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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拍周亦白和他酒鬼父亲的对手戏，这是重头戏。而接下来的宋澄然与步翔华扮演的顾楠对手戏，他不过是一个背景板而已。 浦冷到现场的时候，姚遥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可是浦冷却有说不上来的一种熟悉感，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错觉吧？”小方劝他，“可能是网上看过照片，不过我也好像感觉哪里怪怪的。” 是啊，究竟哪里怪怪的？ 浦冷说不出来，他只是正面迎上去，握住那只早向他伸出来的那双手。他清晰地看到那双手手腕处有浅浅一点疤，可能是陈年的了，已经快要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 “浦冷。” “您好，步翔华。久仰浦老师大名。”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秀，不用化妆也是男孩子，笑起来就能治愈一切。浦冷看向他的神情意味不明，“闻名不如见面。” “浦老师说笑了，我刚来，这里没我的戏份，我还想过来向浦老师取取经，吸取前辈的经验。当然，如果浦老师愿意偶尔提点我两句，就再好不过了。” 浦冷打量这个年轻人，小小年纪话倒说得很周到，像是很早就摸爬滚打过来了，那副谦逊背后总藏着他看不透的秘密。 “小浦，过来。”姚遥很不耐烦现在年轻人一来一回相互吹捧的假客气，皱着眉头挥手招浦冷讲接下来的戏。 这场戏是周亦白和他爹的决裂戏。 周父在无意中发现了周亦白对宋澄然的情愫，正好这段时间他的债主步步紧逼。他逃到了周亦白的学校让周亦白把打工的钱都拿出来替他还债，否则就要告诉宋澄然。周亦白忍无可忍，想一刀两断。 饰演周父的演员是个老戏骨，姚遥对这场戏很重视：“这场戏矛盾冲突要强，这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有一个是认为爱情无可替代，要守护自己这份纯洁的感情。另外一个就是个老无赖，把什么东西都看得不值的混蛋。” 二人都已经吃透人物，姚遥没多说。 —— “爸不怪你，不就是喜欢一个男人嘛。”周父把酒瓶子摔在地上，嘴里含混，面上那个表情却不似他嘴里说得坦然，反而还有一丝嫌恶，“你只要让他拿出三四十万，反正他家里有的是钱，拿出个三四十万不跟玩一样？” 那些酒瓶碎片密密麻麻铺在地上，从各种角度扭曲地折射出周亦白的倒影。 他把书包放下：“你配吗？” 周亦白走近一步：“你是什么身份要人家给你钱啊？” 周父看着这个没养过的儿子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小兔崽子，我是你爹！” “别放他|娘的屁了，我爹早就死了！”周亦白蹲下身，在那些碎片里挑一块稍稍大一点的，表情无谓得像是菜市场里挑猪。 “你……你干什么？” 他终于满意地找到一块，拿在手里磨了磨，锋锐的边缘刺破细腻的掌心，血线渗出来。 周亦白笑了，笑到实现有些模糊。 “我没钱，半分也没有。你也别想歪办法，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反正，我无牵无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就是死。”他看见酒瓶碎片一寸一寸靠近自己那个所谓的父亲，眼里的淡漠让人感觉到可怕。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和什么样的爹，他想。 周父眼见着带血的玻璃片终于停在他眼前，酒意顿时消退，连滚带爬地跑了。都这样了还不忘骂他。 “有娘生没娘养的死同性恋。” 周亦白站在原地，手攥得死紧，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第 30 章 “小浦，不错啊!”老戏骨看着显示器里的年轻人，那个眼神里的倔强和无奈让人心疼，诠释得很到位，“怪不得老姚极力担保，说你是个好苗子。” 姚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他和浦冷合作过很多次，从来不当着面夸过他。现在好了，这面子往哪搁。 浦冷也很惊讶。 他刚出道的时候很不自信，天生一股子不服输态度让他总是拼着一股劲想做到最好。有几场戏自己都觉得发挥到极致了，可姚遥总是不咸不淡的“嗯”一声，又或者还能抠出哪里的细节要求“保一条”。无论如何，他都能找到不足。 大概他后来对人物细节的把握就是受了姚遥的影响吧。是姚遥让他对自己的事业总是保持审视，总是追求极致。 他心里把姚遥当作前辈敬仰，以至于自己从前很执着他的认可，到后来也就释然了。他慢慢懂得不是所有的坚持都是有结果的。 但释然并不代表不渴望，但是今天听老前辈一说，浦冷心里很暖。 “谢谢姚导。”他衷心道。 “咳，”姚遥还是有些不习惯，摆出自己一贯的表情，“应该的。” “应该什么？”老前辈打趣他，“老姚，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尽心尽力提携一个后生。小浦你不知道吧，老姚老是跟我提起你啊。搞得像亲爹提携自己儿子一样用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戏骨的错觉，他老是感觉自己这一句话把那一对“父子”说的脸红了。 “老不正经。”姚遥骂他，骂完了催浦冷去休息，准备下一场。 浦冷在向二位道别之后，打算回自己的保姆车上休息，但是后面跟着个人。 步翔华。 “刚才人多，没好意思多做介绍。”他已经收起刚才在别人面前的阳光模样，嘴角勾起的幅度都是嘲讽。步翔华一步一步走近，“自我介绍一下，哥，我姓步。” 重音落在“步”上，浦冷在见到步翔华时所产生的一系列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都有了解释。 当浦含芸和他爸爸离婚后，他的监护权被判到步季道手里。但是步季道马上离婚又勾搭上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有点钱，而步季道当时还没有沾赌只是酗酒，但因为长得也算好，两人很快恋爱，但是那女人不介意步季道离婚，却介意他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当时的小浦冷就像一个没人要的皮球被踢来踢去。他不知道父母嘴里的扯皮是在决定他的去留，他只会因为爸爸妈妈终于有时间陪他而感到开心。还是江游最后看不下去，让浦含芸把他接过来，还给了步季道一笔不小的钱。但是这笔钱连带女家的嫁妆很快就被挥霍干净了。 小时候的浦冷并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依稀在江游和浦含芸房间门口偷听到过，步季道向他们要钱。等到后来，江游仿佛知道他会听一样，从来没有再提过了。 那时候小浦冷被江游抱在怀里，江游定制的风衣被他坐得一片褶皱，他天真地问江游：“爸爸，你为什么不是我亲爸爸啊？我想爸爸和你一样疼我。” 江游只是抚着他的后背，说：“那爸爸疼你，爸爸把两份爱都补给你。” “你在想什么，哥哥？” 步翔华靠在车边的身影终于和记忆中的人身影重迭起来，甚至连嘴角戏谑的幅度都熟悉得令他可怕。 他根本不想和步季道有任何关系，半点都不要。 “你想干什么？” 剧情没按照他的想法发展，步翔华很难受。 “不对，不对。这时候按照电视剧上的，兄弟相见，认亲难道不应该抱头痛哭嘛？你不需要问一问‘弟弟你最近过的好吗’？” 浦冷打断他：“十年前的狗血剧也不这么演了。如果你想要我的指导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教你，演员还是先把演技放在戏里。” “谁说我喜欢演戏？！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浦冷眉间闪过疑惑，他觉得有一道疑团正扑朔迷离地向他展开。可是步翔华没有继续—— “呵，哥？好久没见过爸爸了吧，这些日子他老人家挺想你的，比起兄弟相认，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们父子叙旧呢。” 浦冷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弟弟，心思深沉并不在久被社会打磨的成年人之下。也是，他小小年纪，不能凭自己一己之力硬闯娱乐圈。那么，一定有人在背后给他助力。 他背后瞬间不寒而栗，步翔话该不会……？ 浦冷猛地看向步翔华。 步翔华好像也被吓了一跳：“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又不是怪兽。” 这时候他才一不小心展露出少年人的样子，但也就露了一丝缝隙。仅仅是一点点错漏，很快便被他隐藏得很好。 即便浦冷再不想承认，步翔华和他的关系也不会因为他的否认而消失。比起他的童年还有江游，但是步翔华呢？听说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因为没有没有钱而直接在家生产，等到难产大出血才送到医院。步翔华活了，他母亲却没了。 步翔华才是真正意义上步季道养大的。 “你这些年过得好么？”浦冷问他。 “过不过的好也这样过来了。”步翔华似乎很厌恶这样的话题，瞥了手机一眼，显然不想继续这个问题，“晚上下戏，爸爸在酒店门口的公园等我们。” 浦冷差点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爸爸”，他也想不出来步季道除了要钱和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聊。 “让郑琦去查一查，步翔华背后有没有人。” —— 当太阳收起最后一抹光亮时，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 小鸟都藏起来，原本生机盎然的树木花草都失去颜色。 正如浦冷白天所说的，步翔华的演技比生活里自己要拙劣得多。浦冷抽空去看过他的几段表演。或许是早早经历太多事情的缘故，他根本没有剧本里顾楠那种单纯的表情，他的眼睛很空洞。但当步翔华抽身戏外，他瞬间变得如一只小兔子一样无辜。 而此刻的他，应该是最真实的他。看什么都不耐烦，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爸，人给你带过来了。”步翔华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比之前瘦弱得更厉害，就像是骨头外包了一层皮。他面部凹陷得厉害，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是盛在两个洞上，现在他的转身如果快一点，两颗眼珠子怕是就要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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