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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是熬夜画了吗? 楚蘅眸色暗了暗,没有叫他,无声退了出来。 缪溪仿佛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关门声,困倦地睁开眼睛,走出去看,发现卧室的门开着,才五点多,楚蘅已经去上班了。 缪溪困得厉害,魂游到卧室,倒在床上,没几秒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直接睡到了下午,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楚蘅中午给他发了消息:“我有点饿。” 缪溪愣了愣,皱眉回复:“没有时间吃饭吗?” 半个小时后,楚蘅还是没回复。 缪溪又发过去一条:“几点下班?我先准备饭。” 下午五点,楚蘅回复他:“我现在回家。” 也是从这天起,缪溪才意识到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入殓师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因为人的死亡不会挑时间。 所以一年365天,他每天需要24小时待命,之前连续几天的规律上下班其实才是更少数。 半夜,缪溪被电话铃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楚蘅已经起来了,他没注意自己也醒了,关掉手机,动作很轻地准备下床。 缪溪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声问:“去单位吗?” 楚蘅愣了一下,垂眸看他,低低应了声,像怕打扰他一样,用气音说:“你接着睡吧。” 缪溪坐了起来,让自己清醒了些,说:“我开车送你。” 楚蘅立刻说:“不用。” 缪溪开了床头灯,下床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裳,说:“走吧,你在车上还能睡会儿。” 楚蘅:“……” 这边比较偏,凌晨两点的街道很静,路上就他们这一辆车,平稳地向殡仪馆开去。 楚蘅坐在副驾驶,但并没睡,他看着前方空旷的马路,忽然开口道:“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去上班。” 缪溪正专注地开车,闻言笑了声,说:“我的工作很自由,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刚好配合你。” 楚蘅不大明显地弯了弯唇,轻轻应声:“嗯。” 缪溪:“别说话了,睡觉吧。” 楚蘅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眼睛。 到的时候殡仪馆门口有车进出,缪溪看见了警车灯光闪烁,大概是他们把遗体送过来的。 一辆殡仪车就停在他们旁边,黑的,上边有个大大的“奠”字。 夜晚的殡仪馆大厅没有像白天那样亮着灯,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看着很庄严,又莫名有些幽冷。 楚蘅开了车门,转头说:“你快回去睡觉。” 缪溪问他:“你忙完是回家休息还是接着上班?” 楚蘅知道他的意思,低声说:“上班,别等我了。” 缪溪心里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回来时才发现床头灯忘了关,家里很静,夜依旧暗着。 他换了衣裳,重新躺在了床上,侧躺着望向身旁的位置发呆,半晌,将那个离他很远的枕头拉近了些,闭上了眼睛。 今天周五,明天楚蘅可以休息了。 缪溪因为职业原因,很长时间都没有周末的概念了,这是从学校毕业以后,他第一次期待周末的到来。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刚要吃的时候,房门忽然开了。 他听见声音,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碗,带着笑意喊道:“你回来了!吃不吃面?” 没人应声。 他放下碗,走到厨房门口向门口看,就见楚蘅正低着头,在换鞋。 缪溪笑着说:“我做了面,你吃完再补觉?” 楚蘅低低应了声,并没抬头,鞋换好了,却没进来。 缪溪觉得哪里不对,站直了身,说:“你抬起头来。” 楚蘅下意识偏开脸,他戴着口罩,缪溪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这纯粹是此地无银。 缪溪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抬手扯下了他的口罩,然后他愣住了。 楚蘅受伤了,右脸上肿了一块儿,泛青,伤一直蔓延到眼眶,唇角也破了,还带着干了的暗色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缪溪手抖了一下,他打量了半晌他的伤,轻声问:“怎么弄的?” 楚蘅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头,说:“自己撞的。” 缪溪抬手摸向他的脸,要碰到的时候,楚蘅下意识向旁边躲了一下,黑发遮住了他狭长的眸子,看不清情绪。 “挨打的时候不知道躲,现在躲我是吧?”缪溪的手落了空,语气有点凉:“你再躲一下试试。” 楚蘅:“……” 缪溪抬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楚蘅这次没躲,低垂着眸子,唇轻抿着,安安静静。 缪溪细细看了少顷,轻声问:“疼不疼?” 楚蘅没说话。 他不说缪溪也知道肯定会疼,他看着那本来的俊脸上高高肿起来的腮,心里有火气,又压住了。 松开了手,缪溪说:“我给你上药。” 看着缪溪的背影,楚蘅怔了许久。 午时阳光从全采光的落地窗透了进来,窗帘开着,一片明媚。 空调开得温度刚好,香气从厨房飘了出来,家里很安逸。 半晌,他抬步,迈进了客厅。 缪溪知道医药箱在哪,上回楚蘅被蜻蜓咬伤他就用过,没想到这么快又用上了。 沙发上,他半跪在始终沉默的男人面前,捧起了他的脸。 那片淤青看得他心里恼火,可他的动作却很轻很轻,他微微靠前,对着伤口处轻轻吹气。 楚蘅眸子颤了颤,终于直视他。 缪溪垂眸落在他唇角干涸的血迹上,对着那块儿地方,又轻轻吹了吹。 楚蘅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自我厌弃地问:“我更丑了,是吗?” 缪溪弯了弯唇,说:“很帅。” 楚蘅没吭声。 屋子里就静了下来。 药水在涂在脸上,微凉,让火辣辣的肿胀疼痛缓解了很多。 “是被家属打的吗?”缪溪用棉签小心处理他眼角的伤,随口问。 楚蘅:“嗯。” 缪溪:“为什么打你?” 楚蘅沉默了几秒,闭上了眼睛,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卷进沙土车底下了,碎……” 微凉的触感蹭过他的下眼睑,他顿了顿,说:“我需要把遗体缝好,要重新捏一张脸,我花了九个小时把全部做好了。” 缪溪换了个棉签,问:“家属不满意?” “没有,”楚蘅说:“很满意。” 缪溪:“那为什么会打你?” 楚蘅说:“我们一般是不会让家属碰遗体的。” 缪溪:“为什么?” 楚蘅:“人死去以后,免疫细胞会迅速死去,细菌和病毒会把遗体当做温床肆意繁殖,那是一个天然的培养皿。” 缪溪:“……” 光透过薄薄的眼皮落在他的眼瞳上,眼前红彤彤一片,楚蘅轻声说:“家属情绪很激动,我们拦着不让碰,但那时候人很多,很乱,没拦住死者的儿子。” 缪溪轻声问:“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楚蘅:“他扑上去用力摇晃遗体,把遗体的手臂碰断了。” 缪溪:“……” 他大概可以想象那种场景,极度的悲伤下,大概还没有接受亲人离去的事实,大概楚蘅做得很好,逝者容貌安详,俩人想去叫醒他,但碰到时手臂却脆弱地断了。 那绝对是巨大的冲击与心理阴影,大概是当时失去了理智。 可这关入殓师什么事呢?他们是把逝者还原成原模原样的人啊。 他将创可贴贴在了楚蘅的唇角,说:“没事,不理他们。” “你不怕吗?”楚蘅忽然问。 缪溪收拾着药箱,问:“怕什么?” 楚蘅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素白精致的脸,说:“怕我脏。” 缪溪:“……” 缪溪把箱子合上,抬头看他,说:“你觉得自己脏吗?” 楚蘅没说话。 缪溪说:“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可能会很危险,但对专业人士,你们的经验会让你们足够安全,我相信你会好好保护自己。” 楚蘅:“……” 缪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指的是心里层面,我每天在你身边都睡得很安稳。” 楚蘅:“……嗯。” 缪溪站起身,淡淡地说:“另外,我现在很生气,因为从另一个方面看来,你并没有真正保护好自己。” 楚蘅蜷起指节,急促地吐出一个字:“我……” 缪溪提起医疗箱,淡淡道:“去吃饭,吃过饭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醒的时候发现脸侧有个冰袋,贴着他的脸放着,他睡觉很乖,那个冰袋就一直靠着他的脸贴着。 房间里拉着窗帘,很暗,他摸到了手机,打开看,现在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缪溪没在。 他下了床,走到电竞房门口,动作很轻地打开门,缪溪果然在工作。 大概听到了动静,缪溪转头看过来,随后把椅子转了半圈,侧身问他:“还疼吗?” 楚蘅:“不疼了。” 缪溪挑眉:“站在那儿干嘛?进来啊。” 楚蘅推开了门。 他拉开缪溪身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往他的屏幕上扫了一眼。 他在画毛毛。 楚蘅垂下眸子,下巴被轻轻挑了起来。 “消了一点,”缪溪仔细观察他的右脸,随后放了手,说:“很快就会好的。” 楚蘅“嗯”了声,又往他的屏幕上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看他又回到了电脑前,楚蘅低声问:“我可以玩一会儿游戏吗?” 缪溪:“……” 缪溪奇怪地看他:“你才是这里的主人啊。” 楚蘅开了游戏,他很久没玩游戏了,以前每天上来做做任务是他难得的放松时间,他靠这个解压,但现在却玩得漫不经心。 电竞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鼠标和键盘的敲击声,楚蘅尽量少弄出声响,怕影响缪溪工作。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打扰到了他。 他很轻很轻地敲了下鼠标,发出一声不大的脆响,一旁的缪溪不耐地“啧”了声。 他转头观察他的脸色,见他紧紧皱着眉,没看自己。 楚蘅的指腹轻轻摩擦了下鼠标,保持了至少五分钟没动,见缪溪没什么反应,挪动鼠标,在游戏界面上更轻地点了一下。 这次,缪溪直接把手里的鼠标摔了,摔到桌面上还弹起一下,特别大的一声。 缪溪今天心情浮躁,画得很不顺,想要起身去拿瓶啤酒,转身是就见楚蘅正看着自己,双手离开了鼠标键盘,掌心向前,举在了身前,一副撇清关系的投降姿势。 缪溪愣了愣,抬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问:“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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