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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雨浓剧烈地喘息,他感到自己的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转头看向戚怀风,看见谢素云拄着拐杖,与戚怀风一道站在那里等他。 “小雨。” 谢素云叫他的名字。 他先是走了两步,忽然小跑了起来冲过去,张开手在那一瞬间埋入他们的怀抱里,那些冰冷的阳光不足以驱散的阴霾,才算在温暖的怀抱里碎散而去。 戚怀风半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肩膀,用力用下巴硌了一下他的背,磕得紧紧的。 “谢雨浓,别怕。” 那一天,谢雨浓明白过来,那些真正爱我们的人,永远不会离开我们,那些不爱我们的人,就像顺着指缝流逝的雨水,永远也挽留不住。 那就放他们走吧。 不必要那些温暖骗局,如同冰箱里的灯一样,照不暖,终归照不暖。 谢素云抱着两个孩子,哀然闭上了双眼。 “别回头,孩子。” 谢雨浓不知道她在说给谁听,也许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他在心里回答,太太,不会回头了,我不再回头了。 秋天在那个午后陡然如烟消散,它只是老天的一个灵感,来去匆匆,没人抓住它。 谢雨浓穿着羽绒服坐在教室里,老师一板一眼的讲课声冰冷如同天气,他盯着窗户冻出的薄薄的一层冷雾,感觉这个冬天来得如同一个梦一样。 “谢雨浓,谢雨浓!” 谢雨浓的眼睛动了动,回过神站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眼另一边窗户,发现戚怀风正看着自己笑。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垂下了头。 训斥果然铺天盖地般落下来,谢雨浓偷偷用手抠着课桌,冷不防手忽然被打了一下。 “我在训你!你还开小差!补课还没结束呢,你就想着过年了啊,你看看日子啊弟弟!” 弟弟是方言里用来称呼小孩儿的,他一说出口,全班都笑了,老师也懒得再训下去,凶巴巴叫谢雨浓坐下,又回到讲台去。 谢雨浓又回头看了一眼戚怀风,发现对方已经低下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于是他也低下头看卷子,耳朵冰冰的,让他总觉得脖子里有一段流动的冷风在流窜,他下意识又看了眼窗外,望见教学楼旁边的那棵树,飘落了最后一片叶子。 他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想了想,在卷子的一角写下了几个字母。 「byebye.」
第26章 24 谢祖 七点钟,吕妙林就把谢雨浓从被子里挖出来了。他在被窝里捂得暖烘烘的,一下接触到冰凉的空气,下意识发了个抖,又裹紧了被子缩回去了。 吕妙林哭笑不得,隔着被子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啊呀,快起来了,起来拜拜,保佑你学习上进。” 谢雨浓闭着眼睛咕哝了一句:“我学习挺好的……” “还可以更好!” 谢雨浓叹了口气,睁开了眼:“奶奶,我可不可以更好,不是我决定的。” 是戚怀风决定的。 “快起啊!都摆好了,快点下来拜拜。” 吕妙林笑呵呵又拍了一记他的屁股,起身忙去了。 江南岁月的冬日足够折磨人,那些冷像从脚底窜进来的水蛇一般游进身体,就像难以捉住蛇一般,那些冷同样难以捉住。谢雨浓捂紧了被子,只暴露一颗头在外面,饶是如此脑袋也依然又潮又冰。晚上他都是把脑袋蒙起来睡的,如果不是要起床,他的脑袋还在被窝里捂着。 他默念了几个数,心一横把被子拉开了,暖气在一瞬间弥散殆尽,取而代之是严冬彻骨的寒冷。过去的冬天,没有那么多取暖的东西,房子的墙都不知从哪里细细密密地漏风进来,那些傲寒,就是如此一口一口咬紧牙关,挨过来的。 谢家是个传统的迷信家族,每个月初一十五上香,菩萨生日,如来佛诞,再加之谢灶王,接送财神等,没有不尽心维持的。 大年夜这天照例,吕妙林一大早起来凑了祭品和香火,准备谢祖宗和地基。待到谢雨浓洗漱完毕过来,谢素云已经洒过一轮酒水。谢有琴从厨房端了饭过来摆好,招呼谢雨浓跪拜。 屋子里仿佛才烧了元宝,烟雾腾腾恍若梦境,谢雨浓感到有些迷眼睛,他眼眶发酸,小心把困意未消的一个呵欠憋了回去,规规矩矩拜了三轮。待他站起来,吕妙林便来拍他的衣服,笑眯眯道:“去霉气去霉气,学习进步,学习进步。” 谢雨浓点了点头,嘟囔了句:“早饭吃什么?” 谢有琴指了指厨房:“灶头上毛巾包了一碗粥,你去喝掉。” 谢雨浓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好。” 新年对于谢家来说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至少对谢雨浓来说是的,甚至于这一天因为这一天的特殊显得更为无聊。人人对这一天充满了期待,包括谢家的女人们,她们盼望着生活在这一天过后发生翻天覆地的新的变化。 可惜生活是不会因为几个愿望轻易改变的。 谢雨浓端着尚有余温的粥在回廊里喝,堂屋传来响动,是谢有琴她们在挪桌子,谢完祖宗要谢地基,地基不能在堂屋正中摆桌,她们打算要把桌子搬到小厢去。 谢雨浓探头问了句:“我帮你们搬吧?” 吕妙林忙说:“不用不用,小雨啊,你粥喝完了把碗洗掉就好。” “晓得了。” 今年冬天还不算太冷,水龙头勉强还有水,没被冻彻底。谢雨浓洗一只碗把一双手洗得通红,吕妙林来厨房放东西,看到他那里甩手,连忙捂住了他冻僵的手,自责起来:“奶奶忙忘了,天冷,怎么好叫你洗碗,你也不倒点开水呀?” 谢雨浓缩回手,插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讪讪道:“没事,就一只碗,省得浪费开水了。” 吕妙林伸长脖子叫了声:“有琴啊?煤炉烧好了吗?” “好了,在烧水呢。” “等开了给小雨泡个热水袋。” “热水袋?我去找找……” 谢雨浓连忙拦住了,扭头喊了一声:“妈,不用了,我不冷!” 却听见谢素云问了一声:“小雨,太太的手炉给你吧?” 谢雨浓应付不来她们,索性说自己出去转转,转头跑出去了。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他不喜欢家里大人们全都围着自己转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还是个衔着奶嘴的娃娃。 他路过村里的小河,碰到冰冰姐姐家正在门口烧元宝,冰冰姐姐远远跟自己问好,谢雨浓点点头轻声也答了声你好。他漫步在灰扑扑的小路上,冬天的谢溏村像被一层霜打过,算不上冰封,但总觉得有一层细霜一样的雪笼罩着村庄,封住那些活力,溪流,树木,人,全都迟钝,木讷。 谢雨浓总有这种感觉,冬天的时候,脑子好像也会转得慢一点。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瞎子阿二家的小屋。那里连着死了两个人,村里决定暂时闲置这所房子,听玉梅阿婆说,等开春,就要租给外地来打工的人。谢雨浓盯着那所房子,脚不自觉就往那个方向去了。 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暧昧的冷雾,使他看不清屋子里面的情境,他口中的热气呼在窗户上,白色的雾气像一朵会呼吸的花,绽放,消弭,短促得来不及捕捉。谢雨浓尽力看着屋里,只看见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好像摆了一块门板,是当初用来停灵的。那屋子空旷得好似一日也没住过人一般,叫人心底生疑这里是否真的住过两个人。 “谢雨浓?” 谢雨浓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扭过头去,只见石安和戚怀风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叫他的应该是戚怀风,石安看见自己有些尴尬,低下了头。自从那次打架后,他们一直没说过话,其实谢雨浓不是很在乎,但是石安脸皮薄,一直也没有再找过谢雨浓。 谢雨浓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走向他们,他注意到他们都拎了红色的塑料袋,应该买了什么。 “那是什么?” 戚怀风拎起袋子晃了晃,回答他:“烟花,晚上来玩儿。” 谢雨浓看了眼石安,注意到他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便知道他们估计要一起放烟花,于是识趣地回绝了:“不了,我要陪奶奶她们守岁。” 戚怀风几乎想也没想就把那两塑料袋东西塞进石安的怀里,快速下了决定:“那我陪你守岁。” “啊?”谢雨浓没反应过来,他与石安交换了个眼神,互相都在状况外,“那,那你家里人呢?” “我爸和我爷爷去亲戚家喝酒了,今天估计不会回来了。” 谢雨浓心里咯噔了一下,盯着那两袋子烟花,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他才去买烟花了。 石安嘟囔了一句:“你爸和你爷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年夜把你一个人丢家里。” 戚怀风笑了笑,好像很不在意:“没有啊,是我说不去的。” “那也不能把你丢家里啊!” “你还不是被丢在家里。” “我那是懒得去我姑姑家,他们每年都数落我,再说了,我奶奶在家陪我的……” 戚怀风嗤笑了一声,好像懒得辩解。谢雨浓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看看石安,索性伸手夺过了一袋子烟花,他忽略石安惊讶的眼神,看回戚怀风说:“来我家吧,你们俩一起。” 说完也不等二人的回答,谢雨浓自顾自抱着那袋子烟花往前走了。戚怀风拍了拍还在发呆的石安,双手插在裤兜里也跟了上去。石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八百年前的纠葛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几步冲上去一把勾住了谢雨浓的脖子,竟然亲了谢雨浓的脑袋一口。 谢雨浓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你读书读傻了?” 谁知道下一秒戚怀风也抱着他的脑袋狠狠亲了一口。 谢雨浓捂着头看向戚怀风,却没防备对上他明朗的笑意。谢雨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把烟花砸进戚怀风的怀里,甩开二人自己跑了。 他跑得很快,严冬的风却吹不凉他烧红的耳朵。 「不能被发现」
第27章 25 压岁钱 下午的时候,蒋玉梅来了一趟家里。 一进门,她就看见回廊里贴着墙坐了三个孩子,便忍不住奇道:“哎哟,怎么大年夜这天聚得这样齐!” 石安嘴巴快,搂着两个人的脑袋兴奋地说:“我和怀风家里没人,来小雨家蹭饭!” 谢雨浓挣扎不开,只好任由他搂着,心里想也就阿大能把蹭饭讲得如此理直气壮。 “好好好,”蒋玉梅把一塑料袋东西放在廊下,探头叫了一声,“妙林啊!菜够不够啊,我看今天要添两双筷子呢!” “够够够,刚拔了两个萝卜进来。” 吕妙林用围裙擦着手就出来了,后面还跟着谢有琴,手上拿了两个苹果,一看就是要给蒋玉梅的。蒋玉梅连忙摆手低声回绝,谢有琴笑盈盈的,还是把两个苹果塞进了她怀里。这些长辈总有一些特殊的办法,能在一边不停推辞的情况下还把东西塞进对方怀里,谢雨浓总是觉得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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