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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愿的声音堵在嗓子里。 他抬起手腕,带着几分试探的去碰那枚银亮的尾戒,蜻蜓点水似的。 那一触即分的半秒钟里,他感受到来自金属的低温,似乎一并触碰到了男人封闭冰冷的心脏,仿佛终年深埋于地下冰川的古老岩石。 他的喉中划过苦涩,仿佛咽下了一杯涩口的苦艾酒。 “再说了,舅舅不结婚不生子,多余的精力都用来疼我们阿愿,不好吗?”牧霄夺哄小朋友的口吻,这些好听的话信手拈来。 盛愿在他的臂弯中缓缓抬起头,凝水的眸望着他,充满依赖的说:“舅舅对我好。” “因为阿愿值得。”牧霄夺点他的鼻尖,对他仿佛拥有无尽的耐心,“又撒娇。” 后来,他再说些什么,盛愿就听不到了。 他亏心的承受着先生独一份的好,听他说值得,告诉自己不必担惊受怕。 说来荒谬,至亲从未给予过的温暖和爱护,他竟然在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得到了。 此时,此刻,盛愿想,哪怕他一直是舅舅的身份,哪怕他们之间拥有着根深蒂固的辈分差异,自己也是甘之如饴的。 他那未说出的心意,瞬息万变。 - 盛愿独自离开了壹号公馆。 被焐热过的心脏只会变得更加脆弱,于是,他不敢久留。 小狗暂时不能带走,他把咬咬寄养在壹号公馆里,交给老管家照料,之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庄园。 他回到了自己狭窄的出租屋,在拥挤的街道和人群之间奔波,学着背负起自己的人生,这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由之路。 人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就像舅舅不会永远路过那个屋檐,他也不能一直萎缩在屋檐下淋雨。 只是,盛愿走得太过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和舅舅正式告别。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银行卡和在壹号公馆创作出的几幅画,作为助听器费用和他寄居在庄园半月的租金。 最后,匆匆看一眼那些洁白的鸽子和花园中亟待抽芽的玫瑰。 他想,自己还有来年的春。 生活短暂陷入脱轨,复又回归正常,之后的日子,他一如既往地投入了单调的学习和工作中。 闲暇时,他偶尔会想起在壹号公馆的生活。 在那里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美梦,可那片流淌着奶与蜜的乐土,不该是他的应许之地。 而现在,他该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了。 这几日,盛愿忙着完成之前积攒的工作,几乎整日泡在录音房里。 他手上还有几部没录完的广播剧,都是些小协役,台词零碎,正在进行统一的收尾工作。 向笙轻轻叩门,而后踏进录音室,手里拎着两杯盛愿最喜欢的双倍奶盖果茶,犒劳道:“辛苦了愿愿,来补补能量,别太劳累了。” “谢谢笙姐。” “身体还吃得消吗?昨天复查的结果怎么样?” 盛愿摘下一边耳机,揉捏着耳垂,缓缓说道:“还好,最近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他的病发现的很及时,现在还是早期良性,也许不用做手术,光靠药物治疗便能痊愈。 “那太好了。”向笙勾起唇角,忽然想到什么,“哎对了,有个大公司的新企划需要cv配广告语,给我发了邮件,点名道姓要你去试音。” “真的吗?”盛愿难以置信,叼着吸管含混不清的问,“是哪家公司呀?” “牧氏集团。” 盛愿忡怔片刻。 下班后已是深夜。 盛愿独自一人沿着路慢慢走,心不在焉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迎面而来的清凉晚风吹拂着他的发梢。 云川的花渐次落了,风中浅淡的花香也不见,只剩叶片的涩香。 再过不久,这个城市就将迎来闷热的酷夏和新一轮雨季。 待到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铅灰色的马路上,一辆通体鎏黑的迈巴赫缓慢跟在盛愿身后滑行,见这人始终闷头走路,终于在某个路口发出了短促的鸣笛声。 盛愿一怔,思绪被拉了回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半落的车窗后,穿着一身周正黑色西装的男人的目光,随着车子停下,不疾不徐的落在他的身上。 牧霄夺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半框眼镜,眉目裹几分倦怠,似乎刚从尔虞我诈的名利场抽身离开。 昨晚,牧霄夺从欧洲出差回国,却被告知盛少爷已经收拾行李离开。 他没带走他的小狗,也没带走那片玫瑰,就像小王子突然返回了B612星球,相遇有多么慌乱,离别就有多匆忙。 那晚,他对盛愿说,再陪他久一点。 他想对方一定没听见。 那时,他没来由的想,这个彰显身份地位的壹号公馆,似乎太大了些。 “舅舅!”盛愿瞬间绽开笑容,脚底生风的朝他奔过去。 “您这次出差回来得好快啊。”他的咬字翘着尾音,好像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带给了他许多惊喜。 他们没有互相的联系方式,于是,心照不宣的享受着不期而遇带来的喜悦。 “我再不回来,庄园里的玫瑰长腿跑了都追不回来。”牧霄夺意有所指,掀起窄薄的眼皮,晦暗的目光落在他眸下淡淡的阴影上。 他伸手拉开另一侧的车门,示意盛愿上车。 盛愿的脸上始终挂着明媚的笑容,小嘴抹了蜜似的,“想你了舅舅。” “嘴这么甜。”牧霄夺心头隐隐一动,面上依然平淡,“怎么突然说好听的话?” “我哪天说话不好听?”盛愿不甘示弱的反驳他,一副恃宠而骄的小模样。 这样亲近的话让牧霄夺忽然想到了庄园里那只自来熟的小狗,对于主人,它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事实上,他很少感受到来自另一人充沛的情感,这世上,似乎所有人都对他保持尊敬和畏惧。 当然,这也与他天生不近人情的性格有关。 牧霄夺抬起手指,指端在空中悬滞两秒。 最终,轻轻搭在盛愿的肩上,感受到凸出的肩胛骨硌着自己的掌心。 “瘦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他料想,离开庄园后,盛愿定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没有吧。”盛愿摸了摸自己掐不出二两肉的脸颊。 “最近过得还好吗?” “很好啊,舅舅呢?” “一般。”牧霄夺如实答。 他从不觉得这个小朋友的入住是打扰,甚至隐隐期待着能在庄园某个日暮黄昏,看见他和小狗遥遥跑向自己。 似乎只有那样,他才觉得,这样枯燥重复的一天,会变得不一样。 简短的叙旧过后,牧霄夺陪他吃了顿晚饭。 最近牧氏一连收购了多个公司,这些公司多年积弊,尾大不掉,管理层与执行层腐败严重,手底下的董事们蠢蠢欲动,跑路的跑路,进去的进去。因而牧霄夺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 盛愿不想耽误他太久时间,开门见山的说:“舅舅,那条广告是您给我安排的吧?” 牧霄夺正垂眸回复工作消息,闻言,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公司需要你帮个小忙,开发组最近在筹备新项目,这次的产品主打年轻人群体,自然不能沿用从前那些,正好你接碎活。” “这怎么能叫碎活呢?您公司的业务别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 牧氏的简历向来难投,陆听夕校招的时候在HR那里栽了个大跟头,盛愿有所耳闻。 牧霄夺对他这话没有异议,语气一派闲散,“能力不行的话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进不来,况且我只是给广告部提了个意见,他们能采纳也是相中了你的水平。” 盛愿料想,舅舅提的意见别人估计也不敢有异议,嘟囔着说:“那还是您在照顾我,这种机会要是光靠我自己争取,估计连简历都抵不进去。” 牧霄夺微不可查的抬眉,不答反问:“那你辛苦工作,为的是什么?” 盛愿不知不觉被他的话绕了进去,咬字带一点软糯,“为的是能争取到像贵公司这样宝贵的机会。” 那双漆黑的眸带着零星笑意看过来,落在他内眼角精致的浅咖色小痣上,“小朋友,见好就收,舅舅也不是每次都能撞上这么适合你的工作。” 此后几日,盛愿下班后,便会乖乖站在路边等舅舅顺路送他回家。 他推脱过几次,说自己可以坐公交,但是舅舅没同意。 偶尔有工作脱不开身,牧霄夺就会派林助理过来。 盛愿笑着调侃他,终于被舅舅赦免了。 这天,云川久违的迎来了一场大雨,潮湿的尘屑颗粒上下浮动,趁着这场大雨从干燥的土壤里溜了出来。 盛愿撑伞站在路边,脚下积水越来越多,汇成了一条脏污的小流,却迟迟不见那辆熟悉的车的影子。 正此时,他突然感觉到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天旋地转,瞬间没了意识。 他的伞孤零零落进大雨里。 - 盛愿再次睁开眼时,是被强光手电晃醒的。 下一秒,裹着尘土的空气瞬时涌进鼻腔,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如同溺水的人突然被拽上了岸。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哦,他醒了,还以为彻底晕死过去了。” “晕了就用凉水泼,实在不济还有电棍,这是夫人吩咐过的,让他好好长点记性。”另一个人说。 是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黑暗和雨是这里最好的保护色。 一道闪电自上而下的劈开夜幕,在这座位于云川废弃老城的炼钢厂上空骤然炸开,刺目的光映亮了破败不堪的街道,以及兰音姣美狠厉的脸庞。 后脑传来刺骨的疼痛,好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探手一模,掌心一片湿漉,空洞的黑暗中,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是雨还是血。 盛愿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眼前一片模糊,四肢像灌满了铅似的沉重,细汗濡湿了他的鬓角,整个人像在水中浸泡太久的纸团。 兰音勾起唇角,半跪在他面前,修长的指端挑起他的下颌:“盛愿,你认识我吗?” “……你是谁?……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盛愿头痛欲裂,支撑在地的两只胳膊打颤,却依旧挺起脊背,宛如一株清新挺拔的翠竹。 兰音戏谑的笑:“你装什么无辜,谁不知道你最会勾引男人,玩腻了牧峋,收钱走人也就算了。现在又恬不知耻的攀上了他的舅舅,你是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了吗?” 盛愿紧咬牙关,隐忍着不发一言,余光忽然瞥到落在一旁的手机,于是悄无声息的向角落挪蹭。 他强忍着晕眩感说:“……早在下定决心退婚时,我就料想会被你们报复了……谁让你来的,是牧峋……还是他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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