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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梅收回手,又牵过他的手感慨似的握在手心里拍了拍,一双浊眼望着他默了一阵,才问他:“小怀风,还联系吗?” 谢雨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现在在深圳打工。” “唉,”蒋玉梅面露忧色,可惜道,“他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太倔,在外面肯定吃苦了。” 谢雨浓微微颔首,不知道能说什么好,每每同大人们提到戚怀风,他都觉得无话可说,戚怀风在平凡的谢溏村看来,毋庸置疑就是一个叛逆,人人都觉得哪怕戚家再对不住他,他也还是做得出格。当然谢雨浓也知道玉梅阿婆不会觉得戚怀风不好,只不过她也会觉得戚怀风做得还是不妥。 蒋玉梅一时想远了,也忘记说话,等回过神来来,只看见谢雨浓也低着头发呆,于是又拍拍他的手,笑道:“来都来了,帮阿婆带点萝卜给你奶奶和妈妈,都是阿婆今天新摘的,本来就要给你们送过去,省得我跑一趟。” 谢雨浓应了一声,蒋玉梅就转身给他拿菜去了。 到家一看挂钟,也要六点了,谢雨浓听见厨房响了一声,只当是吕妙林,大声告诉她:“奶奶,我回来遇到玉梅阿婆,给了我几个萝卜,我放回廊下面了啊!” 他摘完帽子围巾,没听见回音,察觉到有些奇怪,心脏突突跳了两下,慢慢往厨房走过去,果然看见谢有琴立在煤气灶前面看火,正在炖一锅汤。谢有琴裹着一件绒线织的大披肩,底下的衣服单薄,像只是一件绒线衫一条薄西裤。大约她也是没精神,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刘海虚虚掩住半张苍白的脸,也不辨神色。 “妈,你在家啊。” 谢有琴静默了一会儿,恍如未听见他的话似的,很久了才扭头看他,脸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只是很平静:“你奶奶出去了,村上人家做丧事,她去相帮,你洗个手吃饭吧,汤快好了。” 谢雨浓扶着门框,怔怔点了点头,见谢有琴又扭头去看火,便也不再说话了,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这一顿饭,家里只有他们两个。母子两人许久没有单独相处过,桌上的热汤热饭蒸腾着白气,倒显得氛围不至于太尴尬。 谢雨浓盛了碗汤,先递给了谢有琴。 谢有琴看看手边的汤,总算问起他一句:“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他下意识答了一句,又觉得好像有点敷衍,便补了句,“化学卷子出得难了点,可能考得不如平时。” “嗯……”谢有琴沉吟一声,略想了想,说,“难得考得不好一次,也没什么。” 谢雨浓夹菜的手一顿,没防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从小到大,谢有琴永远只要求自己要做最好,不能退,只能进,当初往梅里去的名额没拿到,她也牵记了不少日子。 “……我下次会考好的。” 谢有琴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她好像今天才发现,她的小雨已经从柜子般高矮长到这么大了。这些年她因为丈夫和弟弟的缘故,一直有心结未放下,后来谢素云去了,家里没有主心骨,她便总是郁郁沉沉,没有留神照顾过这个孩子。 到如今,一桌上吃饭,母子俩却无话可说,母亲说句关心的话,儿子也只是诚惶诚恐。 谢有琴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心口胀痛,忽而眼睛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害怕被孩子看到自己的失态。 谢雨浓没听见她声音,抬头看见她手臂之后嘴唇紧咬着,便问了句怎么了。 声音沉沉淹没在潮湿而冰冷的空气中,等谢雨浓再想问,已经看见她下颚落下一颗泪滴落在汤碗里,接着便是她再也无法掩饰的抽泣声响。 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两张纸递给她,叫了她一声。 “妈。” 这一声便如同一个字的咒语,叫谢有琴只管崩溃,用双手捂住了脸痛哭起来。 于是递纸的手也只得悄悄放下,谢雨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的母亲。 他不是谢有琴,那些漫长岁月中,她所面临过的无助与痛苦,他无从得知,而作为母亲,示弱也似乎是不被允许的。谢雨浓早该知道,谢有琴的精神很久以前就几近崩塌,不然她是那样的人啊,怎么会容许自己一日一日消沉下去。 哭声像撕裂一张一张的布帛,把虚伪的和平一下一下地撕开,曝露出愁苦的,剜心钻骨的真相来。他们长久以来只是背对背生活,不看对方脸色,假意不知晓那些痛苦,以为只要不为人所知即可,其实不过是让一块疮口无声无息地发脓发烂。 他们不过是活在阴影里的人,却又如何能不生霉长苔。 谢雨浓站到她的身后去,伸出的双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搭到她颤动的双肩上。 小的时候,他很轻的时候,谢有琴还背过他,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样温暖宽大的肩膀,如今也只是薄薄的一片,仿佛一片落叶,轻轻颤动,吹弹即碎。 谢有琴卸力仰靠在椅背上,总算放声痛哭。她胡乱去抓谢雨浓的手,模模糊糊地喊着什么话。好几声之后,谢雨浓才辨别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谢雨浓的心就好似被掐了一把,他俯下身抱住她的肩膀,将头靠在母亲的头边上,哭声就在耳边,震得他五脏俱动,可他反而觉得这样才算安心。 “……妈妈。” 那些没有哭声的日子里,无人留心的夜晚,谢有琴也曾这样痛哭过吗?也许有过,也许没有,总归他从来没有听见过。 大人是什么呢?大人是,在不知不觉间,你所可以依靠的人逐一退场,等回过神来,已经只身一人,繁花似锦如同昨日,今日身边也不过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与一团乱麻的家长里短。 谢有琴曾经也是心比天高的小女孩儿,只不过岁月匆匆,锉磨她的光辉,珍珠也不过成作鱼目,一颗心死过几次,也就千疮百孔,那些光辉也不过成作洒进时光急流中的一把骨灰。 “小雨,小雨,”她喃喃叫他,又把他拉回一旁坐下,勉强用一双泪眼望着他,“妈妈错了,妈妈那天……妈妈只是,妈妈只是,妈妈……妈妈真的错了……” 有些话真真假假,哪句真心哪句假意也不再重要。谢雨浓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牵着她的手,他知道谢有琴只是在担心,担心他越走越远,也许就远到有一天要抛下她和吕妙林,留她和吕妙林孤零零呆在这个地方。 谢雨浓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自己的碗给她盛了碗热汤。谢有琴渐渐也能止住哭声,只是精疲力劲,失魂落魄,她勉强自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是个好妈妈。” 谢雨浓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筷吃了一口饭,咽下了才忽而又说:“谁又出生就是个好妈妈呢。” 谢有琴缓缓扭头看了他一眼,看他垂着眼眸默默吃饭,似乎还是他孩提时代那样的模样,秀气的鼻子,纤颤的睫毛,那时候,大家总夸他吃饭文静,将来会是个稳重的孩子。确实,他也成为了一个稳重的孩子,只不过回头看来,还不如让他做个石安那样的孩子。 谢有琴动筷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还是很弱:“别光吃饭,也吃点菜。” 谢雨浓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那台旧冰箱嗡嗡作响,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日光灯惨白的灯光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这一切的破旧狼狈,依然如旧,只是谢雨浓却感到自己在谢有琴面前,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时刻。 如同洪水过境,潮汐退去,滩涂上的一片狼籍与破败就此曝露,可太阳也总算能够照见地了。 往后的日子,不论曾经如何,只管再慢慢搭建就好。 “哎呀,这两个萝卜放在这里不要冻坏的啊!” 母子俩一同向外看,就看见吕妙林推了铁门,絮絮叨叨就进来了。 谢雨浓扭头,目光擦过谢有琴的脸颊,二人相看一笑。 过日子要有恒心,这是谢素云教给谢雨浓的。 【作者有话说】 加更!新的一年,愿君诸事顺遂!
第65章 12 蝴蝶谜语 寒假开始没几天,就要过年了。石安一直在忙着训练,本来说是不回来了,不知道怎么的就又要回来了。谢雨浓一大早就到公交车站预备接人,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两手也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坐在车站里一动不动,简直像尊活化石。 大巴来了。 谢雨浓动了一下,缓缓站起来,眼见着那辆大巴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一个背着半人高大包裹的中年男人,于是谢雨浓又回过头去继续坐好,决心等下一班。谁知道下一个下来的就是石安,穿了一件橘红色的羽绒服,皮肤又白,嗖地一下从车上窜下来,火似的,草棚堆里掉了个新鲜胡萝卜一样。 谢雨浓替他拎包,等车开走了,忍不住拉着他的衣服看了又看,口吻有点嫌弃:“你一个男的,你穿红的……” 言下之意其实是嫌他骚包,石安却是一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一个。他把谢雨浓手里的那个包抢过来往肩上一挂,拖着皮箱潇潇洒洒大步流星地就要进村了。 “你懂什么,真男人,就得穿红的!” 谢雨浓欣赏不来他的口号,毕竟他的衣柜里几乎找不出黑白灰之外第四个颜色。 送佛送到西,谢雨浓自然是跟着他回了一趟家。 阿大妈妈现在也是阿二妈妈了,不过小姑娘叫阿二有点难听,所以起了个可爱的小名叫衣衣,因为小妹妹小时候只管咿啊咿的叫。石安一年到头都在外头比赛训练,不着家里,虽说经常视频,但实打实的见面,衣衣总归没怎么跟哥哥面对面见过。可是小妹妹一看到石安回家,还是一脑袋扑进他怀里,甜甜地叫哥哥,这大概就是血缘关系的引力了。 想当初,阿大妈妈要生二胎的时候,谢雨浓还跟着认真担心过,现在看到石安抱着妹妹举高高,忽然也觉得当初是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 阿大妈妈替石安拿东西,又招呼谢雨浓喝杯茶再走。谢雨浓生怕他们真的泡茶,赶紧说要走了。石安就说去送送他,也便要跟着出去。谁知道小妹妹拉着哥哥的衣角不肯撒手,于是就索性两个人带小妹妹去小店买糖吃。 灰扑扑的村庄里,穿着橘红色羽绒服的石安抱着穿小红棉袄的衣衣,花俏鲜艳得喜气洋洋的。衣衣又乖,坐在他的臂弯里安静吃棒棒糖,一声不响的,人家乍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标致的父女。 谢雨浓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看不出来你这么会带孩子。” “那是因为我们衣衣乖。” 说完,他还要咧着嘴和小妹妹头拱头地笑,小妹妹便也有样学样,大喊道:“衣衣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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