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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斜,街道上亮起两行路灯。姬煜翔推着车停在青砖洋房前,林肯的尾灯还亮着。 司机和母亲的助理提着两个大箱子往屋里搬,白皓月的房间重新被开启。 姬煜翔站在楼梯口往里看,兀自笑了。片刻后,他的笑容一点点凝结,姬煜翔闭上嘴巴,觑着桌面上那层灰尘陷入沉默。 趁几个人不注意,他潜入尘封的房间,翻敞开的箱子,里面都是白皓月再也用不上的学习资料。 其中一个箱子最下面垫了两件校服。他捻着校服领口嗅,淡淡的薄荷白茶味尚未散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鬼使神差从里面偷了一件,此后两年里,他偶尔会穿着白皓月的校服去上课。 于鹏眼睛很尖,总能发现他那天的衣服不合身,还调侃他吃了激素,动不动就要换衣服。 其实姬煜翔并不敢经常穿。上体育课的日子坚决不穿,夏天也不行。 他会在张姨洗衣服的时候,把沐浴露偷偷倒进洗衣机里,但更多时候只是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枕头下面。 薄荷的味道从枕头缝下漫出来,害得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姬煜翔觉得自己病了,又好像比之前好。至少他再没向母亲问过白皓月的消息。 白皓月离开的第一年,他们断了联系。即使过年访亲,也没说上一句话。 唯独那一年生日,他收到了白皓月迟到的礼物。 一本精装的——《自深深处》。 姬煜翔查了作者生平,发现也是名同性恋人士。 神经紧绷的人会将任何关联当作暗示。 他觉得白皓月一定是故意的,可他读不懂,只能依靠网上的资料一点点看。 书里的作者彼时还是一位颇受推崇的作家,他爱上了一名学生,倾其所有后被学生的父亲告上法庭。 在那个连“同性恋”一词都尚未被创造出来的时代,他被控告为一名sodomite(鸡奸客),于狱中服了两年苦役。 而他的“共犯”却在狱外安然无恙生活了两年,甚至一次都没来监狱探望过他。 这本书,正是写在那个时候。 写给让他从巅峰坠落的波西,控诉他的卑劣。 白皓月是想借此暗讽他吗? 姬煜翔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把书藏进银质的密码箱里,连同便签条和毕业照,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不久后,白皓月的成绩下来了,但他没去读市里最好的高中,而是去了该校的国际部,还加入了学生会。 姬煜翔上网查了国际部的分数线,比白皓月的成绩低了小200分。 因为身体原因,白皓月从没坐过飞机,要出国,恐怕是不想回来了。 当晚他跟白皓瑾说,他也想出国。 他找出白皓月留下的参考书,又一次看到熟悉的小字整齐码成一排。 精炼清晰的解答,逻辑缜密的论证,全部是红色对勾的卷面。 姬煜翔第一次直观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翻出自己的试卷,找同类型的题模拟,像白皓月帮他写检讨时一样,模仿白皓月的笔迹。 姬煜翔不算聪明,但初中的知识也算不上难,只要肯下功夫,学起来并不吃力。 他想要见到白皓月,把之前的事解释清楚。 可人生不会像电影里“嗖”的一下两年就过去了。 不管那个人在或不在,一年都是365天,必须一天一天熬。 他的生活再次回归平静,上课听讲,周末去师父家里报道。 只是那天从师父家回来有阵风刮过, 为他的面目蒙上了一层水珠。 姬煜翔不在意地抹一把脸,惊觉又到了雨季。 他想起那个滂沱的夜晚像一场电影,雨是其中的催泪情节,将一切精致披上狼狈,给了人哭的理由,也腐蚀人的理智。 因为“害怕被淋湿”,接了不该接的伞。 借口得以粉饰,贪婪得以放纵。 雨夜最张扬,也最危险。 雨线淅淅沥沥模糊了视野,姬煜翔的脸是湿的,一条条水痕从额前滑下,颤颤地汇聚在眉宇间。 他很自然地吸了吸鼻子,发觉自己的嘴唇在颤,眼睛也酸。 姬煜翔缓慢吐出一口气:“太冷了。” 像警告又像游说。 后来,吴师父和师兄回了山。姬煜翔加入了校篮球队,重逢了留级的奇峰。 他听说特长生选拔的时候,奇峰父母双双被辞退,奇峰比赛失利,不得不选择留级。 姬煜翔猜得到这事是姬蔚干的,因为对方见到他时眼中的恐惧呼之欲出,有时甚至姬煜翔一上场,他就要换人。 再见奇峰,姬煜翔的心境截然不同。 如果当初,没有被这个人堵在走廊,后面一系列的事说不定都能避免。 姬煜翔不知从哪起的戾气,趁着暮色,把人堵在操场边,又打了一顿。 后来球队的人发现,姬煜翔打奇峰似乎打上瘾了。劝了好几次,姬煜翔既不认错也不听,每次只幽幽地冒出一句:“他欠我的。” 半个月后,奇峰退出了校队。 也是同一年,微信开始流行,姬煜翔想了几个日夜,用一种尽量不做作的方式,要了白皓月的微信号。 这是两个人两年来第一次交谈,简短的不到二十个字节。 白皓月似乎刚注册不久,朋友圈,签名一概没有。 姬煜翔点进他的头像瞧,蓝色的校服领口露出凹陷的半截锁骨,裸露着的脖子细白得像瓷器。他站在操场一角,右边好像有座人造景观山,左边的篮球场比平初的大些,有人在带球上篮。 姬煜翔像一个窥屏的小偷,摘取图上的细节,试图猜测白皓月的生活环境,而对方只回复了一句“晚安”。 隔天,天亮前的某个时刻,姬煜翔如何也睡不着了,他撑着身子,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他点开微信,红色气泡没有弹出来。 又点开短信,没有未读信息。 最后他打开电话,没有未接来电。 姬煜翔支着胳膊,觉得自己和此刻的天一样,既没有逃离昨天的夜,又不能感到新一天的阳光。 两年后的平京高中,几千人排成纵列,晴暖的阳光洒在操场上,秋老虎趁势抬头。 姬煜翔的班最靠外圈,右边是结了果子的人造景观山。 他这两年又长了不少,站在最后排也不会被挡住视线,正好能看到主席台上的那位。 白弱的少年抽了条,显得比记忆里更清瘦。他的校服穿的比任何人都要规矩,拉链里露出纯白的衬衣领子。音色清脆澄净,又增了几分沉稳。 白皓月的演讲简明扼要,没说一会儿便匆匆鞠躬下台。 操场响起退场音乐,是姬煜翔熟悉的歌。 初中大课间每天都会放音乐,什么类型都有,但姬煜翔钟爱这一首。 因为这首歌的演唱者是京大毕业生,如果白皓月不出国,很可能会去这所大学。 不知怎么,他的眼角忽得湿了。 他懊恼地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越变越娇气了。
第十八章 重逢 平京一中是市内升学率第一的高中,五年前开设了国际部,各自有独立的教学区,只在课间和校园活动碰头。 秋风入窗,姬煜翔捧着课本看窗外来往的人,其中国际部的极好辨认。不是因为他们的校服跟普通部不一样,而是不管校服改版过几次,款式多么别致,也没人穿。 姬煜翔单手托着书脊,另一只手摩挲兜里的手机,等一条信息。他放弃了直升高中部,来到一所陌生的学校,除了同行的邵厉,谁也不认识。 开学的第一个上午,他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白皓月和聂丞枫。 国际部要为出国留学做准备,国内的课只做基础学习,能通过会考就行。其余时间除了英语、数学、戏剧、历史四门基础课和工程、商科的专业课,还要参加大量社会实践活动攒经历。 为了方便学生们攒实践经历,一中开了十几个社团,一到活动时间就闹翻天,其中含金量最高的就是学生会。 聂丞枫和白皓月分任正副会长。 风刮得人脑袋疼,姬煜翔放弃装模作样,踱步到走廊晒太阳。 昨晚,他睡不着觉,准备把白皓月的校服洗干净。洗衣机的声音太大了,为了不被母亲发现,他决定蹲在浴缸里用手搓。 哪成想搓了不到五分钟,楼下的门突然开了,白皓瑾和他一样睡不着,大半夜研究起新菜。 姬煜翔蹲在浴缸里,半池子凉水冻得他脚底发白。足足一个多小时,等白皓瑾回屋,他的两条腿全麻了。 姬煜翔想起这事,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初秋多飞雁,成群结队,像前赴后继的卒。 他倚着栏杆,仰面数雁的数量,又觉得没意思,插兜想回去。 楼道口熙熙攘攘,几名学生簇拥着两位高个子男生走来,姬煜翔的脚步顿住了。 白皓月正捧着一沓书,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一颦一笑,礼貌又疏离。 姬煜翔刚想往前走,忽然看见今早吃饭时弄脏了袖子,一小片油渍脏兮兮的,突然就不想见了,紧忙转身往教室走。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唤了一声:“小翔!”细碎的脚步向他靠近,姬煜翔攥紧了袖口,一回头,声音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仅一瞬间,他端详起眼前人,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嘴唇。姬煜翔始终记得亲吻上去的味道,当时白皓月的脸被雨水淋湿,腰细得单手就能搂住。 他好像还像以前一样,衣服没有一条褶皱,身高比记忆里高了许多,皮肤也不像之前那样惨白,是那种老师倚重,女生看到会害羞的清隽少年。 “小翔,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发微信。”姬煜翔梗着脖子,将袖子藏到身后。 “刚好在附近,就直接过来了。”白皓月语气和缓,像久别重逢的故友,竟让姬煜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以为他们的重逢会更激烈一些,无论是互诉衷肠还是相互指责,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姬煜翔顿了顿,无意间扫向周围,目光正对上白皓月身后的人。 那人比白皓月高一点,领口敞着两颗纽扣,校服领带松垮垮系着,高挺的鼻梁上懒洋洋托着一副圆框拉丝眼镜。 他很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白皓月身旁,伸出右手,礼貌地和姬煜翔问好:“你好,我叫聂丞枫。” 姬煜翔的肩膀瞬间绷紧了,他明白班里的女生在尖叫什么了。 聂丞枫瞳色很深,桃花眼,浓密的黑发垂于耳侧,有种不合年纪的干练。 斯文败类。姬煜翔腹议。 白皓月的性子算不上热,这两年在学生会工作沾了不少烟火气。见姬煜翔不回应,替他打圆场:“这是我弟弟姬煜翔。小翔,这是我朋友聂丞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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