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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我多想,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我随手拿起来,缓慢的思绪还没回神,我猝不及防看到了季明宇的名字。 手僵住,我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凌晨五点,季明宇给我发消息,说:“小逢,你开始期末复习了吗?” 我没回复。 忽如其来的电话让我把这个消息忘到了脑后,那位韩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我抓着手机,听那边说完话,说道:“那我就发给工厂让他们做了。” 韩老板沉默了一下,问:“我爸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看了一眼盛谦,他抬起眸子,微微对我点了点头。 我点头,平静说道:“昨天。” 盛谦一愣。 对面韩老板果然不信,有点火了,低吼道:“我爸死了得半个月了,怎么可能昨天去找你?” 我很淡定:“你想一想我昨天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我们素不相识。老先生昨天跟着你来的店里,给自己定下寿木,他说他瘫痪在家里,已经死去半个月,子女都不知道。” 盛谦张张口,试图插话,我给他一个领会的眼神。 继续道:“老先生说,家里太冷了,暖气不热,你们都不去,他联系不到你们,也没法交代话,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东西,让你们随他入葬。” 一番话下来,韩先生却消音了。 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他说:“我们掰不开他的手。” 我皱皱眉,说:“用热毛巾敷一敷呢?” 韩先生低抽了口气,说话十分郑重:“花老板,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凌晨六点,一辆车停在我的楼下,上面带着孝。 这个时间天还没亮,路上灰蒙蒙的。 凌晨七点,我到了一个小区。 一个单元门前停了很多车,韩老板和一群人等在那里。 下车时,我很明显看到他们目光里的迟疑,韩老板说着客套话,我并没多话,跟着上了楼。 三楼一个门开着,里边站满了人。 卧室里头,一具尸体躺在床上。 “我们都穿不上,”韩老板眼眶红着,说:“我……我不敢碰,找了一宿的人,没人愿意给穿。” 卧室里头没有人,只有那一具尸体。 我走进去,目光扫过床边,那桌上摆满了小面包、饼干之类的速食,有的吃了几个,大部分没动,包装纸就在地上散着。 我走到床边,看清了那个老头儿的模样。 他死在冬天,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低温里,尸体并没有发生腐烂。 只是,没有腐烂的情况下,他这里也不怎么好闻,那是屎尿的沉积气味儿,都渗进了床垫里。 我戴上手套,沉默地抬起那只僵硬的手。 里边有一张纸,露出一角,怎么试也掰不开。 我轻轻放下,俯身,在他青灰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再去掰时,手轻轻松开了。 韩老板就在身后看着,也不知道是怕还是难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只手上握着的东西,是一张很旧的全家福,里边大小五口人,笑着看镜头。 我把照片给了韩老板,然后伸手解开尸体的衣裳。 擦身、穿衣,这些事我做得熟练,也懂忌讳,师父死的时候就是我给他弄的。 最后穿上寿衣,我直起身,对韩老板说:“寿木还得些天才能做好,你可以和厂里催。” 韩老板点点头,说:“他想要那样的棺材,那我就等等。” 天已经大亮,我得回学校了,韩老板把我送上车,犹豫着问我:“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啊”了声,说:“就说了一句,你儿女都来了。” 韩老先生的魂魄已经走了,大概是剩下最后一个执念,等着这句话。 我说完后,就关了车门。 离着很远,看到韩老板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上完课,回到店里,盛谦正在看书。 他抬头看我,挑眉问:“弄好了?” 我走过去,坐到缝纫机旁的椅子上,说:“有点累。” 盛谦:“那家人没有说别的吗?” 我随意说:“没有我走的时候还额外给了我两千块钱。” 盛谦点点头,说:“好在他们是信的。” 我呆了呆,反应了一会儿,撑着桌子问他:“你早上的意思不是让我实话实说吗?” “没有”盛谦笑容很无辜:“我是叫你说个善意的谎话即可。” 我有点郁闷,这个郁闷是因为 “我们没有一点默契。”我抱怨:“根本不像祖孙。” 盛谦轻笑了声,说:“这个我看完了,还有别的书吗?” 我撑着中间宽大的桌子,探头看过去,那本师父曾买给我做读物的厚重博物百科全书已经被他看完了。 而我连十页都没翻过去。 我随意点点头,弯起眼睛说:“我今天晚上带你去图书馆吧。” 盛谦点头,说:“好。”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很豪华,一层是电子阅览室,各种现代化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基本都可以见到。 再往上,回字天井放射出的区域,是各种各样类别的书,分门别类摆放。 我刷卡进入图书馆,门禁滴一声敞开,过去后又合拢。 盛谦跟在我身后,长腿无障碍地从紧闭的门禁穿过。 穿过的刹那,“滴滴滴”一阵忙音响起。 看门的学生奇怪地看着门禁,嘀咕道:“没有人啊……” 我觉得这很有趣,弯唇看盛谦,他今天穿着我给他买的黑色毛呢大衣,里边是月白的长衫,这样的打扮有点复古,但正衬那一身端正的谦谦书卷气。 凭心而言,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没有之一。 安静的大堂里,我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向他伸出手。 盛谦抬步走过来,抬手,轻轻触碰我的掌心。 如水滴坠落般,泛起轻微凉气,我收拢掌心,轻轻攥住那只虚幻的手。 我问他:“以前你们的图书馆长什么样子?” 盛谦站在图书馆中央,仰头静静看着这个百年后的极其先进的地方,书籍浩如烟海、来往学子步履从容。 我的目光落在他骨相优越的侧脸上,顺着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上。 那是一张中国地图。 虚幻的指尖轻轻触上一处角落,全息投影光线无知无觉透过那只修长的手指。 他仰头静静望着那是山东的地域。 期末周了,图书馆人很满,走了五层楼,也没有多的位置。 我靠着暖气,坐在书架和窗边空隙的地上看书,向左向右,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望不见边际。 图书管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书页翻动的细响,书的气味飘浮,每一个书格都是满的。 我在看一本我并不感兴趣的历史书,顶部投射下的光线被高大的书架遮挡,有些暗。 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架后慢慢走近。 我随意看了一眼,余光瞥见一双很帅气的运动鞋。 他转出两个书架中间,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敞开,垂至修长的小腿。 我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一张冷峻疏离的脸。 他手上捧着一本书,在我半步距离,半靠着书架钢架的侧面,垂眸看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近代史。 我抬起手,轻轻扯了扯男生的衣摆。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扫向我,轻微挑眉。 我扬起唇,对他笑,小声说:“这里暖。” 他在我身旁坐下了,我抱着我的书,与他并肩看一本。 那是我曾经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但和他在一起看,就看得很认真。 图书馆很静,我怕说话声会影响其他人,所以靠他靠得很近,等我发觉的时候,我已经把脸贴在他的肩上。 我就这么轻靠着,目光落在书上,小声说:“你死在1920年,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他对1920年的事情感兴趣,而我却对那之前的事好奇,因为1920年以前,世界上有他的存在。 “同学,”他看我一眼,轻轻弯着唇,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哦”了声,抬眸望望闵寒的侧脸,小声说:“你喜欢这里,我们以后就经常来吧。” 闵寒没说话,他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短而密的眼睫垂着,看着那些变成一行行短短的字的岁月,随着书页,轻轻翻过。 我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我没有兴趣看,从上大学开始,这是我第二次进图书馆,也是我第一次,真的把文字全身心投入地看进眼里。 图书馆广播闭馆通知时,我才察觉已经很晚了。 抬起头,透过长长的书架空隙往外看,那里原本满是人的桌椅已经空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对男生说:“盛谦,我们该走了。” 看过一半的书被轻轻合上,他仰头看我,温和应道:“好。” 他拿着书,走到了一个书架边,把书放进原本的空隙。 我抬手抽走了那本书。 我拉起他温热的手,向门口走。 这一层还零星有几个学生,正在收拾东西离开,没人注意我们。 我拉着他,走到门口的管理员面前,把图书卡递给他,说:“我要借阅这本书。” 我把书放进自己的书包里,转身时,发现他在后面看着我,直接且专注。 我有点不自在,说:“我们走吧。” 从图书馆出来时,下了雪。 洒落一地,像柔软的棉花,不觉得冷,反而带走了工业城市上空的霾,空气清新。 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我不想一个人走回家的那条路,站在图书馆最高的台阶上,犹豫很久,没有离开。 我鼓起勇气走到盛谦面前,半步之隔,然后又近了点,我仰起头看他,图书馆大厅朦胧的灯光照在软白的雪地,雪花仍在飘落。 我的脚尖轻轻抵着他的,望着他漆黑的眸子,他也正低头看我,目光静谧。 “可不可以……”呼出的白雾带着暖,湿润了干燥的冬季,我轻声说:“可不可以不要用别人的形态陪着我?我想……” 我的眼睛缓缓睁大,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贴上了我的唇。 我缓缓蜷起垂在身侧的手,单肩背的包轻轻滑落雪地。 我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大脑被纯白的雪煮沸。 我静静站着,轻闭上眼睛,屏息迎上了他绅士后退的唇。 那天雪下得很大,平等落在静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和我的灰色毛线帽上,图书馆门口,我们静默站着,没有拥抱,只简单地、生涩地,轻轻地亲吻。 闭着眼睛。
第545章 三世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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