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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此时正在钱贵妃宫里大发雷霆之怒。 原因是他又被弹劾了。 弹劾原因是他在新入宫的秀女寝殿里多住了两日。 阮昌杰此人说话忒难听,当着殿前文武百官的面指责他的床榻之事。说他纵情享乐,让“娥皇女英”一同侍寝,又不远千里从江浙一带移了湘妃竹种在潇湘宫外,纵容娇宠无度,此举万分不妥。 那本就是一对双生姊妹,解情解语,十分招人怜爱。他是君主,怎么睡女人、睡多少女人还用旁人置喙吗? 阮昌杰这话分明是在指责他治国不如舜帝。 他气的牙根儿直痒,当场就问出来了这句话。 谁料阮昌杰又跪下了,他没说自己治国不如舜帝,话里话外让他不要过于享乐,隐喻唐皇商纣,就差没说直他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了。 皇帝目光阴冷,俯视着阮昌杰,想着这要是你的女儿入宫,你是否也会如此?你就当真这么刚正不阿? 钱妃给他倒了杯菊花茶,柔声道:“这阮昌杰没准儿还真能,陛下想想,他都舍得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做比丘尼,可见对亲生女儿也不怜惜的。” 皇帝阴沉着脸不语,良久,嘲讽道:“若是他家女儿未出嫁,倒是可以选一个给钟沂逍。” 这天下还有比阮昌杰更放心的人吗?没了! 皇帝抬手将菊花茶搡到了地上,怒骂道:“他倒是一个都不留。” 钱妃吓了一大跳,美眸流转间,启唇道:“陛下,他家没了女儿,不还有儿子吗?” 皇帝一愣,沉吟片刻,意味深长的笑了。 将军大婚,娶的是右都御史阮昌杰最小的儿子。 大梁民风开放,也不是没有娶男妻的先例,可这是陛下的赐婚,将军娶的亲,就实在让人不得不思量一二了。 将军飞渡万里入长安,在朝堂上谢恩时,一旁的副将差点咬碎了一口牙,可将军却没什么表示。 他当着面色难堪的阮昌杰与装模作样的皇帝的面,说:“钟沂逍此生只娶阮馀一人。”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钟家绝后了。 十年前老将军战死,八年前钟家长子战死,钟沂逍十一岁就挂帅上战场,浴血戍边多年,到了如今,因着这句话,最后的香火也断了,于是皇帝脸上画上去的笑瞧着终于真切了些。 圣旨随着将军的那句话一起交到了图南手里,他正吃着树上打下来的枣子。 图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的父亲面色阴沉,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只留下了两个字“丢人”,便拂袖而去,浑然不觉身后图南眉眼弯弯,高兴的差点摔下了树。 …… 婚礼需筹备,皇帝也不知是为了彰显对将军的爱重还是为了寒碜他娶男妻,命礼部以皇子娶妻的份例筹划,昭告天下。 钟沂逍在酒楼饮酒,燕妙妙一袭黑衣从房顶上窜了下来,闷闷不乐道:“夜烛说的对,军师久居塞外,目光短浅。” 军师言尧:? 言尧很无辜:“我怎的就目光短浅了?” 燕妙妙掐腰:“你说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夜烛抱着剑在后边笑,钟愈有些不解:“这不是好话吗?” 燕妙妙:“这长安城的女子,就找不到比我丑的,方才我下去买了个牛肉饼子,那卖货郎竟然叫我小哥儿。” 言尧忍笑:“那是他没长眼。” 他拿起酒杯饮了一口,问临窗而坐的将军:“也不知你即将娶的那个阮家小儿子长得如何。” 燕妙妙对皇帝赐婚这事十分的不忿,道:“一定是个丑八怪。” 钟沂逍靠在窗边瞧这盛世里的都城长街,语气清淡,不带半分温度:“只要他知深浅。” 将军为何求赐婚,不过是给皇帝送个把柄,服了个软,让他善待边关将士罢了。 只要阮馀守本分,知道这场联姻意味着什么就好。 屋内众人不说话了,瞧着将军的身影,窗外夕阳明明是暖的,可落在那人身上却莫名瞧着冷,将军是出鞘的利刃,是边塞的苍狼,冷冽严正。 不知娶了妻,那阮家小儿子会不会被他闷死。 喜轿入了门,他拜别一脸阴沉仿佛发丧的高堂,随着接亲的人出了门,盖头盖在头上,让门口围着瞧热闹的百姓孩童发笑。 他眼前只能瞧见足下一亩三分地,高头大马就在他前边,他却见不到钟沂逍如今的模样,他想掀盖头看一看,又生生忍住了,他咬着唇,上了花轿,不知怎的,他并不大高兴。 他牵着红绸子与将军步入喜堂,眸中映着鲜艳的红,移步间,他瞧见了将钟沂逍修长的双腿,俊俏的长靴,步履沉稳,如同他想象中的将军一个模样。 拜了天地拜高堂,对拜时,他捏紧了衣袖,却低不下头去。 喜堂起了议论声,有人问:“阮家想悔婚?” 钟沂逍已经拜了,就在他身前不足一步的距离,离他很近。 多年前,钟沂逍曾带他喝过凡人的喜酒,他那时只知道吃,钟沂逍跟他说,日后也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和他拜堂、洞房。 可还没来得及办钟沂逍就历劫来了,而他,也只是占了别人的位置,在这儿的本不该是他。 周围议论声起,他轻轻启唇,却是没说出话来,俯身拜了。 …… 夜色降临,厅中宾客满堂,将军府灯火辉煌。 夜烛从房檐上飞下来,一把扶住脚步虚浮的将军,低声道:“没人了。” 钟沂逍抬手,捏了捏眉心,道:“别让人进后院。” “是”,夜烛随着他走了两步,道:“将军可知夫人离家前阮大人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出门前去拜别父母,是没有外人在侧的。 夜烛估计是去瞧热闹听着了什么。 钟沂逍:“什么?” 夜烛:“阮家没有男子屈居人下的先例,出了这个门,你与阮家再无瓜葛。” 钟沂逍沉默少顷,轻哂一声,没说什么。
第167章 乘黄志异 门外脚步声渐进,图南坐在桌边,没把那盖头重新遮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喜房的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那人没立刻进来。 图南捏着一颗枣子,凝神等着。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就着喜房中通明的烛光看过去,在看清那人的一瞬,他眼睛有些红了。 钟沂逍的容貌始终是原本的容貌,只是敛去了仙气,可看着依然是俊朗非凡。 他穿了大红的喜服,图南突然想起了与他初见时的场景,也是大红色的衣裳,他给自己穿了,凡间十六载,他真的好想他。 钟沂逍将房门关了,提步向自己走来,面上没什么表情,瞧着甚至有些冷,长了双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如刃。身材高挑,行走之间带着贵气,那步履之间又是与常人不同的果决与沉稳,大约是在沙场上带下来的杀伐气,隐带冷冽威压。 图南看着他走到了眼前,明明是期盼了那么久的,可他却心里酸涩的难受。 因为将军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仙君没能像他承诺的那样,一眼喜欢上他,他食言了。 可图南实在想他,他怔怔地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依赖的窝进了他的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钟沂逍没抱他,他也没推开他,于是图南又欢喜又发酸。 他心里难受,不是从前几百年里纯粹的高兴或者难过,他第一次又那些很奇怪的情绪,心里发闷喘不上气,酸的仿佛泡了醋,还像针扎了一样疼,又实在是不舍得放手。 “你既然嫁了我,就该知道其中的形势”,钟沂逍语气是冷的,没什么起伏:“日后也不用你做什么,只望你本本分分。” 他说完了这必要的话,就想离开,双手垂落在两侧,他低头看着紧紧抱着他的少年,想推开他,却莫名的觉得不妥。 图南紧紧咬着唇,强忍住眼泪,却没能忍住气,他动手推开了钟沂逍,力道很大,可没能推动他。 图南向后退了两步,抓起桌子上的枣子、花生一股脑的向他身上砸了过去,带着忍不住的哭腔吼他:“你走,我不跟你洞房了,我以后也不和你洞房了。” 钟沂逍:“……” 他目光有些深的看了图南一会儿,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出了房门。 喜烛跳动了一下,喜房又安静了下来。 天枢和风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桌边看他穿着喜服趴在桌上哭。 天枢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发脾气,开口道:“他喝了孟婆汤,自然不认得你了。” 图南没吭声。 天枢还想在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那个在天庭里向来冷淡寡言、巨拒人千里之外的风慎仙君,将手覆在了那乘黄的发上,虽只是这么一个动作,但看的出来,他在安抚。 图南轻轻抽噎了声,将脸埋在了双臂间,闷声闷气的说:“我不是阮馀,他不喜欢我也是应该,本就是我占了他心上人的身子。” 天枢:“……” 这都哪跟哪啊?你本来就是他的仙侣啊。 风慎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道:“你若是难过,我去阎王那儿说说,给你换回来。” 天枢炸毛:“这好不容易投的胎,换回来算怎么回事?况且钟沂逍他又不是……”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响动,风慎和天枢立时隐去身形。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钟沂逍走到桌前,图南没抬头,就这么趴着。 龙凤烛火光跳动,门外夜烛将门关上了。 钟沂逍轻皱着眉望着他,却没说话,而是走到了床边坐下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生气”,钟沂逍在书房里坐了会儿,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一开始那人还热热情情的抱自己,怎么翻脸那么快,他不信自己那两句话就能造成这样的影响。 他眯起眼睛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语气清淡的说:“你有什么都可以说,日后你我朝夕相处,有什么话还是说开了好。” 这话不知道怎么戳了图南的心窝子,他更加的生气,他站起身,转身看他,声音也冷了:“我不和你朝夕相处,我这就去把你的阮馀换回来。” 天枢想开口,被风慎拦住,拉着她出了门。 图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刷刷的掉,语气冷硬:“我是图南,我不是你今世的良配,我把你的心上人找回来,你说话不算话就算了,也不必对我这么凶,我是错了,可我也不是个不要脸的……。”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酸,心里也酸,他觉得自己快成了一只醋腌的乘黄了。 说不下去也就不说了,图南转身就向外走,喊道:“风慎,你带我去……” 刚走出没两步,他的胳膊却被拉住了,力气很大,他如今是个凡人,没力气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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