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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哥摔了出来。 他一只手捂着肚子,粘稠的血从指缝溢出来,和血一起的,还有他的肠子。 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陈双抱住毛哥,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个笑,说:“没事儿缝起来就好了。” 毛哥被他逗乐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眼睛闭上了。 陈双心肝俱震,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指腹压住毛哥的颈侧,敖猛揉了揉陈双的头发,低声说:“晕了,没事。” 县城医院里从门诊到后门聚了百十号人。 陈双蹲在太平间门口,低头摆弄着碎了屏的手机。 龟裂的屏幕里大眼正喝酒,吹着牛,牛眼瞪得老大,陈双总怀疑他有甲亢。 其实他们现在应该正坐在一起吃面,看完电影,吃完饭,一起回振哥那儿,而不是在这种地方。 敖猛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身上的衣服披在陈双肩头,但是陈双无知无觉,陈双看不见他。 一群人从太平间里出来了,王振叫了他一声:“双儿。” 陈双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迷茫了一阵儿,然后站起来,挺平静地叫了声:“振哥。” 他往太平间门口看了看,问:“大眼挺好的吧?” 王振伸手拍了拍陈双的肩,说:“挺好的,别怕。” “我不怕,”陈双奇怪地看他一眼,说:“大眼有啥好怕的。” 王振看出来他难受,可从见到陈双开始,他平静得有点过头。 正好这会儿有人跑了过来,说:“振哥,大夫说毛子没事儿了。” 陈双脚软了一下,敖猛上前半步,扶住他。 王振匆匆往手术室那边走,陈双也要跟着过去,身体忽然一轻。 他茫然地看着抱着自己的敖猛,开口道:“敖猛,你怎么来了?” 敖猛紧抿着唇,抱着他进了急救室。 他把陈双放在椅子上,蹲下来,握住了他的脚腕。 一阵钻心的疼让陈双的脸痛苦扭曲了一下。 敖猛抓住他的手,那两只手上满是血污,碎玻璃深深嵌在里面,血肉模糊。 大夫检查了下,轻微骨裂,手上的伤有点严重,怕是以后干不了精细的活儿了。 这儿就陈双和敖猛两个,陈双好像没听见一样,敖猛低着头看着大夫给陈双处理伤口,一块块玻璃挑出来,连着血带着肉。 他半搂着陈双,低低问:“疼吗?” 陈双低着头,低敛着眼,说:“大眼走的时候,肯定比我疼。” 警察走了进来,几个人里竟然有陈双的舅舅。 他看着陈双伤成这样,开口就是指责:“让你跟着他们混,出事儿了吧?” 陈双没理他,他还上劲儿了:“看看你现在这样儿,你爸妈活着都得让你气死。” 敖猛倏然抬头,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满脸骇人戾气,冷声道:“嘴特么放干净点。” 陈双舅舅上前一步,准备呵斥,同事拦住了他。 一个警察走上前,问:“你还记着那人长什么样儿吗?”
第485章 2009年冬 半夜一点多,毛哥病房里只留下三个人,加上陈双他俩,一共五个,毛哥还没醒,惨白着脸,躺在床上吸痒,机器声滴滴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明显。 “那人好像是常住在那里的,有烟头儿、盒饭,被褥,还有脸盆什么的……”陈双的声儿在病房里响着,所有人都静静听着:“我不知道谁把门给锁了,前后就那几步路的时间,我和毛哥打不开门,毛哥就拉着我跑,他拿着刀追我们,毛哥拦着人让我跳下去……” 敖猛听他说着今晚的经历,手一直轻轻拍着陈双的后背。他其实是要跟上陈双的,想要跟他谈谈,可是人群里一个转眼陈双就没影了,前后不过十分钟,陈双从楼上摔了下来。 “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陈双缓缓说:“毛哥在门后边,叫我,他的肚子划开了,肠子都淌了出来,猛哥过来的时候,下面那些人听见动静,都闯了进来。” 王振坐在一边的空床上,用力搓了把脸,说:“他长什么样还记着吗?” 陈双的记性真的很好,他把跟警察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四十来岁,白、胖,和大眼差不多高,走路时候右肩向前耸,好像腿有问题。眉毛粗,左低右高,右边眉毛上边走颗小指甲大的肉痣,三白眼,塌鼻子,嘴唇很厚。” 他每说一句话,屋里就静一分,说完后,屋里安静了很久,直到一个人说:“是他。” 陈双倏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那人,问:“是谁?” 王振往上扯了扯袖子,露出一截光秃秃的手臂,他长久盯着那只断臂,半晌,哼笑了声,低低道:“我找了他七年,原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呢。” 住院大楼的窗外,夜色漆黑,寒风凛冽。 王振站起来,说:“我去陪陪大眼,双儿,我让人送你回去,明天还得上学。” 陈双看着他出了病房,却没动。 他死死盯着屋里那几个人:“他是谁?” 几个人对视一眼,长叹了口气。 敖猛扶着陈双坐在床上,打了水,温热的毛巾贴在陈双的脸上,慢慢擦拭。 陈双乖巧地闭着眼睛,热毛巾氤氲的热雾轻缓地蒸着他的苍白的脸。 毛巾从下巴擦到脖颈,陈双睁开眼睛,盯着敖猛看。 “猛哥。”他轻轻开口。 敖猛抬眸看他。 陈双抬起包着厚厚纱布的双手,敖猛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陈双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有力跳动着的心脏,轻声说:“大眼死了。” 他又提起了这件事。 他的好像感觉很模糊,他知道大眼死了,好像没那么难过,想着别的事,可没一会儿又乍一下想起这事儿,心脏疼得跟刀搅一样。 敖猛将脸深深埋在陈双颈侧,低低说:“你那会儿推我,是怕那个人还在里面吗?” “你不知道,”陈双细细发着抖,说:“他是笑着杀人的。” 他必须得快点去救毛哥,他得把门打开,让毛哥跑出来,得弄出动静来,把那个人吓跑,他怕晚去一会儿,毛哥也死了。 敖猛家里很暖,陈双呆呆躺在床上,敖猛关了卧室的门走过来,陈双转头看他,轻声说:“猛哥,谢谢你。” 敖猛上了床,摸了摸他的脸,低声说:“谢我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护不了你,还是谢我让你在外面冻一宿感冒到现在?” 陈双说:“谢谢你陪着我,还把我带回来。” 敖猛忽然俯下身,吻住了陈双的唇。 温热干燥的唇紧紧贴了一会儿,他微微离开,看着陈双那张没血色的脸,说:“我给你配了钥匙,以后这儿也是你家。” 橘色灯光下,陈双的眸光轻轻震了震,他望着敖猛,认真说:“以后我认你当哥吧。” 敖猛愣了一下,凝视着陈双毫无玩笑意思的眼睛,开口说:“还是当我老婆吧。” 陈双摇摇头,说:“当兄弟长久。” 敖猛堵住了他的嘴,将唇贴在手背上,反驳道:“当老婆更长久。” 陈双眼角泛湿,身体抖了一下。敖猛放手,就见陈双哭了,他满脸泪痕,哭得喘不过来气,声音哽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调。 敖猛抱住了他,沉默了下来,他将唇贴在陈双的嘴上,尝到了他唇上的咸涩,良久,低低说:“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 陈双认识振哥他们还是两年前,他推开台球厅的门,问他们要不要招工。 一群大老爷们儿看着一个十五六的小孩儿站在门口一本正经地问,都笑了起来。 那个脸上有疤,凶神恶煞的男人伸出一个没有手掌的手点了点他,说:“这儿不是小孩儿来的地方,赶紧走吧。” 陈双没怕他,说:“我什么都能干。” 还是被人撵出去了。 他沿着街找工作,想要赚点钱,但是没人搭理他。 那会儿他刚来没多久,还带着点闽南口音,县城排外,对他都很警惕,看他跟看猴儿似的,没人愿意要他。 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走到了天黑。 夏天这里又太热,他不愿意回去睡,那个小屋子里没有窗,他在里面会喘不上气。 他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广场,想要坐一会儿,然后他在那里又见到了那个刀疤脸。 他让仇家给捅了,倒在一边的杂草堆里。 天黢黑,周围也没人,陈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会儿,伸手去扯他。 王振都晕过去了,被他折腾醒了,看着陈双眼熟,动了一下,疼得嘶嘶哈哈的,问他:“你干啥呢?” 陈双木呆呆的,问他:“你疼不疼啊?” 王振话被他憋回去了,看着他,嘴阖动了两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气说话了,反正没吭声。 陈双扶他的时候,他也挺配合的。 这破地方没人没车,俩人身上都没带手机。 陈双用那小身板儿把人跌跌撞撞扶了起来。 那晚上好像走了挺远,挺费劲的,一大一小在漆黑的夜里顺着马路走,磕磕绊绊的,还真就折腾到了医院。 他蹲在手术室外头等着,那中间来了不少人,一个瘦猴儿似的大眼睛蹲他面前打量他,笑呵呵地说:“呦,这不是那南方孩儿吗?” 陈双垂着头,没理他。 大眼睛跟他说:“振哥叫你进去。” 陈双跟着人进去的时候,那个刀疤脸躺在床上,看起来挺精神的。 王振问他:“你多大了?” 陈双说:“15。” 王振怔了一会儿,冲他摆摆手,说:“过来。” 一屋子人的视线里,陈双走到了他病床前,王振吊儿郎当地说:“以后没事儿就过来找我玩吧。” 那之后,陈双就经常去,王振对他好,他能分清楚是真心,一来二去和那一群混混都熟了,那群混混对他也好。 王振没给他活儿,非让他按时去上学,固执地认为他是个好学生,让他好好学习,尽管陈双那成绩已经烂到不能更烂了。 大眼爸妈年纪大了,家里还有个姐姐,已经嫁人,王振给了挺多钱,他们一块儿把大眼埋在了城北的坟地。 陈双跪在大眼墓前,看着上面笑嘻嘻的照片儿,老觉得大眼下一秒就能掀开那土包,从棺材里窜出来似的,但是大眼始终没出来。 他一直没敢看大眼的遗体,他老觉得不大真实,大眼还有挺多事儿没干呢,他老是把“等哪天”挂在嘴边上,可是那天来不了了。 毛哥醒了,陈双下午放学去医院看他。 他瘦了点儿,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儿,毛哥性子稳,脾气好,说话总能让每个人舒服,人缘也特别好。陈双来的时候,病房都是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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