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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出了一件衣服,是一件棉袄,黑色的、里边塞着很多棉花。 看起来有点臃肿,不太好看。 我拿着成品给盛谦看,盛谦最近没再看书了,撑着下巴,坐在桌后看我做衣服。 “很好看,”他说:“穿起来会很暖和。” 我不太自信,想要给他试试,但又怕烧了后不合适,太不划算。 我想起了自己来试。 我花十块买了一个二手的镜子,摆在店里。 我把衣服给自己套上,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看了一会儿,说:“有点丑。” 要怎么才能把棉衣做好看,我试图改变一下方法。 桌上堆着几本书,是设计相关的,我最近一直在学,我翻开书,写了几个字,说:“我做了一把伞,给你看看。” 我偷偷做的,盛谦不知道。 用竹子撑出伞骨,白色油纸糊成伞面,上面被我画了几朵红蘑菇,我觉得这样看起来会不那么奇怪。 纸雨伞。 是丧葬用品的一种,扎成给冥界的遮阳伞。 其实它很脆,不能遇风也不能挡雨。 但,有了它,盛谦可以跟我一起出门。 我把纸雨伞展开,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嘀咕道:“还是有一点奇怪,但没关系,是一个好的开始。” 盛谦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我今天有课,期末周以前都不会有学生缺课,都会等着老师画重点,避免挂科。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握着纸雨伞,走到门口看他,说:“走啊。” 盛谦没动。 我缓缓皱起眉,说:“我要迟到了。” 其实我有一点绑架的意思,我用我的情绪和固执绑架他陪着我。 如果盛谦不去,我会失望的。 我和他对峙着,没有话语,沉默地对峙。 直到他站起身。 我轻轻扬起唇。 今天是个晴天,但是天再晴朗,北方冬天也不会感到暖的。 我把纸雨伞撑在头顶,头顶的蘑菇被阳光照射,红彤彤的。 盛谦步履平稳地走在我身边,路上的人都看不到他,只有我能看到。 我心情很好,因为他在陪着我。 我不在乎 别人奇怪的目光,仔仔细细不让一点阳光伤害到他,走进了教学楼。 我在最前排的角落坐下,这里照不到阳光。 我听到别人议论我了,但我一点也不在意,翻开书,安安静静等着老师过来,旁边的空位,被我放着一把纸伞,盛谦坐在那里。 大概因为觉得纸雨伞诡异,或者讨厌我的缘故,这一排都没有人坐了。 老师来后,没有说太多废话,直接说画重点。 一些似是而非的美化,说是满书都要考,其实挑出来的十分细化,基本也就考这些了。 我跟着画重点,余光里看到盛谦,他靠在椅子上,眉头锁着。 他生气和无奈的时候,也这样好看。 可惜,我没有遗传这种气度和风华,我那个抽大烟的老祖宗不争气。 盛谦这样对学术十分认真的人,是极度不喜欢这种敷衍教学的,我理解他,一边在他严肃的视线中硬着头皮继续奋力翻书。 没办法,我是个学渣,我不这样会挂科的。 我们一起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各个科目的老师就开始停课了,他们不再点名,其实是给学生时间。 让他们在距离考试周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学会一个学期的知识。 我也放下手上的事,开始在店里背书。 盛谦没说什么,只是在一边安静地看书,他看不惯这样的形式主义,但他尊重我这个笨蛋。 原本这样的日子我很满意的,我从小到大没有过过这样安逸充实的日子,可有一天,我的店门被推开,门外走进了一个人。 我正在抱头背书,抬起头时,我愣了一下。 那个站在我店里,那两排纸人、花圈中间逼仄过道上的人,是以前从不会踏进过这个地方的。 季明宇脸色很严肃,他锐利的目光盯着我,沉声开口道:“你养了个什么?” 我混沌的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了。 我和季明宇相识,还要从师父说起。他是个半吊子的风水先生,也有几个同行朋友。 季家,不同于师父这样的半路出家,人家是祖辈传下来的风水堪舆本事。 只不过到季明宇父亲那辈就开始转行做生意,到季明宇这一辈,他们十分排斥这种事,也就没落了。 季明宇的爷爷和师父是朋友,我和季明宇初次见面,就是一次饭局上,我们是同一个高中,又同龄,那一次见面后,我们成了朋友。 他没有从事这一行,但是这种事他会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恐惧和惊慌中慢慢回过神,僵硬的脊背手缓缓放下,语气很淡:“出去。” 其实话出口时,我自己也怔了一下,我没想过这样淡漠的语气会出现在我与他的对话。 季明宇明显也愣了。 他呆呆看着我,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正常?” 我自己正不正常,我会不知道吗?他一个外人来说什么? 不对! 我冷眼看他,戒备道:“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季明宇好像有点火了,说:“我还能做什么?你把我删了,电话也拉黑,我还能做什么?” 我沉沉望着他,没说话。 季明宇迎着我的目光,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我的面前。 我垂眸看过去,只是一眼,一股无名火涌上了心头。 那是我的一段视频。 我在店里,笑着说话的视频。 画面模糊,好像是隔着很远拍的,画面里,我举着一件寿衣,在空气中比量,时不时仰头说话,而我的对面,什么也没有。 十分诡异,看起来就像疯了一样。 但季明宇知道不是,他知道我有阴阳眼,所以立刻想到是鬼。 季明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我看到第二段视频,是我撑着纸雨伞走在学校里的视频。 在外面,我不会表现出异常的,我只是撑着伞,尽量不和盛谦说话。 但是我会忍不住偶尔看他,那个视频里,我在向旁边看,伞撑一小半,另一半撑在空气里。 那里同样什么也没有。 我非常失望,我把手机推回季明宇面前,开口道:“你现在的恋爱谈得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来骚扰我?” “你怎么知道?”季明宇反应有点大。 他以为自己谈恋爱的事我不知道。 他把我当傻子。 “我那不是……”他下意识想反驳,又呐呐住口,他低下头,语气也弱了:“我提分手后,你一直没找过我,是因为这个吗?” 我发现我现在很难理解季明宇的举动,他不是早就对我不耐烦,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们两个的关系“没意思”。 “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我一字一句警告他:“不要再来监视我,你这样很恶心。” 我确实有点慌了,我怕季明宇做出点什么,会伤害到盛谦。 我从来没对季明宇这样说过话,他很惊讶,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那些异常,他怔怔看着我,半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礼物盒。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吭声。 他把礼物盒放在我的面前,小声说:“生日快乐,小逢。” 我没动。 “我们去吃饭吧,”季明宇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说:“我们去吃你喜欢的小酒馆。” 我还没等开口,店门又开了。 一声爽朗的笑传了过来:“花老板。” 我抬头看过去,是上回来过那个韩老板。 上次给他爸小殓后再没见过,棺材也是他亲自去盯去提的。 季明宇似乎有点惊讶,往旁边站了站。 “前几天忙我爸的事儿,一直没过来跟你道谢,”韩老板这次过来,笑容真了许多,他手上提着两大盒子的礼品,放在桌上,笑着说:“我爸给我托梦了,说自己住得很好。” 我不怎么会说话,站起来,想要推了这些礼物,但是韩老板又拿出一样东西。 我看着那徐徐展开的锦旗,麻了一下。 我知道季明宇皱着眉头在想什么,他从来没见过我和他以外的人有来往,这或许让他觉得我有点失控。 但是,他一直没插上话。 红底锦旗上写了两行金灿灿的字听逝者之音,还生者之愿。 我觉得这东西奇怪又丢人,很想把它卷起来扔掉,但是韩老板并不这么觉得,他甚至坐下,跟我聊了起来。 他聊的不是生意,而是他小时候的一些事,关于他家的兄弟姐妹,还有父母的一些事。 我知道他不是来送礼那么简单,他是憋太久了,想找人说说话。 他只问了一句季明宇,似乎从我说“同学”的语气里听出轻慢,非常有眼力地没把他放心上,只专心致志跟我说,戴着金手表的手捂着脸,一个钟头后,落了第一把泪的时候,季明宇走了。 我漫不经心听着韩老板絮叨,目光落在桌上他没带走的礼物上。 如果他不说,我已经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韩老板离开的时候,我耳边都是嗡嗡响,我从来没见过谁这么能说。 太阳已经偏西,我送走他,往回走,看到一直站在我身边的盛谦。 他一直在这里,从季明宇来的时候就在,一句话也没说。 我轻轻扬起唇,要叫他。 却看到他淡漠的脸色。 他对我从来和颜悦色,没有这样过。 我走过去,隔着桌子,小心翼翼看他:“你在想什么?” 盛谦摇摇头。 晚上回家时,他的脸色依然没有转好,我窝在沙发里,抱着泰迪熊,试图跟他沟通。 但是盛谦离开了。 我猜一会儿会有人敲门的,就比如陌生的外卖员,或者更早一点,医院里,那个给我送早餐的老大爷。 我心里期待着,频繁看门口,书有点看不下去。 两个小时后,我的门果然被敲响了。 我踩着拖鞋跑过去,迫不及待打开门,然而门外站着的东西,却让我的背后刹那生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五官,身边滴滴答答滴着粘稠的液体,我的目光缓缓向下,门外,清晰地落了一串血脚印。 我知道自己太鲁莽了,我没问一声就开门。 这等于邀请它进来。 也清楚长这个样子的东西,都不会是善类。 我垂在身侧的手在细细发抖,目光呆滞地看着虚空,强装镇定地看了一圈,假作疑惑,嘀咕道:“没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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