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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年节,杂货铺里生意忙得很,大嫂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赵继伟在店里帮手,也是一整天都见不到面。 赵母还是留在医院不愿离开宝贝儿子,赵家荣则带着妹妹一起,挨家挨户,到村里去拜年。 说是拜年,可赵家发生的事,早已在乡邻间传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地客气着,也防备着,几天下来,赵家荣天天都是载着年货出去,再空着手回来。 他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麦冬天天下厨。 厨房里没有安装暖气,凭借着味道刺鼻的一只小煤炉,菜盆里的水才没有结成冰。赵家乐推门进来的时候,麦冬的鱼刚闷进了锅里,他坐在一只极矮的木制小凳子上,出神地盯着眼前微微黑黄的粗糙墙壁。 “唔,好香。”赵家乐双手揣在兜里,抻着脖子在空气中狠嗅,“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深藏不露啊。” 麦冬仰起头,呆滞的眼神重新聚焦,如梦方醒似的。 “什么。” “做饭啊,你一个弱柳扶风的公子哥儿,竟然会干这个。” “哦。”麦冬揉了揉眼睛,“没什么。” 灶上的锅里轻微的“咕嘟”声渐渐变大,麦冬扶着膝盖从小凳子上站起来,随着他把木质的大锅盖掀开,烧鱼浓郁鲜美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厨房。 “哇。” 赵家乐凑过去,视线从锅子里翻腾的奶白色鱼汤,转移到麦冬的脸上。 他正在拿着大汤勺尝味道,先是被烫了一下,然后皱着眉摇头,俊气瘦削的脸在烟火气里模糊着。 “有事要说?” 赵家乐也不藏着掖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直入主题:“我哥他不同意。” 麦冬放下勺子,“你没按照我教你的说?” “说了,我原封不动背给他听的!不管用啊,他说不要彩礼!” “让你嫂子劝劝他,他不是最听大嫂的吗。” “试过了,不管用。” “那……” “那你们借到钱了吗?” 赵家乐在灶台上找到一个苹果,洗都不洗就“吭哧”咬了一口,同时一屁股坐在了矮凳上,“当然没有,这还用问吗。” 。 麦冬躺在土炕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带裂缝的天花板。 “和后爸一起过了两年,他接受不了我,天天喝了酒打我妈。有一次我们俩差点被他打死,二叔报了警,赶过来把我们接走,说他照顾我们一辈子。” 赵继伟说的那些话,总是不停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终于明白了赵家乐讨厌她哥的原因。 所有人的爱都是有限的,小孩子天生就要争宠,那是人的本能。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赵家荣给人的感觉,会是一堵墙。 缺失的父亲,无用的母亲,贪婪的亲戚,寡嫂幼子,他没有任何依靠。 这两天,韩恩铭再也没有打电话,可能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了。麦冬伸手从被褥下面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从通讯录中找到“大哥”。 电话很快接通,麦中霖欣喜若狂的声音几乎有点失控:“可算联系上你了,你在哪?怎么还不回家?所有人都担心疯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太吵,麦冬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大哥,我求你个事。” “你等一下——” “不许告诉他。” 麦冬不用细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提前威胁到:“你要是让韩恩铭知道了,就再也别想让我叫你大哥。” 那边麦中霖犹豫了半晌,才说,“好吧,不过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金属手机外壳的边缘变得锋利,几乎在切割他的手掌,麦冬把手机丢在床上,开了免提。 躺得久了会有点发困,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似的。 “订婚仪式,我一定去。” 可以明显听出来,麦中霖松了一口气。 “好。” 他答应得爽快,因为不管那要求是什么都无所谓,交易结果已经非常让他满意了。 “身体怎么样?没有再犯病吧。” 麦冬不把他的关心当一回事儿,“有一个小的装修公司,我告诉你名字,你帮我查一下。” 。 赵家荣今天回来的早。 或许是因为有些累了。 疲惫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活着的三十多年中,没有一天不感到疲惫。所以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倒在床上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屋里却有其他人在睡觉。 推开门,看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这种感觉对赵家荣来说是很奇妙的。虽然在容城,他和程树民当舍友当了三年,但一直是分开睡,更何况两个人天天各自为生计奔波,经常是昼夜颠倒,能共处一室的时间其实不多。 麦冬侧躺在那里,没脱鞋和衣服,也没盖被子,一只胳膊曲起来压在脑袋下面,另一只则直直地伸开,修长的五根手指放松地搭在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小心地关好门,赵家荣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床边。 窗台上放着一把锤子,一卷胶带,还有他之前买回来的那几只药瓶。瓶子们的顺序没有改变,有半杯水,是麦冬昨天晚上喝剩下的,液面的位置还在那里,看上去,再也没被动过。 一起住了这么些天,他对麦冬的一些习惯有了初步的了解。 ——又忘了吃药了。 按常理说,如果一个人天生体弱,他就更应该懂得好好照顾自己,麦冬不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被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赵家荣猜测。 他督促过对方吃药的事情,也就有那么一两次,因为觉得说多了不好。 钟表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赵家荣这才意识到已经在原地呆站很久了。他回过神来,脱掉鞋子上了床,小心地绕着麦冬的身体走到墙边,然后将修好的钟表挂在钉子上。 钉子有些太长了,他拿起锤子掂了掂,却又为难,最后他还是放下锤子,用手把钉子掰弯。 他躺下,听见身边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如果办婚礼,是等孩子出生之前还是之后呢?若是要赶在之前,那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计划了,首先房子要买好,装修完,双方家长要见面,像婚纱照,婚庆公司,仪式杂项,这些都需要仔细地考虑,可是现在哪有筹备这些的时间?更何况也没有钱。 可若是不办的话,那就委屈家乐了。 他看着麦冬,脑海中想象着这孩子穿上西装礼服的样子。想着想着竟然真的有了画面,确实很搭配,可能因为他的气质,天生就适合那些精致而漂亮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眉头皱起来。 男孩儿安静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齐刷刷地排在眼睑的下面,非常乖巧的样子。他脸上的皮肤,苍白透明,离得近了,能看到上面爬着细小的毛细血管,看上去脆弱得要命。但是嘴唇的颜色却是健康的,淡淡的、湿润润的红,显得好像很柔软。 赵家荣一个翻身下了床,背对着麦冬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才走到床尾那里,弯腰握住麦冬的脚踝,替他脱鞋。 脱掉鞋子,又脱外套,再把他那只软绵绵的胳膊从他自己身底下抽出来。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人摆正了。 他呼一口气,把叠放在床头的被子抖开。 这时听见了男孩儿迷迷糊糊的呓语。 “哥。” 赵家荣呼吸都放轻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他的脸,确定人没有醒,才继续捏着被子往他身上盖。 突然间,他手腕被碰了一下。 赵家荣心跳骤然加速,他像触电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不可思议地盯着麦冬的脸。 对方呼吸平缓,还是没有醒,而且睡得非常安逸。他好像本来也没有想要抓住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然后继续说着刚才那模糊的梦话,带着一点轻软的鼻音。 “韩恩铭,我冷了。”?
第18章 我朋友 除夕夜,本该是亲人相聚,阖家团圆,可赵家的饭桌上,只有四个人——麦冬、赵家乐、赵继伟、大嫂。冷清得很。 麦冬得知,以往每年新年,赵母都是带着着继伟母子、家乐去亲戚那边一起过年,也就是他们刚来那天摆宴招待的“大舅”。但这次不一样,赵家荣回了家,就不好再和亲戚们一起吃饭。 几个舅妈象征性地都来问过,被大嫂客客气气地回绝了。 适逢赵家齐住了院,赵母不愿意离开医院,赵家荣没法,用保温桶盛了年夜饭,说去医院和老母亲一起吃。麦冬他们几个也就都随意,没一会儿就都吃饱了,各自休息。 麦冬从小到大,还没过过这么清净的年。 在他们家,过年是大活动,不只需要郭姨专门找帮手来操办,全家人,除了老爷子和韩恩铭,都要上上下下忙上半个来月的。 买菜做饭,刷洗扫除,这都是小事。难熬的是从年前十几天就开始的宴请和应酬,他老爸麦光耀,最爱社交,从国外一回来,就要把他这一年没见的所有“朋友”请上一个遍。有时是在家里,有时是在外面酒店,每日吃喝谈笑,每天应对这帮人物,几乎能占据所有的时间。 快过年的前几天,几门要好的亲戚都来小住,两栋别墅的空房都会占满,有小孩子们天天在草坪上打架,麦冬会被扯过去陪姑婆姨娘们打麻将,一下午都脑仁疼。 到了过年那一天,老爷子会穿上盛装,难得地走出房间来,见见这些一年未见的小辈。麦中霖和韩恩铭都不去公司,从中午就陪着爷爷在花厅里下棋。年夜饭最讲究,菜系和菜谱是研究了一个月的成果,要老爷子亲自看过,研究过说法的。食材讲究,有的要空运过来,有的得提前预定,做起来更麻烦,厨房里要忙上一整天,才能按时摆上精美的一桌席,不过大家都是只吃几口,更多是喝酒聊天,最后剩下很多食物,让佣人们吃掉。 每年都是如此,古板、奢侈、繁琐,热闹得让人生厌。 但这不算完,对于麦冬来说,最终章的噩梦就要到来——大年初一,是他的生日。 母亲生他的时候很凶险,一年中最喜庆的节日,全家人都提心吊胆地度过。据说他出生的那一晚,所有人都守在医院,他的哭声,是和农历春节的鞭炮声一同响起的,满城的烟花仿佛都为他一个人庆生,大家都激动地拥抱,连爷爷都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 麦冬离开过很多次家,但在外面过生日,还是第一次。 倒不是想家,也不是不习惯。只是有点感慨。 其实他早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爱他,宠爱未必是假,正如每年都会有的豪华生日宴会,绝对不会假,可是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他所感受的,被给予的,只是那些所有以他为附属品的人,共有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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