虽然电话那头的云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应许还是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了出来,即便这个问题对一个下属来说已经越界。 “没有,”云洲迅速道,“回答我的问题,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抱歉,是我冒昧了,”应许抿了抿唇,虽然很不满于现在的状态,却也毫无办法,只好退回了助理的位置,“您说的几份合同我都已经签下来了,正在回公司的路上,您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略微顿了顿,应许又状似不经意道:“我回来的路上会经过您很喜欢的那家蛋糕店,要我给您带一个黑森林蛋糕吗?” 这是从前作为裴云洲的时候,应许常常帮他带的,自从云洲回来以后,应许却再也没见他吃过。 而属于裴云洲的那一段经历和时光,对两人来说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如今应许突然说起黑森林蛋糕,还是云洲回来以后,两人第一次提到与从前相关的事情。 应许幻想能够更进一步,自然也就想着在云洲不高兴的时候,给他带点甜的或许会好受一些。 然而,应许并没有成功讨到云洲的欢心,电话那头的云洲语气骤冷:“不需要,你赶快回来就好,公司外面有个人,你回来以后把他弄到医院去,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令应许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不经意地一问,却惹来了云洲的不快。 ……可是,这不是从前的裴云洲最喜欢的甜品,几乎每周都会买吗? 办公室里,云洲神色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吃力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心情原本还只能说是有些低气压,但在应许提到黑森林蛋糕的时候,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谷底。 喜欢黑森林蛋糕的,根本就不是他。 而是裴冽。 他们才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给裴冽做过一次,虽然他做甜品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裴冽还是对他说很好吃,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对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黑森林蛋糕了。 原本裴云洲还想着,只要自己每周都抽出时间给裴冽做一次蛋糕,技术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只是后来他接手裴家事务以后越来越忙,也只好打消了这个想法,改成去甜品店给裴冽买,而这个活计自然常常是由助理来做的,而他甚至常常会因为自己只是叫助理去买蛋糕而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对裴冽不够真心。 很久没有买过黑森林蛋糕,云洲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件事,如今应许提起,他本来就烦躁的心绪自然气压更低。 事到如今,云洲也分不清裴冽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只知道,从前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简直傻得可笑。 云洲趴在办公桌上,彻底放空了思绪。 接到云洲的电话以后,应许还以为是有公司的重要客户身体不舒服,需要自己亲自送他去医院,结果回到了公司门口,看见的人却是裴冽。 说实话,应许一点都不愿意送这个情敌兼摧毁了裴云洲的最大元凶的人去医院,可是这既然是云洲的命令,他也只好捏着鼻子下了车。 “喂,上车,去医院了。” 应许对裴冽没什么好脸色,而裴冽自然也是不搭理他的。 裴冽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很少持续不断地做一件事这么长时间,更别提这根本就是看不到结果的事。 但今天他出奇地有耐心,完全就是一副不找到不罢休的架势。 “上车,去医院,听不到吗?”应许不知道裴冽不撑伞站在雨中做什么,但结合云洲的反应也能大概猜到,他这副尊荣大概与云洲脱不了干系。 “不去医院。”裴冽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在第十次翻找了公司门口的小角落后,他终于决定放弃,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哪怕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去更远的地方的印象。 应许不知道他究竟在发什么疯,只好跟上裴冽的步子。 裴冽当他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在路边的草丛里翻找。 下了一天大雨后,泥土完全被泡烂,草籽、枯枝混合着泥水,正常人看了都会避开,但裴冽看也不看直接走了进去,弯下腰开始一丛一丛地翻开草丛。 “你这是在干什么!”应许不可置信道。 眼前的裴冽虽然再落魄,虽然一身湿透头发散乱,身上也穿着名贵的西装,依旧是跺一跺脚明城就会抖三抖的裴家的掌权人,哪怕这段时间因为沉溺在对云洲的追回里几乎完全变了个人,裴氏的股票也并未因此受到太大影响。 这样的人,实在与在草丛和泥水里蹲下来找东西的人无法重合。 裴冽的大脑晕晕沉沉,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若不是还惦记着弄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只怕早就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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