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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到这一刻，她才异常迟缓地意识死亡到底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那并非是短暂的剧痛，而是一场伴随着阵痛的漫长的遗忘，直到所有关于逝者的记忆都被慢慢剥离出现实，存在被彻底抹去。 “她生病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有段时间几乎已经有痊愈的希望了，可惜天意难测，癌细胞再次复发扩散，”这些事情现在再说出来时，已不再像当初那样让周之夷如鲠在喉，似乎悲痛已经随着记忆的消逝也一同淡化，“幸好，她的丈夫，也就是刘岚清，在她生病那几年几乎一直都在医院陪着她。” “他们感情很好？”严宥安问。 周之夷没怎么犹豫地“嗯”了一声。 俞春江住院那会儿，她时不时就会去看望这位表姐。而她表姐的丈夫，也就是刘岚清，更是一直呆在医院里。 其实刘岚清和俞春江两人不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的类型。恰恰相反，光看家世，刘岚清其实是远远够不上俞春江，而他这种不善言辞、不慎讨喜的性格更是导致他非常不被俞春江的父母待见。 奈何俞春江态度坚决，不顾家里的反对，非要跟刘岚清结婚。作为家里独女，父母对她也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但即便结婚后也依然不是很待见刘岚清。 周之夷对这个表姐夫没什么那么大的成见，但人多少避免不了用世俗的眼光去审视某些人和事，所以，一开始知道俞春江坚持非刘岚清不嫁时，对刘岚清说不上了解的周之夷也会担心，总觉得表姐太冲动了。 但两人结婚后感情一直都很稳定，而在亲眼看到过刘岚清是怎么无微不至地照顾卧病在床的俞春江后，她也意识到当初表姐的坚持似乎没有错。 他们确实是相爱的。 “那你们后来有联系吗？就是俞教授走后。”严宥安又问。 周之夷喝了口茶，半晌，开口道：“没有了。” 这个答案倒是不出严宥安意料，毕竟刘岚清本身就不太懂得维系人际关系。 然而周之夷却突然反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宥安一愣，意识到事情或许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于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姐过世后，刘岚清坚持不给遗体火化。”周之夷也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而严宥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俞春江的骨灰盒是空的。 可那人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有说为什么不火化吗？”严宥安追问。 周之夷平静地摇摇头。 “……那您或许记得，刘岚清那时候是否有说过比较奇怪的话？或者比较奇怪的举动？” “比如？” “比如谈论起神，生命的起源和死亡这样的话题。” 周之夷忍不住笑了笑，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他们常常讨论这些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奇怪吧。” “或者说，其它任何您觉得不太寻常的地方呢？” 周之夷的笑容变淡了些，她似乎再次陷入了回忆之中，许久后，只听她说：“我姐第二次入院后，病情恶化得非常快，那时候医生都说她最多只能撑半年了。” 她还记得俞春江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因为癌痛甚至难以正常进食睡觉，更别谈活动，只能一日日地躺在病床上。 刘岚清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妻子身边。 每次周之夷前去探望时都能闻到单人病房里飘着一股浓重的熏香气味。她说不上那是种什么味道，但可以肯定是混杂了一些药材的。最初她还闻不习惯，感觉这味道熏得人头昏脑胀，但渐渐的，她竟然发现这种香味似乎能让她的精神变得放松下来。 她问过刘岚清这是什么香，对方只说是藏区一种特制的药香，能缓解一点俞春江的痛苦。 周之夷不知道是否是巧合，但是…… “原本医生说我姐只能再活半年了，但她最后硬是撑了接近两年才走。” “冒昧问一下，俞教授当年是在哪家医院过世的呢？”严宥安开口问道。 “市三院。” 作者有话说： 剧情 第48章 蓝调时刻 舒乔睁开眼发现房间内一片昏暗，拿起手机一看，才快要五点。 昨晚谢愉、任子宁和严宥安都给他发了信息。 谢愉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光线和环境非常昏暗的环境，但舒乔还是通过背景里很有辨识性的装潢认出来这是市里一间知名的夜店。 那人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如果我十二点还没消息，欢迎打电话来查岗，我保证会接电话的。】 任子宁的消息倒是很简单，这人前几天就交代过说要回老家一趟，具体为什么没讲，只是回去后每天都给他拍家里养的狸花猫，说想他了，只能摸摸猫过手瘾。 严宥安的信息更简单，就两个字。 【晚安。】 可惜舒乔睡得早，谁的信息都没能看到。其实他的作息一直都偏向于早睡早起，特别是昏迷醒来后，通常九点多就犯困，十点就得睡觉。 只不过今天他醒得确实比平时都要更早。 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谢愉没回来，估计是昨晚喝多了。 舒乔把三个人的信息都回了之后，起身离开卧室。 客厅的落地窗外，天还未亮起，却已经不再黑暗，而是开始隐隐透出一种朦胧的、带着丝丝冷意的蓝。 舒乔看着窗外幽蓝的天空，有种在飘浮的感觉。 大概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刚才他回复严宥安的微信竟然收到了回复。 【醒这么早？】 那人问道。 【嗯。】 【你怎么也是？】 舒乔反问。 【碰巧醒了。饿吗？一起吃早饭吧。】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公寓楼下的街边碰面。 地平线下的阳光在大气中散射，日出前的城市浸在这片有些忧郁的蓝色里，高楼建筑都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剪影。 一瞬间舒乔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早上六点出头就有课，他通常都是五点半就要出门。夏天时日出时间更早，天色或许比现在要亮一些，却基本上还是有着一层雾气般的蓝色蔓延。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漫长且真实的梦，梦醒来之后还在十几岁的年纪。 路灯劈入冷调的天色，街道上空空如也，没有汽车，也没有行人。积雪堆积在路边，开始融化，冰冷的雪水湿透路面，被风一吹，结出薄薄一层冰。 严宥安上前，用手捧着舒乔的脸在唇上落下一个吻。他做得无比从容和自然，就好像他们一直都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早上好。” 舒乔对此毫无准备，愣在原地。他看着严宥安那双藏在灰蓝天色里的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下似的，皱巴巴地挛缩起来，挤出一些酸涩的痛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自己变得脆弱。 就好像在经历这么多混乱而难以理解的事情后，那段漫长的神经反射终于结束，信号抵达大脑，开始让他觉得委屈与难过。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冷风让泪意的潮湿更加明显，像是刀般割开皮肤。 严宥安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也没有安慰他说别哭了。那人只是张开双臂把他抱进怀里。 空气是寒冷的，吐息是炽热的，席卷过因为暴露在冷空气之中而变得紧绷并刺痛的脸颊和耳侧。 舒乔不由有些恍神。 严宥安是那种身体发育得比同龄人都要晚的例子。大多数同龄男生在初二初三的年纪就已经开始长个儿，骨骼也慢慢长开，偏偏严宥安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戴着副眼镜，一副标准的书呆子样。 一直到初中毕业，即将进入高中的那个暑假，严宥安才迎来了他的生长期。 那会儿的严宥安几乎每天醒来似乎都肉眼可见的拔高，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个子就追上了舒乔，甚至隐隐有反超的架势。他的身型也舒展了不少，不再一看就是那种没发育的孩子，而是渐渐像成年的男性靠拢。 但伴随着迟来的生长期一同到来的是强烈的生长痛。不仅是关节酸胀发痛，严宥安甚至还因此发了一场高烧。 烧到39度的他身上烫得吓人，却还有力气抓着舒乔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看起来特别可怜，完全没有平时那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 热度顺着两人握紧的手传来，舒乔隔着被子拍拍缩成一团的严宥安，安慰道：“熬一熬，等好了之后就不用每天都喝牛奶了。” 他觉得严宥安是个挺别扭的人。 不爱喝牛奶，却因为想要长高逼着自己喝。明明在意别人的眼光，却非要装作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而烧得神智模糊的人估计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喃喃地说不要走。 那个夏天过去后，严宥安的个子蹿上了一米八，之后还在陆陆续续地长高。舒乔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习惯要抬头跟那人说话。 而严宥安不仅长开了，似乎也到了在意外表的阶段。他摘掉眼镜，换成了隐形，又去理发店剪了个新发型。 即使性格上没什么变化，但这番外形上的脱胎换骨确实让严宥安在高中的处境好了很多。甚至因为学习好，长得也不错，当时有不少女生都在暗恋他。 “走吧，去吃早餐。”严宥安拍拍舒乔的背，掌心在那人的肩胛骨处摸了摸，说道。 舒乔猛然从那些久远的记忆里挣脱开来。他松开严宥安，说好。 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太多早餐店开门，但他们还是在几个街口外的路边找到了一家。 白炽灯管亮起明亮的白色灯光，早餐店小小的店面变成了这个蓝调世界的一个白色方块。 严宥安给他点了一碗素面和一碗粥，舒乔看着那人手里的包子，想起医生叮嘱他的话，开口问说：“你能掰一半给我试试吗？” 对方闻言，将包子掰开一小块，夹着里面的肉馅递过来，问：“突然想吃肉了？不是说腥味大吗？” “医生说我营养不良，还是要吃的吧。”舒乔先是闻了闻那一小块夹着馅儿的包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肉的味道和着调料和油脂在牙齿间迸发，舒乔嚼得很慢，像是在辨别这里头的每一丝味道，时刻准备着味道不对就吐出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觉得可以接受。 虽然腥臊味还是有，但可能是调料做得好，以至于勉强能入口。 严宥安见状也有些意外。要知道舒乔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换了无数种肉，试了不同的做法，这人都吃不下去，甚至连放进嘴里都不愿意。 如果说这是厨艺水平导致的，谢愉曾经连专门负责国宴的厨子都找过，舒乔照样吃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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