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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家佣宣姨耐心地为床上人按摩着腿部,看到池暂进来,起身恭敬道:“池小少爷。”又命人添把椅子来。 听见动静,池显荣这才慢半拍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朝门口扭过头。 “爷爷。”池暂迈步向卧床。 “噢,霍渊回来啦。”池显荣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太久没说话了。 池暂闻言,微怔——近半年来,池显荣确是越发糊涂了,但尚不至于把人都认错,尽管很多人都说,他和父亲的眉眼有五分相似。至少自己上次回祖宅,老人家还能热切地叫着他的名字,拉着他一遍又一遍翻看早已泛黄的相册。 “爷爷,是我。”池暂在床边软椅上坐下,握了握池显荣未埋针的右手。 池显荣眼神忽而茫然,盯着面前人出神半晌,才终于恍然:“是......小暂吗?” “嗯。”池暂点点头,“在呢。” “噢。”池显荣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换言之,有些呆滞,语罢又重新看向电视,目光微微涣散,也不知是在看节目,还是走神。呼吸之间,连接手背与吊瓶的细长导管轻晃,仿似戏院里提线木偶身上那牢牢绑缚的牵绳。 换做任何人,大抵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迟暮人,曾经竟是驰骋沙场、金戈铁马的赫赫将军。 良久,池显荣才嗫嚅道:“小暂,来,陪爷爷看电视。”声音细若蚊吟,令人分不清究竟是祈使,抑或自言自语。 池暂于是向前倾了倾身,靠近几寸,而后顺着老人的视线看向液晶屏幕。 电视中正在播放花样骑术锦标赛,骑手头戴阔檐礼帽,身穿上黑下白燕尾服,胯下一匹褐色骏马英武而驯服,根据主人的指令踏出各种舞步。 池暂眸光暗下几许,记忆中,池显荣虽曾御马扬鞭,却对马术并无太多兴趣,退居二线后,更是再未碰过马匹。 反倒是父亲池霍渊一直对赛马兴致浓厚,每周末都会带着夫人去市郊的私人马场玩两把。 小时候,池暂也被父亲要求学过一段时间马术,不过自十二岁那年,他不慎从马背跌落,摔断了手臂和两根肋骨,导致大病一场之后,池霍渊就再没强求他继续学过了。 或许是缘由那场意外留下的心理阴影,池暂至今都对与马相关的事物下意识地感到排斥,此刻屏幕中的骑术比赛也不例外。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欲切换频道,却不料,连按了几下,电视仍不见任何反应。 “小少爷。”宣姨适时解释道,“上礼拜医生来检查,叮嘱说,尽量不要给老太爷看太刺激的东西,免得对心脏不好,霍渊老爷听完,找人把宅子里的电视信号掐了,往电视里存了些骑马比赛的录像,供老太爷无聊的时候看。” “是吗。”池暂放下遥控器,若有所思。 “是。”宣姨边继续按摩着腿,边附和,说着,抬头瞧见吊瓶里药见了底,连忙起身,熟练地换上一瓶新药。 真如池妍所说,池显荣的精神愈发差了,才清醒须臾,又开始瞌睡起来。 池暂视线扫过玻璃药瓶上的标签,却发现上面只有一行罕见的外语文字,从字形分辨,类似希伯来语。 暗忖几秒,问:“这是保健医生开的?” 池显荣身披上将军衔,退休后配有一位私人保健医生照料身体,平日小疾轻伤都由那位医生处理。 宣姨摇摇头:“不是康医生,是霍渊老爷请来的外国医生给开的。” 似是已然料到这个答案,池暂不置一词,只佯作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趁宣姨给池将军掖被角的空当,对着吊瓶标签拍了张照片,点开联系人列表中的一个花里胡哨的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又在对话框中打字道:查一下这个药。 恰时,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通知,提示他追踪对象“乔老师”的GPS定位已经在预设范围之外的地方逗留了一小时以上。 池暂眯起眸子。 他曾悄悄在乔斯忱的手机里植入了一个追踪系统,可以获取对方的实时定位,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给乔斯忱预设的活动范围是教职员工宿舍、办公楼、阶梯教室以及文献室,只要对方在范围以外停留较长时间,系统就会通知他。 点开地图,得知乔斯忱逗留的地方是屿台大学医学院大楼。熄灭屏幕,看了看沉沉入睡的池显荣,他斟酌片刻,而后起身告别宣姨,向外走去。 * 从医学院大楼走出来,已是下午五点钟,天色擦黑,近边已有零碎星子闪烁,极远的天际线处还依稀泛着一道日光余晖。 医学院离教职工宿舍不近,走路要二十分钟,但乔斯忱今天不赶时间,于是沿着石砖路,往宿舍方向慢慢踱步子。 空中飘着毛毛细雨,浸染秋意后落在身上,蔓开一丝寒凉,乔斯忱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带伞了。好在雨势暂无变大的迹象,淅淅沥沥地沾上衣衫、发梢,却也不太难受。 行经一片小广场,只见中央搭着几顶帐篷,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挂在中间,写着“爱心呵护生命,行动抵御艾滋”。篷下,几名医学院的学生正站在那里派发传单。 看见乔斯忱,一名戴眼镜的男生追上来,递给他一张宣传单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礼品袋:“您好,可以支持一下我们的预防艾滋病宣传活动吗?” 犹豫片刻,乔斯忱还是伸手接下了:“谢谢。” “不客气,”男生冲他粲然一笑,“祝您身体健康。” 又走了一会儿,口袋中的手机忽而振动两下,解开锁屏,发现是唐纳修发来的消息。 唐纳修:小美人,你今晚不来的话,我会很遗憾的。 唐纳修: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不想要参会名额了? 乔斯忱僵住脚步,抿了抿唇,他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难免有些无措。思绪缭乱着,就连雨点轻敲在身上都变得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似乎添进一缕熟悉的味道,很浅淡,不知是香水抑或其他什么,类似杜松子酒夹杂鸢尾草的气息,既熟稔,又令他心悸。 乔斯忱猛地回身,却正撞入一个温热怀抱,耳畔传来池暂的声音:“乔老师,今晚你要去哪里?” 抬眸看去,乔斯忱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并非是因为走神而感觉不到雨丝滴落,而是身前人在为他撑伞。 乔斯忱呼吸一滞,忙将手机按灭,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我没......” 池暂于是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凝向他手中的礼品袋:“这是什么?” 乔斯忱动动唇,还没来得及发声,手中动作一颤,礼品袋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两道视线齐齐向落点看去,只见一枚方方正正的小盒从袋中滑出,上面赫然印着“安全套”三个字。 池暂挑了挑眉。 乔斯忱:“......”
第12章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间或地,乔斯忱觉得池暂似乎有些割裂。 当池暂手持镣铐皮鞭时,无异于从地狱踏出的魔鬼,极尽恶劣手段令人生不如死,自己却享受其中,嗜此不疲。然而,刑场之外,池暂却像换了个人,衿贵、平和,甚至在极偶尔的瞬息,还会流露出须臾温柔。 就比如此刻,池暂将绅士伞的柚木握柄递到他手中,而后自然地脱下身上的黑色毛呢大衣,沿肩为他轻轻披上。 乔斯忱生得高挑,但仍较池暂矮了些许,撑伞时,伞檐堪堪够到对方鼻尖。雨丝细密密地落在池暂发丝间,于昏黄路灯映衬下,似许愿池喷泉坠溅起的水雾,又似清晨芒草尖凝缀的露珠。 乔斯忱望得出神,指尖松了力道,伞面微微倾斜,雨滴再度敲上脸颊。 兴许是被他的目光取悦到,池暂低笑一声,略俯身,在他眼尾印下枚带着体温的吻。 唇间温度于肌肤蔓延,远抵过跌至零度的空气,不知是缘由毛呢大衣,还是方才的吻,乔斯忱有些热,也有些发懵。 迷失间,身侧人又凑近耳畔,附送一段灼热吐息:“乔老师,你的眼睛很美。” 乔斯忱却在想,他分明曾读过某本书,书上说:“美会在凝视者的眼睛里”。 抽身时,池暂顺势拿走了他手中的伞,重新撑好,单手将人搂在臂弯,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理智上,他对眼前人也恐惧,也不解,甚至带有些许怨恨,可百思莫解地,每当池暂肯对他施舍片霎温柔,哪怕仅仅转瞬即逝,自己也会无端迷失其中,并隐隐期待下一次的到来,不能拒绝,无法抵抗。 为此,他还在网上匿名咨询过一位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这可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症状,并建议他及时就医,接受药物与心理治疗。 乔斯忱斟酌再三,最终还是没去。毕竟,自己早已深陷危险与痛苦,插翅难逃,这点偷来的温存,就仿佛漫长公路上的破旧补给站,每每当他疲惫不堪时,又赏赐一点微末念想,支撑他活下去。 后排车门被拉开,司机懂得分寸地默默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池暂手扶车檐站定,唇角微扬,模仿酒店门口的礼宾员,向乔斯忱比了“请”的手势,待顾客坐定,才弓身跟了进去,抬手锁上车门。 “把裤子脱了。”池暂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乔斯忱怔怔片刻,犹如一场好梦终于被叫醒。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本次补给结束了,自己又要回到那条充斥痛楚与折磨的漫长公路上,煎熬地等待下一场短暂停泊。 乔斯忱依言照做了,再抬头时,池暂眸底那那难辨真假的温柔早已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利深窅。 车子熄火,暖风和座位加热也自动关闭,身下皮质座椅的热度渐渐流逝至温吞,算不上冷,却抽空他心中最后一丝余温。 狭窄空间中,杜松子与鸢尾草的气息更浓郁几分,翻涌弥漫,从鼻尖侵入肺腑。 早该料到是这样的,乔斯忱想,当他刚才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时,就该料到了。 池暂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大多时候,衣服上只带着熨烫后残留的浅淡清息,然而,每当他不知从哪沾染上这股夹杂酒与花草的气味后,似乎总要失控——他会变本加厉地凌虐乔斯忱,下手丢了轻重,也不顾承受方是否到达极限,常常直发泄到满足,才肯罢手。 池暂太会伪装,让人看不懂、参不透,以上,已经是乔斯忱能摸出的唯一规律,只可惜,了解这些分毫不能改善他的处境,反倒只会让他更加清醒地承受折磨。 “跪下。”又一道命令落下。 乔斯忱转身面朝靠背,双膝弯曲,膝尖陷进软皮椅面,抿了抿唇,抬起双手,紧紧抱住颈枕。 对于他的驯服,池暂并不掩饰自己的愉悦,轻掐了下他的屁股,以示满意。 乔斯忱别过头,不吭一声,沉默是他如今能做的唯一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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