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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是偷来的,是梦一场,他不知怎么办了,不知自己要如何挣扎才能握住小将军。他那时其实才刚满十三岁,无根无基,无依无靠,是两个大国博弈间的一枚小小草芥。 夏侯汋轻轻在他耳边说:“是我不对,子赢,求你别哭了。” 可哭声未歇,一同淋湿了两颗没处躲避的心。
第379章 赢雀 晋太子圉迎娶秦公主怀赢,这是秦穆公拉拢姬赢的手段,一切只为他的东出之计。 成婚当日,小将军也到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他们幽会的大殿穿着昏服为他人捧雁,与他人执手,饮合卺酒。 他的目光锁在子赢身上,看他穿着昏服的模样,灯光照在那人身上,他心里想着,真是俊美,又想,今夜之后,他的子赢身侧就要睡着别人了。 春秋时期成婚礼是在晚上进行,宾客散了,夜也深了。 大殿还挂着彩绸,里边仍摆放着那些昏礼所需的东西,姬赢扶着大门,看着里边醉得人事不知的小将军,眼尾滑落一滴泪。 他跑到小将军身边,跪坐下来,将他扶到自己腿上。 夏侯汋似有察觉,迷迷蒙蒙叫道:“子赢?” 姬赢咬着涩意轻轻应了声,他不再费力挪动他了,慢慢伏下身,在他怀中躺下。 昏服华贵,静静盖在两人身上,算起来,在这个大殿中,两人都曾穿过昏服。 …… 夏侯汋道:“那你与那秦公主……” 即便没了记忆,听到这段时,他仍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即便已经过了千年。 姬赢轻轻抚上他的脸,低声道:“她是一位再好不过的姑娘,我大婚当日便同她坦诚了自己的处境与娶她的缘由,公主聪慧过人,这些她早已知晓。”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位公主的秀美容颜,她温婉地对自己说:“我嫁与你,便不会背叛你,但我是秦人,也不能背叛秦。是以,公子做什么我不会同父亲说,而我也不会做任何危害秦国的事。” 他与公主是知交,并未同过房,公主也不曾问他夜夜去何处就寝,其实,与婚前并没什么差别。 小将军仍常来,陪他玩耍,与他相伴,日子如此这样过下去,直至秦地的冬来。 那年冬日,小将军外出打猎,猎得一只白狐,他想给子赢做一件狐裘,而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纯白的狐裘,是由许许多多白狐最纯白的毛皮制成,极其珍贵。 他猎了许多狐狸,将那件纯白无暇的狐裘披在了姬赢肩上,对他说:“披上狐裘,秦地冬日便不再苦寒。” 他欢喜地抚摸着狐狸毛,崇拜地望着将军,却见他面上似有忧色。 初春时,将军对他说:“我要外出征战了。” 姬赢牵着他的手,问:“何时回来?” 将军说:“或许回不来。” 姬赢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哦”了声,没有别的叮嘱。 将军出发前一夜,曾来看姬赢。 姬赢送给他一个小袋子,对他说:“这里有锦囊妙计,要到迫不得已时才能打开。” 将军如他所说,在被敌军包围下,打开了那个小袋子,那里边是一袋子梅果。 将军忽然就笑了起来,捻出一颗放进口中,轻轻闭上了眼。 良人赠远征的夫君梅果,酸中带甜寄相思。 一颗梅果吃完,他重整战甲,将那场不可能胜的仗逆转了局势。 姬赢仍一人在秦地。 第二年冬,公主同他一同下六博,问道:“如今秦地天冷,公子为何不将狐裘拿出来披上?” 姬赢说:“不舍得穿。” 将军回秦地,受了穆公赏识,然将军并不高兴。 那夜姬赢披着狐裘在殿外等他,天上下了雪,鹅毛一般。 将军自雪中来,走到他面前,未语,先紧紧将他抱进了怀里。 夏侯老将军战死,以后,他便没有阿爷了。 他陪着将军度过了那场漫漫寒冬,初春时,将军又要出征。 这是他来秦地的第五年。 他又赠给将军一个锦囊,将军收下,亲吻他的眉心,告诉他:“这是我最坚固的那层盔甲。” …… 酒又添了一杯,姬赢半靠在沙发上,有些醉了。 他轻轻晃了晃那杯中的液体,头顶灯光被打碎,仿佛那场碎了的情义。 夏侯汋喝尽杯中的酒,问:“是灭了梁国吗?” “是,”姬赢轻声道:“那场征战将军攻破了梁国,公子圉便没了母家倚仗了。” “公子圉?”夏侯汋缓缓道。 姬赢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想再看。 他将酒一口喝下,被呛出了一点泪痕,道:“那也是五年来,我第一次收到晋地的家书。” 家书是母亲给他的,是秋天送到,送信人风尘仆仆,几经遮掩,才将信亲手送到了他手上。 母亲说,梁国已亡,国君身体有恙,怕是过不了这个冬日,而她近几年缠绵病榻,怕是也要大限将至,要他速速逃回晋国,再与她见一面。 信的末尾,她说“子赢,母亲于你有愧。” 这世上,唯有母亲挂念他,他心中的血肉至亲,也唯有这一个母亲了。 他抓住送信人,反复问母亲的现状,却只得到一句怕是过不了这个冬日。 那天,他手里握着那封家书坐了一夜。 清晨一至,满地薄霜。 将军今日也该到秦地了。 他收起手中的信,大步向殿外走去,他见了公主,见了给他送信的浪人。 夜幕再次降临时,质子府外闪出两道人影。 这一夜,秦国举国庆贺,灭了梁国后,秦穆公的东出霸业又近一步,没人在意一个小小质子府。 姬赢坐于骏马之上,勒马回望秦国都城,这个困了他五年的牢笼,而心中想的却不是屈辱,不是无数个日夜提心吊胆的恐惧与寂寥。 而是他的汋,怕是要气坏了。 “公子,走吧。”那人恭敬道。 姬赢侧开脸,不再看,扬鞭,趁着夜色向东而去。 一路疾驰,离秦国都城已远,天光微明时,他们停下来歇息。 姬赢轻轻抚过身上带着的沉甸甸又极柔软的包袱,重重咬住了唇,忍住泛滥的思念与愧疚。 雪花轻飘飘从天上落下,落在了他的肩头与发梢,他慢慢抬头,看着夜空中雪花轻柔飘落。 地面威震,遥遥传来马蹄声,浪人立刻起身,催促道:“公子,快走,有人追来了。” 姬赢却并未惊慌。 他站了起来,转身,遥遥看向青灰的天幕下那一人一骑。 将军的马,他听得出来。 将军本该在接受穆公的礼遇与全国百姓的敬意,如今,却夜奔追来。 他不舍得眨眼,就看着那人向他疾驰而来。 骏马一声嘶鸣,在地上站稳。 将军翻身下马,面上冷若冰霜,那双漆黑的眼眸牢牢盯着他,问:“你要逃回晋国?” 姬赢抿唇,轻轻点头。 他们之间距离两步之遥,这样静默而对,却谁也不再向前进一步。 将军说,他们之间只谈风月,不谈家国。 可家国摆在那里,不得不谈。 中间两步的平地,是天堑。 将军嗤笑一声:“如今夷吾病重,梁国已亡,公子赢怕丢了王位,要匆匆逃回去做你的君主吗?” 姬赢只静静望着他,对他的讥讽没有丝毫怨怼,也没有任何解释。 而恰恰是他这样的态度,说明了他的坚决,也让将军的心慢慢凉了。 他沉沉盯了姬赢许久,忽然抬手,扬起赢雀长剑。 一旁浪人正要上前搏杀,却见那位将军挥剑,斩断了自己华贵的衣袍。 那块布料落在地上,被雪轻轻覆上。 将军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向马走去。 忙忙青灰晨色里,风冷得渗人骨髓。 将军冰冷的话敲在他的耳侧:“你我,从未相识。” 马蹄卷起风雪,他仍立在原地,看着将军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人影。 他缓缓跪坐在雪地,捡起那块衣袖,一个小袋子落了出来。 一年光阴,那小袋子被珍藏得很好,崭新崭新,他轻轻打开,里边的梅果被吃了一小半。 曾经无比珍惜,如今,将军再也不愿吃了。 姬赢将衣袖放下,将梅果放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他不收这两样东西,就当作,将军仍对他有情,当作,他为之活着的一个念想吧。 姬赢回了晋国。 进到晋宫那日,恰好赶上晋惠公夷吾病危。 晋大夫们都守在床前,姬赢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向里看。 他看到那个一国君主瘦得不成样子,他的一生背信弃义,遭许多人唾骂,他前半生流亡,后半生借他人之力坐上王位,十四年间的功与过,最终在死前都成了云烟。 他未给大夫们留下什么话,没有对下一任君主有什么嘱托。 临终时,他费力抬起枯瘦的手,尽力向外伸去,像要抓住什么,最终被床旁的少年握住了那只手。 姬赢看着病床上那人,恍惚听到他叫了一声子赢。 公园前651年,晋惠公去世,其子姬圉继位,史称晋怀公。 那病榻前的人转身,面向诸大臣,隔了五年光阴,他看清了这位兄长的面容。 他们仍相似,却长得不一样了,不像五年前,几乎是左手与右手那样相像。 姬赢在一刻忽然释怀,他这张脸,终于属于了自己。 母亲的寝宫内遣散了下人。 姬赢步入寝宫,一眼看见那个美貌妇人。 她并不像信中若说,不久人世,反而气色十分好。 她含泪看向姬赢,向他伸手唤道:“子赢,快过来。” 姬赢反而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自己日夜挂念的母亲,仿佛在看一个极陌生的人。 他蓦然转身,大步向寝宫外走,刚到门口,一人挡住了他的路。 是公子圉。 姬赢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缓缓转头,看向端坐的母亲,静静地、执拗地望着她。 母亲站起了身,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如今国君已死,晋国新君即位,那些约定也不必作数了,你该回来了。” 姬赢轻声开口:“是兄长叫你写的信吗?” 母亲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我。”公子圉露出了手中剑,缓缓向他走过来。 就如幼时他无数次对自己施虐时的表情一般,凶戾、冷漠、居高临下,自己在他眼里,从来不算一个真正的人。 母亲尖锐的叫声中,他一步一步逼近。 “是我让母亲叫你回来的,这世上只需有一个公子圉。” “若不叫你回来,父王死后,穆公必然推举你上位,那我多年隐忍便会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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