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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拧反了。” “哦。” 换了方向,还是拧不动,麦冬觉得自己脸红了,于是不敢再抬头。 “算了。”赵家荣终于制止他,“屋里有个水缸,你帮我舀一点水出来。” 他赶紧照做。 可是这里虽小,东西却都很难找到,脸盆找了半天,水缸又找了半天,待麦冬终于取了水回到院子里,赵家荣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雪擦手。 他抬起头,看着麦冬湿漉漉的袖子,“放回去吧。” “……哦。” “家里就两间屋子,我大哥占了一间,家乐和妈睡一间。西屋里没有床,一会儿跟着我去把土炕收拾一下。” “哦。” “啊等一下,啊?” 这句话的内容再简洁清晰不过了,赵家荣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 麦冬眨眨眼,“咱俩要睡一块?” 赵家荣还蹲着,继续认真地用雪擦拭手掌,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是啊。” 。 房间很小,平时是堆放杂物用的,没有桌椅板凳,窗户还有点漏风。地面的空间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他们搬开的东西,墙角堆放着一些闲置的农具,空间里弥漫着木头的潮味。 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黑色的细绳,那是灯的开关。至于他所躺的地方,不算是床,而是以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土炕。 麦冬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没敢脱羽绒服,因为屋里很冷。 两手都插在兜里,按住隐隐作痛的胃部,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寒战,祈祷自己的身体能争气些。 俯下身,他看着赵家荣的后脑勺,“别忙了,不冷,可以睡着。” 赵家荣跪在炕洞前面,往里添柴,听到头顶的声音,他抬起头,正好碰见麦冬的眼睛。 这个男孩儿,全身上下最突出的就是这双眼睛。其实他的眼型是狭长的,双眼皮也不明显,但因为极瘦的缘故,骨相小巧,皮肤又白皙,就显得那眼睛格外大而幽黑。 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刷子似的阴影。 赵家荣心想,这样的孩子,肯定来都没来过这种地方。更别提让他住在这了。 墙角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发出滋滋的声音,赵家荣站起来,拍打了膝盖和手肘上厚厚的一层土,从墙上取下一只崭新的塑胶暖水袋。 暖水袋是新买的,橡胶的味道尚且有些刺鼻,质量也不太好,热水刚灌进去,手掌的伤口就被烫得有些刺痛。 他走到炕头,把热水袋放到麦冬怀里。 “这屋子太久没住人了,等一会儿,一会儿就暖和了。” 男孩儿将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去捧那水袋,却烫得惊呼一声,双手去摸耳垂。 赵家荣看他那样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犹豫几次,说道:“刚才,我没吓着你吧。” “啊?”麦冬抬起头,手指还捏着耳垂,“没有的……怎么会……” “这个放在被窝里。” 赵家荣拿着水袋迟疑了两秒钟,然后掀开麦冬的被子,把它放进去。 男孩儿立马将双腿曲了起来,隔着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也顿了有两秒钟,他指指边上赵家荣的被子,“你没有吗?水袋。” 赵家荣没有回答,而是说,“今天谢谢你了。” 。 翻箱倒柜就翻出来这两条破棉被,略厚的那个归麦冬,另一个很薄的在土炕的另外一边,此时正在被赵家荣铺展开来。 他只穿着毛衣,两只袖子还高高地卷起来——他刚才掏了炕洞,满手柴灰,又去院子里用雪洗了手。 暖水袋也是,只买一个。 赵家荣好像永远都不会冷。 谢什么?谢他应付着那帮难缠的亲戚喝酒?谢他安慰赵家乐,陪她说话?谢他刚才替他包扎伤口?还是说,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怕他,没有吓得转身就跑? 麦冬拥着被子,眼睛都一眨不眨,看着他不停忙碌。 铺完被子又拧灯泡,拧完灯泡又发现窗户漏风,待他用锤子叮叮当当地把窗框都敲了一遍,手上洁白的绷带就又变黑了。而这时麦冬才说: “不用谢。” 赵家荣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哦。” “现在还冷吗。” 麦冬摇摇头,“我再给你包扎一下吧。” 他从小到大都随身携带的医药包,从来没有派上过这么大的用场。 “不用。” 赵家荣拒绝得果断,然后他抬头寻找钟表,墙上倒是有一只,只是表针不走。 “不知道几点了,睡觉吧。” 他把钟表从墙上摘下来,“我明天再修。” “嗯。”麦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边人的动作。 他动作很轻。整理被子,整理枕头,脱衣服,然后躺下。 “我关灯了。” “咔哒”,清脆的一声,被那根绳子控制的灯泡骤然失去了光芒。几乎在同一瞬间,麦冬睁开眼睛,视野里,有烧红的灯丝的形状,他盯着它慢慢暗淡下去。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身体很累,但是并不困,也完全不想睡觉。 就和昨天晚上一样。 昨晚也和今晚一样下雪,也是非常冷,也是忘记吃药,他也是同现在一样,在黑暗中,在风声中,偷窥着另一个人的背影。 不同的是,他和他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赵家荣背对着他,呼吸声很平稳,仿佛已经入睡。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几乎有些吵人,像一头野兽,一次次地对那脆弱腐朽的木头窗户发出强力的撞击。 麦冬想起来梦里时常会出现的那头野兽。 第一次做那种梦,他十岁。?
第15章 我不是你儿子吗 十岁的某一天晚上,麦冬抱着新买的游戏机,照常等在韩恩铭的卧室里,但是他一晚上没回来。父亲,母亲,爷爷,大哥,都没有回来,家里没有人,只有张婶哄他睡觉,他睡着了。 第二天,母亲一脸憔悴地回到了家,牵着韩恩铭的手。 韩恩铭说他父亲,不会回来了。 麦冬问为什么,韩恩铭哭着笑了。——“没人会告诉你的,告诉你你也不懂。” “你怎么会懂。” 但他还是告诉他了。 “我爸爸要去坐牢。” “为……为什么。” “因为你哥哥犯了错,工地上死了一个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他看上去很可怕,麦冬就也哭了,含着泪点头,又懵懂地摇头。 “你不会懂。” 麦冬经历过死亡——二哥,那真是让人伤心欲绝的。不过好在他还剩下两个哥哥,大哥,还有……韩恩铭,都对他很好。 韩恩铭也是哥哥,但他不姓麦,麦冬一开始并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也不知道,韩恩铭对自己的好,是和麦中霖不一样的。 那之后,他却明白了。 恩铭。铭恩。 原因,早就被他父亲刻在他的名字里。 韩叔叔为了这两个字,替麦中霖担下了官司,从此爷爷不再愁眉苦脸,家门口也不再有一帮衣着破烂的人抬着担架,拉着横幅,大声辱骂。 那之后,韩恩铭变了。 麦冬知道,那是因为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不认识,本应与他无关。 但改变了他的一切。因为韩恩铭是他的一切。 他特地去查过,记住了他的名字。 民工,赵国富。 。 野兽在他的头脑中左突右撞,麦冬用双手抱住了头。 黑色静谧,但是疼痛,他眼前也发黑,手臂颤抖。 黑色中传来声音。 “睡了吗。” 他原来没有睡着。 麦冬一下子就不抖了,一种更高级别的情绪压抑了他的疼痛。明知对方看不见,他还是闭上眼睛,让自己恢复如常。 “没有。” 几秒钟的沉吟不语,在麦冬听起来,那么漫长。 他还是背对着: “小子,你听我说。” “今天晚上你看见的那些,我的事和我们家的事,和家乐都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 “家庭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家乐很小就出去上学,我一直都尽量避免她和那些亲戚们接触。” “你和家乐的事,也不会受影响,结婚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你们。” “你完全没必要有顾虑,如果你家里人有顾虑,或者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他们谈——” “不会。” 麦冬打断了他。 “嗯?”赵家荣这次转过头来,但是他身体没有转动,所以只能看到他一只眼睛,半张侧脸。 赵家乐和赵家荣,都和他们的父亲很像。 刚才,在屋子后面的小树林里,赵家乐说,已经忘记父亲的样子了。 麦冬不敢在黑暗中与他对视,连忙闭上眼睛。 这会儿没有风,也没有了野兽,眼前漆黑一团,世界更加地安静下来,只听见雪花摩擦窗玻璃的温柔声响。 “不会介意。我会尽力对她负责,照顾她。” “只要她不介意的话。” 。 天气很晴,雪地上反射的阳光明晃晃的,尖刀一样,刺得赵继伟睁不开眼睛。 昨晚上宿醉,今天又早起干活,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要炸开。眼睛也肿痛,但是他腾不出手去揉一揉,因为他的两只手里拎着不下七八个大塑料袋,手指几乎都要被勒断了。 赵继伟无精打采、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时不时用力地眨眨眼,或者摇摇头。 他进屋时,门发出“吱呀”一声,把床上的人吵醒了。 赵继伟先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都丢在地上,然后叉着腰,长出一口气。 麦冬让被子卷得严实,只露出个脑袋,睡眼惺忪的,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你……” “小姑父?”赵继伟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几晃,“不记得了?我赵继伟啊。” 麦冬抬起头,环视了身处的环境,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挂满蜘蛛网的墙角、带着裂纹的天花板、颜色晦暗的土墙。 他猛得醒过神来,“啊!” 墙上的挂钟不见了,手机也不在身边,他挠挠头发,“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了。” 赵继伟指了指角落的那一张小炕桌,“我早上就来过一趟了,那是给你带的早饭。” 桌上的豆浆烧饼油条早就失去了热气,麦冬看了它们一眼,开口问,“赵家荣呢?” “二叔啊,去医院了。” “医院?”麦冬停顿了两秒,想到早些时候确实在朦胧睡梦中隐约听到的救护车的声音。他反应过来,“那赵家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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