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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凭什么父亲也想将王位传给你?两年前他梦里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派人去杀你,你却侥幸未死。” “如今,你该死了,替我做了几年质子,也算是有功,我赏你一具全尸” 长剑向他挥来,只姬赢冷冷望着这位兄长,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母亲怀他与阿姊妾时,招父曾为二人卜卦,男子会身陷牢狱,故取名为圉,女子会为人妾室,故取名为妾。 那可是夷吾的长子出生之前便被批了牢狱之命,夷吾怎么甘心。 为解长子的命数,次年,梁女又生了姬赢。 夷吾的次子,很少人知晓他的存在,他生来就被养在一个小院子里,同圉一般习君主之道,无论是饮食还是穿衣,都同圉一模一样。 他是兄长的镜子,也是他的护身铠甲。 招父的预言在圉十一岁姬赢十岁那年应验。 夷吾为秦所擒,晋送质子去秦国。 为这天而预备的姬赢被送上了马车,离开了那个困住自己十年之久的小院子。 那时他与圉长得实在太像了,无人察觉有异。 而招父的话也并未出错,他被困在秦国的这些年,公子圉又何尝不是被困在晋宫呢? 姬赢再次躲开公子圉那毫无章法的劈砍,扬声问自己的母亲:“将我骗回来杀死,这也是母亲的意思吗?” “不!不是!”美艳妇人跑了下来,挡在姬赢面前,厉声道:“说好让子赢回来,你怎可残杀你的亲兄弟?” “他不是我的兄弟,”公子圉满目失望:“母亲,你怎么能将他当成我的兄弟?他不过是一个为我挡下天生命格的盾。” 妇人再也听不下去,抱住他握剑的手,急声道:“送子赢出去!送子赢回秦!” 姬赢立在原地,闭目,轻轻叹了口气。 寝殿中闯进一个人,正是先前将他接回晋地的浪人。 他拖起姬赢,不顾公子圉的呵斥与咒骂,将他带离了寝殿,带离了晋宫。 一路从秦地回到晋地,没有片刻喘息,便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仓皇逃命。 公子圉带人在后穷追不舍。 浪人护着他突破了几次包围,最后在秦晋交界处,浴血倒下。 他是墨家人,姬赢不知他为何为了自己这般这般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他清楚,自己也跑不了了,马已被射杀,他已筋疲力竭。 即便能跑,而他已经无处可去了,自己逃出秦国,穆公必然震怒,他根本无法回到秦地。 真是可惜啊……那个大殿里的光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跪坐下来,身上狐裘尨茸,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染红,很难看。 他将浪人扶在自己的膝上,深谢其相护之情。 浪人面对生死,却极为平静。 他抓住了姬赢的手,向他手中塞了个青铜制成的小瓶,拼着最后一口气道:“夫人令我转交,这颗药由巨子所赠,可……” 公子圉站上了高处,拉弓向他瞄准,风卷起残雪,浪人的手无力摔落,姬赢轻轻闭上了双眼。 箭破空而来,姬赢骤然睁眼,转头看去。 一人一骑挡在他身前。 那个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护在他身前,手上握着赢雀。 这是晋地,他竟越了过来。 他仰头,怔怔望着那人,轻轻叫道:“汋。” 你不是……不认我了吗? 夏侯汋遥遥看向那高处的人,眉心紧皱,再次望向那狼狈的美人,他轻叹了声,俯身,向他伸出了手。 两人诀别仿佛还在昨日,将军再次向他伸手,便是那些风雪中的话都不作数了。 姬赢浅浅弯唇,将手搭了上去,腰被紧紧搂住,凛冽寒风被将军阻挡,箭雨之中,将军带他逃出了公子圉的追捕。 那一天后,他再次回到秦地,再未离开。 那一天后,公子赢再未出现在春秋诸侯纷争之中。 回到将军府邸后,他睡了三天三夜。 醒时看见将军满脸忧虑还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轻声道:“子赢,你醒了。” 姬赢含笑望着他,捉住他的衣袖,如往常自己做错事心虚时那样乖巧示弱,以求他的宽恕,他说:“汋,我骗了你。” 话音刚落,他忽然滞住,将军猛然将他搂入怀里,他没让姬赢再说下去,也许当将军看到公子圉的那一瞬,他便明白了所有。 姬赢慢慢搂住他宽阔的脊背,垂眸时,在将军的腰间,又看到了那个被遗弃小袋子。 他的汋,总是容易心软啊……
第380章 赢雀 秦地,五年间他已熟悉这里的春秋冬夏。 将军为他修了一个小院子,院里种了一棵桃树,每逢春至,桃树都会开花,铺开满地落英。 他一生追逐自由解脱,如今,他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将军的院里,将军的身侧。 世间再无公子赢,只有将军的枕边人,十六年风雨飘摇,他终于能安枕大睡。 天下诸侯纷争,从未止歇,他有时也会同将军一起说一说诸国的事。 听闻晋怀公继位的第一诏,便是要求追随公子重耳逃亡他国的大夫随从回晋,并设定时限,三月不回,举家问斩。 他命令在晋国的狐突召回其二子狐毛及狐偃回晋,狐突凛然道,他向来以忠义教导儿子,拒不从召。 公元前637年,晋怀公杀三晋名臣狐突。 这个消息传入姬赢耳中时,他默了许久。夷吾与重耳的母亲都是狐突之女,而公子圉,与狐突实在是血脉相连的。 姬赢逃回晋国后,秦穆公果然大怒,在他眼里,晋国两代国君父子两个无耻地将他耍得团团转。 他出兵扶持逃亡在外的公子重耳回晋国,将同宗的五个女子嫁给重耳,其中包括曾经“公子圉”的妻子怀赢公主,成全秦晋之好。 这是叔叔娶了侄儿的妻子,姬赢不知那位公主会是如何难当,只是偶尔想起那位美好的公主,总是觉得愧疚惋惜。 一年后,公子重耳回晋。期间晋怀公所经历的种种早已注定,他根基不稳,杀狐突又尽失民心,晋国诸大夫家族强悍蠢蠢欲动,父亲故去前未曾为他铺路,王位哪是他一个十几岁少年能够坐稳的。 睽违十九年,62岁的公子重耳终于再度回到故土,多年的隐忍坎坷,让他不禁洒泪晋土。 他回国后,几乎事事一帆风顺,从二月甲午到戊申日,公子重耳不出半月就从晋怀公手中夺取晋国,堪称历史罕见。 公元前636年,戊申日,晋怀公被公子重耳杀死于高梁。 姬赢曾经做了那个人十几年的影子,那一刻他却没什么悲喜。此生,与母亲再无法相见,此生,他便只剩下将军了。同年,公子重耳继位,称晋文公。 晋文公继位后,修明政治、拔擢贤能、联秦合齐、抑制荆楚。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战,秦、齐、晋一同伐楚,楚国大败。 那一役之后,晋国屹立于众国之间,春秋争霸中逐出第二位霸主晋文公。 后晋文公欲联合秦国一同攻打郑国,郑国大臣佚之狐向郑王推荐了烛之武去当说客,衬着夜色,郑国城墙外吊下一个篮子,里边装着的老头儿是正是烛之武。 烛之武深夜进入秦军大营,一人之力说服秦穆公退兵。 这一次秦穆公不再被晋文公忽悠,两国之交的矛盾渐渐浮现。 《史记·卷三十九·晋世家第九》: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 晋文公过世后,公子欢即位,史称晋襄公。 而此时,秦穆公已经熬死了晋国的四位君主。 英雄迟暮,秦穆公的东出眼看没有希望,穆公心里急迫,在此时做了一个急功近利的决定。 姬赢靠在将军怀里,听他说起秦穆公欲要潜师穿过晋国去攻打郑国时,立刻皱眉说:“将军不能去。” 夏侯汋轻轻揉捏他的耳垂,温声道:“为何不能去?” 姬赢:“如今晋国大丧,晋襄公并非庸碌无能之辈,郑国远在中原腹地,潜师无异于掩耳盗铃,长途轻装奔袭,行上一月,不可能不存在变数,取道晋国,怕是在……” 他转头,直视将军,笃定道:“崤山!必是秦国将士的埋骨地。” 他同百里奚与蹇叔说得分毫不差,夏侯汋叹息地亲吻住了他的唇,道:“嗯,听你的,我不去了。” 姬赢放下了心,被将军吻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渴求。 他轻轻扯住将军的衣襟,慢慢褪下。 如百里奚与蹇叔所言,秦军三千人埋骨崤山,将军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被晋襄公所俘。 晋襄公大怒,想要杀三人,被文嬴劝阻放回秦国,她便是曾“公子圉”的妻子怀赢,后嫁与晋文公。 三将回国后,秦穆公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穿孝服相迎,比举使孟明视更加忠于穆公。 …… “后,穆公几次东出都失败了,回秦途中,路过崤山,见满地秦军将士白骨,声泪俱下,他忽然顿悟,却也追悔莫及,”姬赢平静地说着那段早就淹没在黄沙里的故事:“穆公收敛崤山将士尸骨,祭拜而归。” 史称崤山封尸。 姬赢:“之后,秦穆公不再执着于东出,而是采纳了已告老还乡的百里奚与蹇叔的建议西怔。这一次,他势如破竹,益国十二,开辟千里,遂霸西戎,至此,秦穆公成了春秋时期的第三位霸主。” 夏侯汋静静听着,这时才缓缓道:“你我呢?” 姬赢怔怔望着将军,似乎在填着那时的思念,他喝了一口酒,低声道:“穆公决定西征起,将军就一直在外征战,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万分思念。” …… 将军大胜归来那日,姬赢在桃树下喝酒,将军推开院门,大步走来,将他抱起。 他褪了战甲,将姬赢压在身下,尽情驰骋,刻骨思念只在他耳边融成了一句艰涩又情难自制的话语:“子赢,我万分渴你。” 秦国崛起,穆公迟暮,姬赢觉着,将军能好好陪着他了,也的确如此,他与将军度过了一段十分安逸满足的日子。 有一个冬日,将军兴致盎然,将他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他实在受不住,推开他向院子里跑。 两个人嬉笑着在院中追逐,最终还是在漫漫雪地上随了将军,狐裘柔软,雪花晶莹散了两人交缠的墨发,他搂住将军坚实的背,对他说:“汋,百年后,我想同你葬在一起。” 将军没应他,将唇牢牢堵住他的嘴,像是情到浓时的吻,又像不许他说话。 他被折腾了许久许久,沉沉睡去,再醒,将军已经不在身旁。 那日他醒得比平时要早,也不知为什么,天刚蒙蒙亮,他心里不安,裹着狐裘推开院门。 走出十余布,见府中处处挂丧,他抓住一个下人问,听到他说的话后,脸色瞬时惨白,险些腿软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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