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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抬头看向后视镜,没看到人,直起腰,才看到了躺着的男孩。 麦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横倒在了座位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身上,手臂抱在腹部,看样子也睡着了。 汽车在高速路上,匀速且平稳,可是他秀气的眉仍旧皱了起来,睫毛不停颤动。 看上去不怎么舒服。 赵家荣把速度降了一点,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 再抬头时,却看见那男孩醒了,姿势还是侧躺,眼睛里有一层水光,被厚厚的睫毛滤掉一层后,还是亮晶晶的。 “你。”赵家荣把目光移走,专心看路。因为怕把家乐吵醒,他压低着声音,“你醒了。” 。 “你说什么?” 周航以为是在和他说话,于是又开始提问,“家荣,咱们只写两个施工队伍?三十个人是不是太少了,小王他们呢。” 赵家荣看着男孩,他眼睛睁开了,水气消散了一些,没有那么亮了。 “他们队资质证快到期了,我怕让人家挑出毛病,后面再商量吧。” “哦,那这个——” 周航还想再问,赵家荣把他打断了,“等会儿,你等会儿说。” 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没注意时间,倒也没觉出饿来。现在午饭点已经过了,他觉得两个小孩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于是继续望向后视镜,“还有五分钟就到服务区了,要不要停车,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没有回音。 他看了两眼路,又去看导航显示,“说话呀,下一个服务区就得半小时后了。” 麦冬好像啥也没听见似的,睁着眼躺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用手臂撑着自己坐起来,又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啊?” 这孩子,睡傻了吗。 赵家荣有点无语,“昨晚上没睡好?” “嗯……”他懒懒地揉着眼睛,又用手臂蹭了蹭额头,说起话来像开了0.5倍速,“不过刚才没有睡着。” 虽然自称是没有睡着,但人确实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在后座上到处摸索,看起来是在找水喝。 赵家荣索性不问了,打右转灯变道,准备拐进服务区。 耳机里又传来了周航的吼声,“这谁?是你说的那小子吗?你准备把他带回去见你妈?” 他嗓门本来就大,又容易一惊一乍的,赵家荣和他对话这么久,耳朵都痛了。 “你能不能别喊。” 年关临近,高速上的车实在不少,进服务区需要在辅路上排队。赵家荣扶着方向盘,跟着前车的屁股几米几米地往前挪,“是他。” 周航那边沉静片刻,“哦”了一声,之后又说,“那这确实是大事。” “不是因为这个。” “啊?还有别的,什么事啊。” 好不容易进了服务区,车位早就被占满了。赵家荣抻着脖子,四处搜寻可以停车的空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算了,没什么。” 。 其实除了家乐这次,赵家荣以前从来没和周航提过自己的家事,包括程树民也一样,只是知道他父亲早年去世。 倒不是想刻意隐瞒,主要是他不擅长抒情,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去表达的。 赵家荣认为,这个算是自己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不知道是因为笨还是因为懒,他就是不会说话。既不像程树民那样热情,又不比周航能说会道,聊天时总能称了对方的心意。 好在周航早就知道他这样,并不介意,“那家乐呢,怎么样,你们俩又吵架了?” 转了将近七八分钟,终于在厕所旁边一块长满杂草的荒地上停下。赵家荣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感觉腰部的肌肉有些僵硬,小腿也微微发麻。 这两周确实事太多了,不停地在几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连着开了好几次长途的夜车,高速费都花了好多。 而且几乎没怎么正常睡觉。 他扭头去看妹妹。 赵家乐戴着耳机,侧身蜷腿,歪着脖子靠住车门,像是故意把同自己的距离拉得很远。 “是啊,又吵了,昨晚。”赵家荣叹了口气,跟周航说,“挂了吧。” 把耳机摘下来,他晃了晃有点抽痛的脑袋,停了片刻,才轻轻推了推妹妹的肩膀。 没有叫醒,他俯下身帮她解开安全带,小心地扶住她的头,然后用胳膊把她揽过来,“家乐。” “嗯?”家乐醒了,吓着了似的,手一挥,下意识打了他一下。 “到了?” 赵家荣被她推开,只能收回手,看着她自己在位子上坐直了。 “没有,这是服务区。” “哦。”她看向窗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又伸了个懒腰,“好饿。” 赵家荣推开车门,“你们两个吃什么,我去买。” 。 服务区小而破旧,人又太多,别说像样一点的饭菜了,连泡面都不好买。好不容易买到了,打开水的地方又排着长龙。 赵家荣在超市门前唯一的摊位前排队。 摊子上卖的是米粥和煮玉米,是现在能买到的唯一热乎的东西。他频频地抬头张望,生怕轮到他时什么都没有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出门时看了天气,今天的最高温度都不超过零度,但是广场上全是人,三五成群地,有的倚着树干站着,有的蹲在墙边,有的坐在大包的行李上,在寒风里,就着矿泉水,吃饼干和面包之类的东西。赵家荣看见他们,就后悔出门太急,没买点吃食带上。 地上的雪都还没有化,站这么一会儿,脚就冻得麻了,他一边跺脚,一边把泡面桶上的塑料薄膜拆开。 队伍一直在移动,但还是很长,他又朝前望了望,然后把面饼拿在手里,低头咬了一口。 他有个很奇怪的毛病,总是吃完第一口饭,或者看到食物在眼前,才能感觉到饿。这就导致他吃啥都快,因为总感觉越吃越饿,周航骂过他这一点,说他糟蹋东西,什么山珍海味让他一吃,跟馒头咸菜没有区别。 好的东西需要慢慢品尝,不用周航来教,赵家荣也懂得这个道理,可是他不会。 也不是吃不上饭,他还没那么穷。说实话,在他看来这些年日子过得够不错了,一直跑项目、伺候客户,所谓的山珍海味,也总能见到。 好吃是好吃,只不过他不像别人那样讲究,永远也吃不出什么心得。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确实糟蹋东西。 “咔嚓咔嚓”地嚼完面饼,连碎渣都吃完,也没用了一分钟。 队伍还是很长。 赵家荣把空桶抱在怀里,去摸插在衣兜里的半瓶矿泉水。 水很凉,只喝了两口,肚子里就像灌了冰。风吹过来,他手一抖,瓶盖掉到地上,滚了两下,被路过的人一脚踩扁了。 这附近没有垃圾桶,他只能把剩下的水全都喝掉。 所以就更冷了。 赵家荣裹紧羽绒服,跟着队伍缓慢地移动。 家乐肯定已经着急了,刚才就喊饿。 想起家乐,那种无法名状的难过和失落又在心里迅速生长,怎么也压制不住。 其实不只是家乐。 这么多年没有回家,也不全是因为忙。 。 小时候,他和家人的交流就很少。 父亲常年在外面打工,就算回家,也只是丢下大包小包倒头就睡,很少说话。母亲总是操劳,眼睛熬得深陷下去,瘦弱的四肢却一刻不停,不停地做活,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只有大哥,他拥有一张书桌,但是他继承了父亲的沉默寡言,经常一天天的把自己关起来,拒绝和任何人见面。 赵家荣觉得自己从小就皮实,精力旺盛,做什么都不觉得苦。天不亮就起床做饭,跑几十里地去上学,或者连夜赶着车去卖粮食,这些他都很习惯,也没有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最苦的时候,也不过是偷偷地跑出家门,站在土坡上,远远看着父亲离开。村里到县城的破旧班车,每隔两天会在早上四点出发,哪怕是在最热的夏天,凌晨四点的天,也是灰色的。 大多数时候,他面对的都是黑夜。 不过这都是家乐出生之前的事了。 大哥高考失败的第四年,有了家乐。多一个孩子要养,家里面更难。父亲更少回家,可是寄来的钱却没有变多,母亲生产时落下许多毛病,很多重活,渐渐的做不动了,于是大哥把书都堆到床底下,天天起早贪黑地去田里忙,没两个月,就晒得浑身黝黑,几乎要认不出来。 十一岁,要离家去读初中。一直都很少和他交流的大哥特意送了他很远,临别时嘱咐他,一定要好好读。 他脑子笨,但好在懂得拼命努力。十五岁,他中考的成绩够上高中,父亲在村里摆起两桌酒。 大哥趁醉翻出了藏在床底的书,使劲拍他肩膀,要他一定考上大学。 十八岁,高三那一年,父亲去世。 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大哥离开了家,留下字条,说不要找他。 那时候,娶进家门不到两年的大嫂在坐月子,借钱盖的新房还没有完工,母亲抱着家乐,天天坐在父亲的照片前面哭泣。 大哥再也没有回来。 终究没帮大哥完成愿望,因为他根本没有走进考场。 那一摞书和课本,没有回到床底下,而是被他卖了废纸。 也是从那之后,赵家荣的人生,才真正地深刻起来。 。 昨夜的风雪太冷了,母亲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在空中,因为克制而虚弱发抖,抖得快要断了。 他很久没有和她通过话,也不知该怎样去安慰一位在凌晨两点止不住哭泣的母亲,他更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悲伤,只觉得身上那一点热气都靠燃烧的烟草,除了胸口浓烈的一团刺激,身体的其他地方都要凝冻成冰。 他忍受着:“妈,大哥回来是好事,你不要哭。” 赵家荣不是个感情敏锐的人,但说完这句话心脏有钝钝的闷痛。 或许,不那么敏感的人会更容易被情感打倒,所以他不得不在车子里呆坐,不得不在冰天雪地中抽烟,不得不置身在刺骨寒风中,才能逼着自己去回忆那段刺骨寒冷的过往。?
第11章 这就是我小姑夫? 快排到他了,赵家荣突然觉得有点困,于是用力揉了揉眼睛。 “最后一根,没有了。” 赵家荣听到这样一句话,然后回过神来。 排在他前面的三四个人抱怨着离开,赵家荣站在原地愣了愣,还是走上前去。 “那米粥呢。” “一点也不剩了。” 摊主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军绿色大棉袄,带着一顶毛线帽,脸上皱纹很深,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虽然佝偻着背,但人看上去很硬朗,精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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