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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 一个瘦高穿校服的男孩子站在一旁,垂着手,低着眼,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 医生叹了口气,挤出人圈,抬头对着几个还站着的人,“费用交齐了吗。” 赵家荣却僵着没动,麦冬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过去,“齐了,齐了。” 这时众人都围过来,医生冷冷地瞥了一眼,“用不着这么多人,别挤着了,你们回去几个。” 周航已经看了几回手机,焦急地在医生和众人之间来回瞅了好几眼,“赵儿,我……那什么,先回去一趟,孩子有点发烧,莉莉一个人没法……”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疯狂的影子突然朝周航扑过来,女人的哭喊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成了细长的一声尖叫。 原本围绕她的那几个工人没想到她这种状态还能暴起,都没留神,那医生已经转身走远了几步,刘恒和他的秘书在那边讲电话,只有赵家荣和麦冬在周航身边。 这种情况根本用不到大脑,全凭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麦冬离得最近,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过去了,然而又有一股大力拽住他胳膊猛地向后一甩,他狠狠撞在周航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凭借这股子惯性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住了。 “哎!干嘛呢!” “嫂子!” “家荣!” 麦冬惊惶地回头,然而这时候大伙儿已经都涌过去了,肢体乱晃,喊声杂乱,只在人头的间隙中瞥见赵家荣紧紧抱着那工人的妻子,下一秒,视线又被遮挡住。 他推开周航,往那边跑,就听见有人喊,“松口!张开嘴!” 人在极限情况下真的能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一个那么憔悴瘦弱的女人,几个男人合力都扯不开,赵家荣从她身后搂着,控制住她的两只手,另一只胳膊横在她肩膀上,却被死死咬住,衬衫灰色的布料已经染红一片,滴滴答答地落下几滴血来。 。 女人的面目消失在混杂了灰尘、泪水、汗液和鲜血的一蓬乱发之中,任凭别人怎样拉扯,她就是死不松口,竭力地从喉咙和鼻腔中发出一段段粗重的呼吼,像一只濒死的母兽。 赵家荣的脸色苍白,紧抿着唇,竟然是一声也没有吭。在众人的撕扯中,他失去平衡,抱着她委顿在地,流血的手臂肌肉隆起,使劲固定住女人的头,防止她扭伤脖子。 麦冬被眼前的场景震慑,竟是在原地愣住,一步都挪不动。突然,仿佛是有第六感似的,他一扭头,看向了站在他侧后方的男孩。 那男孩子十六七的样子,小瓜子脸,黑黄皮肤,五官清秀,头顶着短短的一寸发茬,虽然个子已经蛮高了,但是极瘦,单薄的肩膀衬得他脸上稚气更浓。 从一开始,好像就没人注意到这个孩子,他的存在感的确是太弱了,不说话,不动作,没表情,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角落,对一切都毫无反应,甚至是现在。 如果有人肯仔细地看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眼球很长时间都不会转动,像两颗玻璃弹球,或者水晶珠子,不仅没有生命,而且在细腻的尘沙里滚过一遍,连表面的光泽都不具备。 麦冬浑身悚然颤栗,他突然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猛地回过了头,眼角的余光中,那男孩仿佛像一样死物,空空荡荡地伫立。不知名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空茫的大脑重新恢复思考,他看见前方的局面似乎更加混乱,几个不同的声音交杂喊着,“护士!医生!救命——” 那女人满口鲜血,眼睛翻白,昏倒在地。 麦冬感觉到身边一道影子飞快地掠过,男孩跪倒在他母亲身前,木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大颗的眼泪连续不断地往地上砸,“妈,妈……你醒一醒……” 。 已是傍晚,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青灰的夜色中渗出点湿润的水雾,天空低沉阴郁,乌云就压在头顶。 听筒中传来的声音有点发沉。 “我听说了。” “不算什么大事。” “你千万别露面。” 麦冬握着刚在便利店买来的一把透明雨伞,没打开。他在一棵树后站着,脚底下踩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放心,没有露面,我嘱咐了刘恒仔细处理。” 他早学会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对董事长撒谎,才容易成功。 “那就好。” “嗯,挂了。” 他收起手机,烟头按在身边的灭烟柱上,树冠低垂,正好遮挡住他的身形,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偷窥。 医院正门的大理石花坛边上种了圈梧桐,虽说黄叶子已经被风卷掉了一地,树杈上却实在还余着不少,在雨中打着细碎的颤,赵家荣也没打伞,正站在花坛边上,从裤兜里往外掏烟。 他单手抱着一个脸盆,里面盛着几样水壶毛巾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另一只手里捏着几张X光片和病历本,让风雨打得飘零。 葛潘就走在他身后,此时忙丢下手里拎的两个大塑料袋和一箱纯牛奶,举着打火机凑过去。 烟没点着,是天气潮的缘故,树上稀稀落落的秋叶挡不了多少雨,麦冬仰头看了看天空,枪灰色云层中掉下来绵绵的雨滴,扎进眼球里,有点疼痛。 他担心得很。 暮色已经慢慢地笼罩下来了,现在的温度也就十度左右,赵家荣还是只穿着那件衬衫,袖子上一大片褐红色血迹非常刺眼,他本人毫不在意,就继续淋着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嘴里取下烟来,在掌心揉了一把,歪过头去和葛潘说话。 谈话的内容听不见,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葛潘接了,用手抹了把脸,然后突然左右开弓,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几个连续的耳光。 清脆的声响不打折扣地传过来。 赵家荣阻止住他,弯腰转身,象征性地擦了下花坛边沿的雨水,慢慢地坐下了。 这次烟点着了,一缕白烟直升起来,而他只默然垂头坐着,烟灰都烧出一大截,他也不管,就像花坛边那座一动不动的石塑。 他摆摆手,又说了句什么,葛潘就拎着东西往急诊大厅走,赵家荣还仍旧在原地呆坐着,许久后他才吸了一口烟,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还燃着的烟头,深深攥进掌心。?
第87章 苗贵君 走廊里灯光明亮,急诊输液室外面的长椅上,两个人一坐一站。 赵家荣是坐的那个,翘着个二郎腿,这会儿那受伤手臂的袖子挽起来了,缠着厚实绷带的小臂抱在胸前,他拧着眉毛,略带怒气地盯着站他跟前的男孩儿,声音很冷: “把钱收起来。” 那男孩子本身就瘦长,被强烈的白炽灯光一映照,侧影几乎是片儿刚剪出来的纸。他佝偻腰安静站着,低头敛目,细长手指无力地垂在草绿色白条纹的校服裤子上,指尖捏住一个鼓胀的牛皮纸封。 他不肯说话,赵家荣就继续说,“我和你妈说通了,该赔偿赔偿,该治病治病,都是合法合规,国家制定的标准,你也别动些没来由的心思。我给你的这些钱,不算在赔偿金里头,是让你照料这段时间你和你妈的生活。” 男孩儿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 “太多了。” 赵家荣两手撑住椅子,不耐烦道,“你知道什么,在这里吃住行都要很多钱,和你们家不一样,给你就拿着!跟我倔这个有什么用?” 他显得真的还蛮凶,男孩儿禁不住吓,犹豫着将纸封折了一下,慢悠悠塞进裤兜,他那校服裤子的一侧就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随后,他有点委屈地开口: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被飞来横祸狠狠砸中脑袋的疼痛,没有作为一场惨剧的主人公应该具备的那种困顿绝望。 反而,那声音很平淡的,很生涩的,要说怯弱,也仅仅是因为和陌生人说话。 他像一个局外人。 赵家荣没有像麦冬那样,对男孩子这不合情理的反应表现出惊讶。他抬起眼,认真平视着对方,“我不知道,怎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回去要……”腼腆的男孩儿不擅长和人说太多的话,手指因为紧张在裤缝上挠了几下。 “要模拟考试。” 。 赵家荣沉默了一会儿。 “高三了?” “嗯。” “学文还是学理。” “理科。” “学习成绩怎么样。” 男孩儿抬头瞅他一眼,没有回答。 赵家荣打趣似的一声冷笑,“看来不怎么样啊。” 其实,这孩子学习成绩很好的,一直是班里的前三。 ——麦冬早在来的路上就看完了这一家的资料。 苗贵君,17岁,广县一中的高三学生;父亲苗祥生,49岁,广顺县鸭岭村人,常年在外务工;母亲蒲玉兰,42岁,土生土长的同乡人,一辈子没出过村,一直务农。 他还有个姐姐,早年间远嫁到南方,几乎消失音信,说是不一定能来,来的话路程也慢。 叫贵君的少年紧闭了嘴唇,灰暗的眼神无目的地斜向一块地砖,完全没有要和赵家荣继续交流的意思。 赵家荣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掉,他抬起手,严肃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别想那种事了。” “一会儿跟我下去,给你妈办住院手续。” 。 麦冬离开偷听的拐角,躲进楼梯间。 手机握在手里,嗡嗡地不停震,他看了眼号码,很淡定地接起来。 “麦冬,你又骗我。” 韩恩铭压着声音,不知道是在哪个重要场合,百忙中抽出这来电的两分钟。 他知道瞒不了多久,更没想狡辩,“嗯,我马上回去。” 那边有一瞬的静默,韩恩铭叹了口气,“我现在管不了你了。” 麦冬没再多说,反手挂掉电话,打电话给李冰。 “哥……我和刘哥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没办法,董事长你也知道,我要是不听他的——” “没事。”麦冬懒得听他的解释,“酒店订完了吗。” “我发给您。” 李冰做这种事当然绰绰有余,知道订房的目的,特意没有找很高调的地方。 麦冬“嗯”了一声,又嘱咐道,“路上买点吃的。” “您还没吃饭?” “不是给我的。多买几份。” 。 苗贵君这一天见到了很多人,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世界。 他不信悲伤竟是那样一种东西,像一粒未发芽的种子,已经埋在了心里,却怎么也感受不到。 他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应该怎样,哭吗?痛吗?怨或者恨?像母亲那样吗。 “吃饭。” 额头挨了轻轻的一记敲击,让他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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