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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找过去时,图南已经是个五六岁的孩童了。 这人间,也早是太平盛世。 —— 都御史。 都御史是言官,上可弹劾天子,下可弹劾百官,只要抓到一点错处就牢牢咬住不松口,往死了讽议,说也说不通,以己身比“獬豸”,弄急了就往朝堂上一跪,十分固执招人烦。其中以右都御史阮昌杰最为其中翘楚。 人说文死谏,武死战。 这满朝上下的臣子没有一个不心知肚明的,皇上最烦的文官是阮昌杰,因为他榆木脑袋,往好了听是学魏征、海瑞等名臣刚正不阿,往难听了说就是在时时刻刻让皇帝下不来台,要不是太祖有训不让杀言官,阮昌杰这脑袋都得让皇帝砍上百八十次了。 但从另一方面说,皇帝虽然烦透了阮昌杰此人,可从来没怀疑过他是个纯臣,这朝堂上若说还有一个纯臣,那必然是阮昌杰无疑了,什么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在他这儿完全走不通。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阮昌杰这个朝廷二品大员,全家二十来口人过日子除了那点俸禄外,还需女眷做绣活维持家用,皇帝曾有一次因为皇子与朝廷大臣交往过密、搜刮百姓钱财而雷霆大怒,恰逢此时听闻了阮昌杰的廉洁,不由十分感动,上朝的时候当场就要给他加俸禄赏金银,结果当场被他面色刚正的给怼回来了,说什么“无功不受禄”,说什么“陟罚臧否,不宜异同”,把皇帝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若说阮昌杰是文官里最让皇帝烦的,那武官里就是钟将军了。 皇帝不只是烦他,而是忌惮他,钟家从太祖时起就戍守边关要塞,守卫边境安宁,使得外族数十年不敢扣响边关,这大梁是钟家守下来的,深受皇帝倚重,可时日久了,皇帝心里肯定犯嘀咕,这边境的兵占了大梁的大半,远离长安,他鞭长莫及,夜里在床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寻思这事儿,越寻思越睡不着——这边境的兵再不收回来,约么着就都姓了钟了。 这若是钟家有不臣之心,挥兵南上,那他这个皇帝可有一抵之力? 皇帝觉得江山危矣,屁股底下的龙椅也觉着有些坐不热乎了,每逢深夜就坐在寝宫里一夜一夜的熬,将边关密报一遍一遍的翻,空旷冷清的寝宫外,老太监仰望远天星辰,听着君王悠悠的叹息,也没忍住,跟着叹了一口气。 这长安夜色撩人,歌舞升平,有人醉卧美人膝,有人渴饮天子酒,盛世铺开千万里,一路直到嘉峪关。 这一夜,有人走在荒芜的沙漠—— 副将钟愈吐出的字仿佛嚼出了血,恨道:“将军,这匈奴的血,可真他娘的恶心。” 文弱的军师言尧被他抱在怀里,嘴唇干的泛血丝,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他靠在钟愈怀里躲风沙,虚弱道:“你少说几句。” 钟愈忙把他好生抱好,看了眼前方始终沉默着的少年将军,眼眶竟有些发红了:“去时三万兵马,回来不足三成,这一仗他娘的打的憋屈。” 夜,大漠,冷风卷起砂砾不断的拍打着疲惫的残兵,他们卸了兵甲,拖着残身跋涉荒芜大漠往回走。 去时浩浩汤汤,气势凌云,如今是夹着尾巴回的。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兵败的原因却是十分令人无法接受。 仗打到一半,朝廷突然来信说没钱了,粮草就那么点,供应不了了,让省着用,简直如同儿戏。 那会儿已经开打了,粮草供应不足,可想而知后果如何,钟家其他兵营拼拼凑凑的粮草,也供不足半月,最后少将军只能退兵。 他们被一路追击到了如今,将士们早已精疲力竭,却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们的将军始终没表态。 少年将军握紧手中剑,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他背对着为国出生入死的将士,笔直的矗立于万里黄沙之中,于晨光中遥望夜色中巍峨的嘉峪关口,也望着嘉峪关后安宁的大梁山河,轻启唇道:“真是不平。” 这一夜,有人躲在无人的角落—— “钟沂逍没死,速速禀告长安。” “真他娘的命硬,几百里大漠,又没有粮草,这也能活着回来。” 草垛后,一个喂马小厮阴桀道:“他进城就动手。” 另一个穿金戴银员外打扮的中年人道:“好,你去叫人。” 嘉峪关城门大开,城墙上灯火通明,两人侧头看去,突然一道疾风袭来,两个正密谋杀人越货的探子脖子一凉,血溅三尺。 一席黑衣的刺客从暗处出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两人的衣裳,另一个人影出来,一脚将此人踢开,牙疼道:“你再糙也是个丫头,怎的能扒男人衣裳?” 城上灯火摇晃,那个头上只插着根木头棒做发簪的刺客也就十三四岁,身材瘦小,头发也扎不好,一身粗布短衣,糙的十分全面,她面无表情的吸了吸鼻子,抱臂看他道:“你才糙,军师说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夜烛毫不客气的怼回去:“那是因为军师久在边关,见识短了,你去长安看看,哪有女儿家是你这样的?” 说话间,他已经将两个探子身上检查了一遍。 燕妙妙没说话,悄无声息的绕到夜烛身后,抬脚就冲他屁股上踹了过去,给夜烛踹了个大马趴,险些跟尸体亲上,转头看过去,长巷静谧,那丫头已经很有心眼的溜了。 这一夜,还有人在听缥缈的传说—— 右都御史阮昌杰大人府邸,一处十分偏僻的小院落,有位小公子就着给自己烧洗澡水的的灶台火光看话本子。 那话本子上,桩桩件件记着钟将军的功绩与传闻,传闻中他俊美无俦如同天上神仙,又有传闻说他三头六臂如同地府夜叉,小公子两本书一并看,认真想着,这一世的仙君或许一半长了人样,一半长了副夜叉模样,想了半日还是觉得俊,于是心中更加憧憬。 他已经等了他十六年,乖乖地合着他的命格走,他如今是凡人,就不用如上一世一般顾忌太多。 …… 将军战败的消息传到了长安城,百姓如何如何暂且不表,龙椅上那位倒是心情挺复杂的,一方面打了败仗是件坏事,另一方面这败仗是钟沂逍打的,不完全是个坏事儿。 他望着殿内文武百官,暗自清了清嗓,道:“朕已召钟沂逍回朝述职。”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他说下去。 果然,下边兵部尚书暗自接下皇帝的暗示,出列道:“钟家拥兵自重,向来少听朝廷指令,如今又莫名其妙的打了败仗,请陛下重罚。” 立刻就有人讥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若不是户部不出钱,这仗能败?” 户部尚书脸红脖子粗:“钟家每年光是军饷粮草就是一笔大数目,如今国库空虚,根本就拿不出钱来。” “拿不出钱来?上月庄太妃陵寝你们花了白银三千万两,上上月修皇家猎场你们拿出了两千万两,敢问边疆将士能吃多少?” 这些大兴土木的旨意可都是皇帝下的,被直接指出来,皇帝的脸面也过不去,他本意是想让下边的人吵吵,好趁机提出收兵权的事儿,可这会儿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这些都是按着礼法份例订的。”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刚刚还鼻观眼眼观心站的四平八稳的阮昌杰立刻加入舌战:“庄太妃的丧葬事宜本就逾了礼制,当日我屡屡上表陛下都没听微臣的劝告,如今这场景,也是那时留下的祸根。” 皇帝头都大了,看着那张舌灿莲花喋喋不休的臭嘴,只想回到顷刻前,收回刚刚那句话。 他母妃位份不高,生下他就直接没了,他是由庄太妃养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即位后本想将庄太妃奉为太后之尊,可被以阮昌杰为首的言官给谏回去了,庄太妃过世,他一意孤行以太后礼制厚葬,这事儿算是留下了祸患,阮昌杰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说,算是给他抓到了小辫子。 阮昌杰一开口,以他为首的清流们也下了场。 皇帝冷眼看着下边的人越吵越乱,逐渐离题万里,瞧着今日说兵权的事儿也没用了,气的直接拂袖而去。 后宫,钱贵妃燃了一炉安神香,纤纤玉手给皇帝剥了个葡萄,柔弱无骨的依偎在他怀里,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陛下,再过一个月就到了选秀女入宫的日子了,我瞧着皇后娘娘近来身体不适……” 皇帝才想起这件事,可他事多,心里烦躁,只捏着眉心随便道:“那就你去办。” 几日后,朝堂上有人提了选秀女的事,他方才想起来。 钱妃在后宫张罗的热火朝天,皇帝前朝事忙,终于得了空去钱妃那里睡了一晚,一番翻云覆雨后,他躺在床上喘息着歇息,突然问:“阮昌杰家的女儿都多大了?” 问这话的意思可想而知。 钱妃眸光一闪,温柔道:“上回春日宴上见过一回,三个女儿都到了适龄年纪。” 皇帝思量了片刻,道:“把她们名字加上去。” 钱妃唇角抽了抽。 皇帝察觉不对,侧眸看她。 钱妃无奈道:“三日前,阮大人将她们都许配出去了。” 皇帝:“……” 钱妃:“一个配了个市井教书先生,一个配了个从七品的地方县官,还有一个……” 皇帝忍着怒气,咬牙道:“你说。” 钱妃说了下去:“还有一个说与佛有缘,入了尼姑庵做了比丘尼。” 皇帝:“……” 大太监在屋外,一声瓷器碎裂声后,只听着皇帝阴岑岑的笑:“好,好的很,阮昌杰,你好的很!” 他打了个冷颤,一旁的徒弟小料子低声道:“阮大人好生厉害。” 大太监深以为然——这堪比茅坑里的石头的脾性,能活到现在,确实厉害。 阮昌杰不想让女儿入宫,原因很简单,他倒不是为了女儿着想还是其他的私心,而是不想把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弄复杂,君是君,臣是臣,中间多了其他的,顾忌就会变多,他受钳制也就越多。作为言官,他需要恪守本心,所以知道选秀的当天就给自家女儿打发了。 可皇帝在气头上,即便是知道他没其他心思,也记恨上了。 不过,在皇帝那心里头,阮昌杰那本子账都摞到金殿的房梁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两桩。 少年将军尚未抵达长安,传书先到了殿前,不出一日,传书里的话就传遍了长安城——将军请皇上赐婚。 将军年十九,幼时在长安住过些日子,三岁就随着父兄去了边关,无人知晓其容貌。 容貌倒是小事,只要他是钟沂逍,就算长得奇丑无比,也有人心甘情愿的嫁。 谁都想嫁英雄。 此消息一出,长安下至豆蔻梢头的少女上至四五十岁的老妪纷纷描眉带花,各个绫罗绸缎庄,胭脂水粉铺门庭若市,一时间护城河外的水都涨了腻,个个伸长脖子以盼将军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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