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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姬煜翔就被叫去了行政楼,张老师和教导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吵架。平日管教他最严的老师正拍案大嚷:“他才多大,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懂什么感情啊!” “早恋,他是早恋,但也都是和女生吧。我知道咱们现在抓得紧,随便往孩子身上泼脏水吧,这同学们以后怎么相处啊?” 张老师竖起四根手指:“主任,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我们班的姬煜翔同学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教导主任苦着脸:“现在不是早恋的问题,而是舆论的问题,前几天刚出了那档子事,现在又来,咱们明年怎么可招生呦。” 行政楼是最早翻新的,也是最早旧的,前几年装的门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教导主任和张老师往门口一瞧,双双噤了声。 通常情况下,学生们犯了小错,老师总会狠狠批上一顿,但真要犯了什么大事,反倒不敢说了。 教导主任让姬煜翔进来,和和气气地问:“最近怎么样啊?” 姬煜翔埋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师,你有话直说吧。” 教导主任看了一眼张老师,干巴巴的笑了两声:“网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嗯。” “你觉得……” 张老师打断他的话:“小翔,你别怕,跟老师说。” 张老师平时没少批评姬煜翔,有时动不动就罚站一整天,以至于姬煜翔一直以为她是最想让自己滚蛋的。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他刚送走一个火箭班学生,又来一个年级前十,还连带学校的赞助,没一个让他消停的。 “现在帖子也撤了,我希望不要再看到任何有关的内容。你们是亲戚,在家我管不着,但在学校里就不要见了。你和白皓月也说一下,他是要中考的人,让他把心思放在考试上。” 说完,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酝酿了好半天,堪堪说:“老师明年就要退休了,你让我省点心吧。” 姬煜翔虽然爱惹事,但谁对他好还是能分得清的。他下意识看向张老师,对方如同得了圣旨,连连给主任鞠躬:“小翔,赶紧谢谢主任。” 这个身影很熟悉,小学时,白皓瑾也经常这样做。 姬煜翔一时失了神,迷迷糊糊地鞠了躬。 于是当天晚上,白皓月比完赛刚回家,就瞧见姬煜翔坐在沙发上等他。 白皓瑾照例不在家,张姨也被支走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白皓月走在沙发前,褐色长风衣还没有脱。俯视着姬煜翔,跳过所有寒暄:“你恐同?” “你看贴吧了?” 白皓月没回答,但眼神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教导主任今天找我了,他说咱们以后在学校别见面了。” “你同意了?” 姬煜翔喉咙干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梗着脖子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白皓月漆黑的瞳仁在他脸上逡巡:“哪里好?” 姬煜翔又听见自己说:“反正事情都摆平了,你要是还不满意,可以发帖澄清。” 白皓月凝视着他,一寸一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许久,他说:“澄清什么?澄清你喜欢我?我没资格。澄清我喜欢你?我不愿意。” 姬煜翔怔住了,他第一次听白皓月说出这句话,却感受不到一点喜悦。 他突然不敢直视白皓月的眼睛,那双平日里熠熠生辉的眸子如审讯室的白灼灯,将他的胆小和懦弱无限放大。 他别过头,闷声说:“是没什么好澄清的,咱们是亲人嘛……血亲。” 白皓月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平静地如一汪水:“其实不用这么纠结,是我先亲的你,喜欢你的人是我,你不用管我怎么处理。” 先亲的人不是他。 真的不是吗? 姬煜翔嘴唇颤抖,他为那天不自控的行为害臊,所有理智都被这种害臊吓退。他脱口而出:“怎么能不管!我能让咱家出同性恋吗?!” 凝滞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冰冷生硬。 白皓月垂眼低声笑了笑:“不能。” 姬煜翔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白皓月似乎立刻调整好了。 他褪下风衣,独自走进盥洗室。少倾,从里面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厨房端了两杯牛奶。 “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少见面。” 他胸前还别着那枚弯月胸针,语气平淡如水,只是杯底碰到桌面时洒了一些。 但姬煜翔觉得他一定是气昏头了。 同个屋檐下,怎么会说少见就少见。 白皓月喝完牛奶,将他的杯子也收了,起身上楼去。 他望着白皓月的背影,那么轻盈,那么平静,恰如这半年多来的每一天。 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怎么能不管!我能让咱家出同性恋吗?!” 如果姬煜翔知道,那是他未来两年内与白皓月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他会换一句。
第十七章 分别 姬煜翔不是不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但这些话早晚都要说,长痛不如短痛。 “喜欢”这个词太轻了,一次不开心就能消失殆尽。 他没有任何理由为了这件事惹父母伤心。 他的想法很简单,等他们对彼此微弱的好感挥发干净,找个机会,找白皓月道歉,他们还能回到之前。 就像和家里人闹了别扭,冷个几天,总归要和好的。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不明白任何感情都不简单,喜欢最难。 白皓月没纠缠,甚至故意躲他。 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后来直接不回家吃饭了。 姬煜翔觉不出一丝放松,反倒持续感觉到一种不算很剧烈却难以阻断的放不下。最后忍不住拐着弯问母亲,白皓瑾的回答是舅舅复习很忙。 有天晚上,白皓月回来了。姬煜翔就坐在沙发上,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却不和他打招呼。 白皓月煮了壶大麦茶,连壶带盅端上楼。 姬煜翔坐在原位,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有些害怕。害怕如果自己跟对方说话,对方不会回答。 少年人忘性很大,有了新的话题就想不起旧的。 不到两个礼拜,他们的事就翻篇了。 四月的平初,走廊旁的桃树全开了,淡粉的骨朵簇拥着纯白的回廊。乱花丛中,偶尔袒露几件蓝白相间的校服,细看去是一对对眉目传情的少男少女。 姬煜翔和白皓月相遇在亲人的葬礼,墓园堆满百合与白菊,捧花和花圈都有,实在称不上“赏”。 所以入学第一天,他才邀请白皓月来年一起赏桃花。 某天,他在走廊瞥见了熟悉的身影,匆匆一面,他确信白皓月也看见了他,眼前的少年只抬眸瞟了一眼,避之不及地没入花丛。 盛夏相识,来年初春已是陌路,他们没等到花开。 那天夜里他又梦到了白皓月,天上下着大雨,十几个学生撑伞围成一圈。单薄的少年蹲在雨里抽泣,校服被风吹走了。 姬煜翔想穿过人群往他身边跑,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少年消失了,人群中心只剩下他一个。 他回过头,每柄伞下都是母亲的脸。 白皓月搬走了。 姬煜翔追着母亲问,白皓瑾说白皓月想安心备考,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 姬煜翔的嘴被封住了,他鬼使神差买回来几盒八喜,猛然发现冰箱里已经有一箱了。 他把冰淇淋放进冰箱最下面一层,不看也不吃。 后来于鹏来家里玩,发现姬煜翔正在看《断背山》。他问姬煜翔怎么突然开始看起文艺片了,姬煜翔没回答。 于鹏很自觉地拉开冰箱,找到了那几盒冰淇淋,屁股刚挨到沙发就被踹了一脚。 姬煜翔从沙发上弹起来,紧张道:“别动,那是我哥的!” “不就是盒冰淇凌吗?”于鹏指着盒上的小字说:“再不吃就要过期了。” 姬煜翔顿了顿,夺回冰淇淋,没管保质期,重新塞进冰箱。 他没跟于鹏说,他想把它们留到生日,也许那一天,白皓月会回来看他。 他的生日在六月底,中考前夕,正是白皓月最忙的几天,但白皓月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收到礼物一定会回赠。 姬煜翔保持一种若有似无的期待,生日聚会上抓着手机不松开。 天黑了,常启停和于鹏已经唱了十八首歌,祝福信息都收了几十条。 属于某个人的头像始终没亮。 几个同学拉着他送礼物,大包小包被司机搬回车里。 邵厉坐他身边,一只胳膊揽住姬煜翔的肩膀,问:“你哥怎么不来?最近很少见到他。” 姬煜翔皱了皱眉,他发现他不愿意叫白皓月哥哥了。 他的肩膀压得很低,弯腰拿桌上的玻璃杯,贴着杯口嗅,再次确认是雪碧,一饮而尽:“他最近忙。” “他成绩那么好,想去哪所学校不行,怎么会这么忙?” 姬煜翔答不上来,只能努了努嘴:“人家那个成绩肯定和我们追求不一样。” 一群人玩到十二点多,姬煜翔盯着手机看到了十二点。 他的生日过了,没收到礼物。 回家路上,他躺在后座发呆,刚刚被他塞进书包的手机突然震动,姬煜翔惊得打了个哆嗦,立刻往里面翻,手机压在几个礼物盒下面,响了一声很快停了。 姬煜翔把所有东西胡乱扔在后座和地垫上,从夹缝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是于鹏到家了。 他咬着牙龈,狠狠踹了一脚副驾驶的椅背。 少年时期的男生是矛盾体,可以用几个月等一通电话,却绝不主动拨一串号码。 他仰身躺着,懒得收拾残局。车顶天幕没关,露出墨色的天。姬煜翔让司机开慢点,他瞭望夜空,找不到星光。 白皓月毕业了。 姬煜翔逃了课,躲在操场旁边的樟树林里偷看。 他曾在这里等过白皓月跳高,怀揣着一瓶水,没来得及送出去。 烈日照得人眼睛疼,一群又一群学生推搡着站作三排,几名老师坐在最前面,欢声笑语中,与共同生活过三年的地方作别。 姬煜翔眯起眼睛,遥望阳光最足的方向。 那个瘦削的少年茕茕孑立,艳阳高照下仍然穿着长衣长裤,与周遭很不相称。 快门按下的瞬间,他觉得白皓月好像笑了一下,轻微地、收敛地拉扯着唇角,像黑夜里清冷柔顺的弯月。 目送着白皓月坐上林肯,姬煜翔拦住一名学长,请人家把毕业册多洗一份给他,学长不情愿。 他站在校门口,一个接一个的问,终于有位学长愿意加洗一份,姬煜翔把自己的签名球衣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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