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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任子宁的那些推测，舒乔早就有类似的想法。 他能够在每次做完爱后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像是身体从某种病态的状态中恢复痊愈的感觉。可对于这种变化，舒乔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一种直觉性的不安，总觉得这件事并不只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单纯。 阳台上，任子宁和谢愉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晚估计还要下雨。傍晚六点多的天色看不见半点夕阳，只有从乌云后隐隐透出的一丝还没完全被地平线吞没的日光。 “说来，舒乔身上有香味，你应该能闻到吧？”半晌，谢愉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能啊。”任子宁回答道。 “你闻到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很香，像是酥油茶的味道，反正是那种带着点奶味的酥香，还有点寺庙那种檀香味吧，”任子宁形容道，“我觉得……闻多了会让人有种冲动。” “这个香味是不是在他发热的时候特别明显？”谢愉确认道。 “嗯，”任子宁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有些奇怪地补充说，“不过严宥安好像不太能闻到？那时候舒乔刚回来，在发烧，我闻起来他身上的香味是很明显，但严宥安的反应似乎不是这样。” “怎么总是这个家伙搞特殊，”谢愉开了句玩笑，继续问，“那你觉得那股香味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在明知故问。任子宁皱着眉转头看向谢愉，发现这人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确定，”半晌，他回答，“但肯定是从舒乔身上散发出来的。” 谢愉闻言，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了眼宿舍里头。 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任子宁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只见严宥安的床上隆起一团，舒乔背对着他们蜷缩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似乎在确认这件事后，他才开口说：“跟你讲个事。我前段时间不是没来学校吗？” 谢愉把他生意上遇到的情况跟任子宁说了。 文物失窃的事情被按了下来，没有公开，所有对于案件的调查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 正常他肯定是不会跟舍友提这些，但谢愉察觉到文物失窃的事情似乎跟舒乔失联的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关于那卷失窃的卷轴，谢愉后来单独找那些曾经私下联系过他的专家旁敲侧击，试图了解更多的信息。根据这些专家的说法，卷轴应该是人皮制成的，而卷轴上的内容应该是非常古老的经文，甚至可能比现存的最古老的经文还要早。 谢愉眼下不怎么关心卷轴的内容是什么，他更在意的是验收文物时闻到过的香味。那股味道跟舒乔身上的香气并非一模一样，却很像。 如果这两者之间确实有什么关联，那么可以合理推测，这种香味很可能来自于人皮。 而眼下那卷人皮卷轴的失窃，似乎便成了一种山雨欲来的信号——因为谢愉发现，如果按时间算，是这卷人皮卷轴先被盗走，才有后续舒乔失联这一连串的事情。 第24章 红线 档案馆的使用申请很快就审批通过了。 眼下还是国庆假期，学生要不回家，要不出去旅游了，教职工除了值班的也都不在校内，以至于整个校园都安静得出奇。 按照邮件上通知的时间，舒乔再次来到民俗研究院，找到了位于三楼尽头的档案馆。 档案馆面向走廊这边是一整面的磨砂玻璃门窗，里头的灯光透出来，隐隐能看到一列列书架的轮廓。 舒乔试着推门，发现档案馆的门锁上了，于是便抬手在那扇玻璃门上敲了敲。 几分钟后，一个黑色的模糊人影晃动着从深处的书架之间出现，给他打开了门。 “你好，我已经申请了使用档案馆，这是我的审批。”舒乔主动在手机上出示了审批通过的截图。 那人扫了一眼，说：“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舒乔把学生证掏出来，对方确认无误后，将他让进门里，介绍道：“馆内的资料只要是放在书架上的都可以随意翻阅，但请不要带出档案馆。如果有别的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其实我是来找刘岚清教授的研究资料的，我对他的课题非常感兴趣。”舒乔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对方闻言，指指书桌上的电脑，说：“你可以根据作者名字查阅他的研究资料的存放位置。” 舒乔顿了顿，解释道：“抱歉，是我没讲明白。刘教授有一篇没有正式发表的论文，我听他的同事说，他办公室里的东西目前都放在档案馆临时保存了，所以才想来看看。” 管理员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紧接着开口：“你等一下，我帮你找找看。”说完便转身向档案馆深处走去， 大概十几分钟后，管理员抱着一个纸箱子回来。对方将箱子放到桌面上，说：“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看看吧。” 舒乔道过谢后，当即开始翻找起来。 他其实有些担心刘岚清那篇论文的资料和稿子都放在了松园里3栋701的书房里，但幸好，他在箱子最下面找到了他想要的资料——那篇没有正式发布的论文的稿子。 论文共有四十多页，被整齐地装订起来，内容上去非常完整，可能是最后几版的稿子，甚至是最终稿。舒乔翻开前几页，立刻就看到了熟悉的概述，于是便开始认真阅读起后面的内容来。 其中，刘岚清阐述了自己将研究对象定为门巴族的一个重要原因。 > 在我早期对于西藏民俗的研究中，曾无意听到过一个门巴族的传说。传说中，世上所有的生命，包括人类，都源自于同一位神明。关于这位神明的名字已经无从考据，只是根据口口相传的神话，其正处于一场近乎永恒的沉眠中，而当这位神明苏醒的时候，就是所有生命涅槃解脱的时刻。 > > > 神明另有一个无名化身，行走于世间。这个化身超脱生死，且只要想化身诚心发愿，便能让疾病消除，甚至令死人复活。 > > 这个神话显然与其它藏族神话有着迥然不同的特点，不仅是其叙述风格不似典型的藏传佛教神话故事，其故事本身的内容也和当今藏民普遍认同的关于民族起源的神话有矛盾。据14世纪成书的《王统世系明鉴》记载，吐蕃民族最早的祖先是由一只由观世音菩萨点化的猕猴与岩罗刹结合产生的，这也是现今藏民普遍信奉的说法。因而这个门巴族的神话应当源于其它独立的神话体系，却不知为何在山南及不丹边境一带流传下来，并且没有被融入佛教体系中。 > 正当舒乔准备继续往下读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显示有一通电话拨入。 舒乔看了眼那个没有备注也没有显示属地的陌生号码，果断摁了挂断。 然而思路被打断后，他突然便觉得有些难以再集中，于是便先往后大略地翻了几页，紧接着视线被论文其中一页的图片吸引了注意。 他翻回那一页，发现那是一张拍摄于某座寺庙内的照片。 照片的光线条件并不理想，似乎寺庙并没有任何能够透进日光的地方，以至于内部昏暗不见天日。而昏暗光线的中央，屹立着一尊石质的造像。 不同于传统藏传佛教中经常出现的佛像、金刚像、佛母像等经典的造像，这尊像并没有雕刻任何五官，甚至连身形都非常模糊，只能看出是一头两臂、与正常人相似的形象，却难以分辨性别，不知是造像者刻意为之，还是因为存在的时间太久，石头风化所导致。石像上隐隐还有一些黑色的污渍，看起来仿佛某种不知名的黏液，哪怕只是透过照片看一眼也让人感到不快。 可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舒乔看得眉头皱起的，是那一根根缠在石像上的红线。那些线缠绕的方式乍看上去非常凌乱，毫无规律可言地在人型石像上一圈圈地缠绕起来，绕过石像的手腕、上肢、脖颈，然后牵起挂在寺庙的横梁上。 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线在寺庙的房顶织就了一层绵密的网，把每个踏入这座寺庙的人都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中。 在这些丝线上，还挂着许多铃铛。 舒乔一下想起在701录下的那个视频里，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铃铛声。 而附图的下方正是刘岚清对于照片内容的阐释。 > 经研究，这尊人型石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约四千多年前，约是古象雄王朝时期。而该石像代表的应当正是门巴族神话中的那位神明的化身。 > > > 然而由此会引出几点疑问： > > 一、目前所有关于该信仰的资料中，都不具备任何对其神明及化身的描述。那么，这尊石像的形象是基于什么而创造的？ > > 二、如果说这尊石制造像仅仅是门巴族为了供奉祭祀而产生的一种基于幻想的对神明的具象化，为何石像没有更详细的形象？ > > 三、该石像所处的地点实则为门巴族人口中的禁地，与神话神明及其化身的正向形象产生矛盾。这种矛盾的本源是否与该信仰几乎失传的原因有关？ > 手机屏幕又亮了。 舒乔转头望去，发现打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号码，于是不由皱起眉头。 他思索片刻，再次摁了挂断。 但这次几乎是在通话挂断后的下一秒，那个号码就重新拨了进来。 面对对方持续不断的骚扰，舒乔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通话那头一片寂静，似乎连电流声都没有。舒乔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依旧不说话，这才试探地说：“你好。” “你好。”那边立刻传来一个陌生声音的回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别扭。 然后又是沉默。 正当舒乔想要开口问对方是谁，要做什么时，那边突然又响起一句：“你好。” 和之前那句几乎一模一样的声调。 霎时间，一股寒意沿着舒乔的背脊爬上来，让他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就连握着手机的手似乎都能感觉到这股冰冷，隐隐有些指尖发麻。 “你好。” 对面再次重复，并且重复的频率开始变得越来越快。 “你好。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在不断缩短的间隔中，舒乔听到似乎隐隐有铃声响起，但他不确定是电话那头的铃声，还是自己耳边的铃声，因为那声音忽远忽近，非常漂渺。 他回过神来，猛地将手机拿开，想要挂断电话。然而无论他怎么摁挂断键，屏幕似乎都没有反应，只能听到那一声声令人汗毛直立的“你好”不断从没有开外放的手机里传来。 但万幸的是，这种异常没有持续太久，在他坚持不懈的点击下，手机终于有了点反应，挂断了这通诡异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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