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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小姑,奶奶,还有我妈,一大早,他们都一起去了。”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 问出这句话,麦冬有点后悔。赵继伟脸上的表情一僵,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啊,他们没叫我。” 麦冬转移话题,“你拿来的都是什么?” 赵继伟蹲在地上,认真地在塑料袋中间扒拉,“这是零食,这是牛奶,这是蔬菜和水果,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是这样,二叔嘱咐我过来陪着你,东西都是我妈准备的,怕你住得不方便。” “哦,其实不用担心……” 赵继伟:“我还带了午饭。” 他脱鞋上了炕,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炕桌上面,之前凉掉的食物被推到一边,他解开袋子,然后搓了搓手,“姑父,一起吃吧。” 。 “你先别慌,慢一点说。” 赵家荣把手机贴紧,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我换个地方,这有点乱。” 整个县城就这一家三甲医院,赶上周末,摩肩接踵,人满为患。检查结果没出来,人就一直躺在过道里,大嫂和母亲互相搀扶着,站在担架床边上,一直流泪,赵家乐独善其身地躲在墙角,面无表情地在玩手机。 赵家荣看了她们一眼,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你继续说吧,怎么了。” 楼梯间里其实也不清净,有两个人和他一样在打电话,还有一个,抱着头坐在楼梯台阶上,面前一堆凌乱的烟头。 闻到烟味,赵家荣也忍不住,单手拿出烟盒。 “为什么取消招标?你问了吗。” 抖出一支烟点上,吸第一口,烟头就狠狠地燃烧了一大截。 他咬住牙,让烟草在肺腔内带来强烈的刺激,直到极限,才吐气出来。 电话里,周航因为极度的慌张而语无伦次,绕了半天才把事说清楚,然后就一直不停地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啊……” 前期的材料费三十五万,工费十万,租车,路由的押金五万。公司就那么点钱,基本上都投入进去了,帐很好算。 攥着手机的手用了用力,赵家荣说,“我手头还有一点钱,大概七万出头,你先拿去。” “老二?” 赵家荣回头,看见母亲。楼梯间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费力地佝偻着腰,瘦小的身体在缝隙之间。 他捂住话筒,“妈。到我们了?” “嗯。” “你和大嫂先去。” 看着母亲从门缝里消失,赵家荣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丢掉,跟周航说,“别哭丧了,天又没有塌,我先挂了。” 。 赵家荣没生过什么大病,平时有什么感冒发烧,磕磕碰碰的,去诊所买点药也就好了。这么多年,他去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得加上前几天送麦冬去急诊那次。 再上一次,听着医生用这种沉重的声音说话,还是十几年前。 父亲去世的时候。 “……情况不好了。” 一模一样的话,语气严肃,让他有种穿越时间的错觉。从脑子里冒出来一阵连续的轰鸣,之后耳朵边爆发出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医生为难地看着她,“我们这就算收治,也就是拖着。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 大嫂和家乐两个人,也都是泪流满面,一起去扶委顿在地上的母亲。 赵家荣坐在医生跟前,“那要是拖着的话,一天要多少钱?” “这个不确定,看用药情况吧。” “大概呢。” 医生说出来的数字,不能不让人震惊,赵家荣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桌子上的检查单一张张地收好,夹在病历本里。 “住院吗。”医生把开单子的笔放到一边,“你们要不要到边上商量一下。” “好。” 赵家荣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站起身来的时候感到有些眩晕,就是这时候,身后的母亲一下子扑了上来。 “家荣!” 母亲很少这样叫他,而且是一声接着一声,“家荣,家荣,家荣……让你大哥住院吧……我错了,我现在就去把给你舅舅的钱都要回来,家齐是他们的亲外甥,他们会帮忙的……” 赵家荣很慢地弯下腰,“妈,他们不会掏一分钱的。” 她情绪激动,甚至有点失控,家乐和大嫂都上来,把她拉开。 “那也得先住院啊,不然怎么办啊?你大哥他这样子……” 她挣扎着又要去抱赵家荣的腿,嘴里一直念着,“家荣,求你了。” “妈,先起来。”赵家乐窘迫地看了看母亲,又看哥哥,“哥!你说句话。” 手机响了,又是周航。赵家荣看了眼屏幕,没有接,扶着桌子角站起来。 “出去说,别在医生这里闹了。” “我没有闹!我要救我儿子,你们都不管他,我不会放弃他!” 母亲有点发了疯似的,咆哮着像护崽子的母兽。赵家荣想象不出,她那样瘦弱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你明明就有钱!我刚才还听你电话里说——” “妈!” 。 赵家荣感觉很累,这种疲惫,不同于从未停息的奔波,日复一日的苦熬。不同于应酬喝酒、风餐露宿、深夜的孤独。 这样的疲惫,并非前所未有。 那些记忆,那些场景,到现在还是深深地刻在脑子里。那一个酷暑的早晨,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了母亲重复的苦叹,也没有了家乐天真的笑声。 和父亲走时一样,和大哥走时一样。 他只是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法院判给的钱。 那天并非是赶集的日子,附近几个村都没有。他在村子里狂奔,一家家地敲门,邻居没有人看到。所有的舅舅、亲戚们看他的眼神,讳莫如深,赵家荣没有时间去分析那种表情,是同情、嫌弃、还是怕惹麻烦上身。 他靠自己,跑出去几里地,在旧车行借到一辆摩托车。 村里到县城的破旧班车,凌晨四点就出发了。他知道的。 他一路上哭,风吹得眼睛疼得要命。他大声哭,声音被每一缕尘土带走,没有人能听到。 从村里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小城市,没有几趟外出的火车,这才得以让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看到了母亲。 “你为什么要走?你们为什么都要走?” 那是他这辈子哭得最惨的一次。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比起五十多岁的母亲,自然强壮太多。母亲害怕地尖叫,他不管,他疯狂地抢她的行李,抢她的钱,抢家乐小小的手。 惹得车站许多人过来围成一圈,瘪着嘴指指点点。 ——“哪有儿子这样对自己的亲妈。” 。 ——“我不会放弃我儿子!” ——“你明明就有钱!” 话语像利刃,一个字就是一把刀,每一次都轻松划破防线,反复描刻那道伤疤。 赵家荣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几乎全红了。 但他的声音很微弱。 “我不是你儿子吗?” 可是老母亲已经哭得昏了头,忙着粗喘、崩溃、歇斯底里。 看样子,她是并没有听到。?
第16章 和家乐好好过日子 “这不还是早点吗。” 麦冬扭头,看被他推到一边的那几样食物:油条、烧饼、豆浆、小米粥。 赵继伟抬起两只胳膊,熟练地用黄色皮筋把头发绑成一个小辫子,同时嘴里已经开始大嚼,“不好意思啊,我家里卖早点的。” 他和母亲早上四点就起了,和面,磨豆浆,点豆花,豆子是昨天晚上睡前泡的。母亲帮着他支起来油锅,就匆匆地赶去医院,他自己一个人忙活,来不及出去买饭吃。 赵继伟狼吞虎咽,半晌抬头,“别光听我说话,你吃啊,一会儿粥凉了。” “没事。” 炕桌很矮,正好方便麦冬用手臂紧紧抵着胃部,对面的赵继伟往嘴里塞食物的那个样子,比桌上的食物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一下下用勺子搅动着面前的小米粥,颇为感慨,“你们吃饭不会觉得噎得慌吗。” “们?”赵继伟吸溜了一大口豆花,深色的卤汁在他嘴唇边缘渲染了一圈。 “啊,就是你二叔。我发现你俩吃饭的时候很像,很特别。” “吃饭,有什么好特别的。” 麦冬用嘴唇抿了一点粥,不觉得好喝,只是烫。 他一向对吃饭没有任何的热情。因为胃病犯得经常,他不怎么会饿,家里郭姨天天变着花样给他熬粥,做点心,他一般就吃个两口,他自己偶尔会烧菜,但是他自己也不爱吃。 “嗯……就是让人感觉,饭很好吃。” “这算什么问题,饭哪有好吃不好吃的?” “嗯……怎么说呢。” “我妈从小就教我,能有饭吃就很不错了,可能因为这个吧,我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不过我肯定和我二叔不一样,二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山珍海味不知道见过多少啦!我怎么能和他比?二叔……” “你不怕他?”麦冬听他一口一个“二叔”,叫得亲切,又想起昨晚。 “怕是有一点……大家都这样,连我奶奶都怕他。不过我妈说,二叔人很好,完全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和妈虽然不常见他,但是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给的钱。他真能挣钱!了不起!我们全家人都靠他。前两年我高考完,想跟着他找活干,被骂了一顿,非得要我去上学,哎呦,我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那你现在呢,在上学呢?” “对,读职校。我哪敢不上啊?我就盼着赶紧毕业,和我二叔一块出去挣钱,这样我妈不用再卖早点了。” “那你要是平时上学去,就是你妈一个人摆早点摊?” “何止啊!卖早点能挣几个钱?二叔替我们买了一间小杂货铺,我妈一个人看店,天天都干到很晚,还要种地,还要照顾奶奶……你昨天见到的那一帮亲戚,他们都是吸血虫,没良心的,平时对咱们家不闻不问的,只有缺钱的时候会想起奶奶来,不怪昨晚上二叔发那么大火,打得好……” 赵继伟的世界中,没有“父亲”。 在这贫瘠落后的乡村,赵继伟是麦冬见到的第一个年轻人,他是如此的开朗热情,直爽快乐,仿佛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疲倦,或是难过。 麦冬仔细盯着他,“有人告诉过你,你爸的事吗。” 。 赵继伟很明显地吃了一惊,随后放下筷子,摇头。 “小姑父,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不能问吗?” “不不。”赵继伟摇头像拨浪鼓,“我小姑,我妈,我奶奶,都是因为怕我听了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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