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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房早早便敞开大门，何愈推掉了两个病人等他， 面诊了半个小时，在他的诊断书上签了字。 姬煜翔没有打开，几乎是下意识塞进兜里。 天色渐晚，郑宸仍在等候室内。 姬煜翔听到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似乎不想让他听见。 “以后每两周来一次，先治两个疗程试试。”女声说：“我刚刚面诊的时候发现他面色很差，他酗酒吗？” “没听说过。” “抽烟吗？” “他家里人闻不了烟味儿。” “那他应该失眠很严重吧。” 男声默了默。 姬煜翔不动声色地往半透明的玻璃门前挪了挪。 “你带的报告我看过了，中度房颤加上非自杀型自我伤害再加长期失眠。再这样下去，恐怕活不过40。” 男声惊道：“怎么会这么严重？他平时爱说爱笑，挺正常……”他的声音被女声制止，两人一同往玻璃门外瞥了一眼，姬煜翔立刻退到屋后，再说些什么已经听不见了。 夕阳西落。 他拎着一大包水果回到家，白皓月一早就坐在客厅里等他，听到推门声立刻迎上去：“郑宸刚刚来电话说你身体都正常，只是压力有些大。” 姬煜翔不敢看他的眼睛，拎着水果就往厨房走，白皓月小步跟在身后，关切地说：“高考结束了，多注意休息。” “我知道。”他将购物袋丢在水池里，径直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房门外安静了很久，姬煜翔僵硬地靠在门后一言不发，直到听见另一扇门的落锁声，才从口袋里抽出诊断报告。 其实做题的时候他已经猜到结果。 【存有重度的抑郁症状。】 【存有重度的焦虑症状。】 【存在轻躁狂症状，如果是抑郁症患者，存在双相障碍的可能】 上面的字他来回读了几遍，屋里光线不亮，却刺得他眼酸。 其实他不讨厌抑郁症，相反的，确诊单救了他。 确诊之前，他觉得自己是个怪咖。矫揉造作，矫情至极，自我厌恶到恨不得把整个神经系统从脑子里挖出来。 是得病这件事本身救了他。 让他知道原来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的令人厌恶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生病了。 唯独可惜…… 托着这样一副身体，即使他竭尽全力，依旧差其千里。 理所当然的，他没摸到京大的门…… 出分前几天，郑宸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早就猜到结局般让他治疗当天等自己。 姬煜翔本想糊弄过去，但他挑着嗓子问姬煜翔到底想不想去HMS。 姬煜翔知道这个病他是非看不可了。 出分的日子与治疗是同一天。 他大早赶到咨询室，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独自坐在休息室里干了两瓶水，等郑宸慢悠悠开门，咧嘴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出分了。”姬煜翔说。 郑宸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晃着二郎腿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 “我没考上。” “你那分能考上才出鬼了。” “你有什么办法？”他的头从昨晚疼到现在，起身说了几句话，竟有些视线模糊。 郑宸瞥了眼挂钟，不耐烦地说：“你后面还有好几名患者排队呢，快去好好配合治疗，出来再聊。” 他就知道郑宸会这么说，特意早到一个小时。然而郑宸也猜透了他，故意卡点出现。 挂钟的秒针隐隐约约转了两圈，姬煜翔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踏进三号房。 他不抵触心理干预，甚至挺喜欢自己的主治医生的。 何愈人长得漂亮，性格成熟知性，说话声音也好听。 尤其是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西装，让姬煜翔想到白皓瑾。 所以对方让他记录治疗过程、每日感受，他都尽可能完成…… 但他的耳朵里始终嗡鸣，眼睛也看不清，为了能早点出去，大部分回答都很敷衍。 混过一个小时，他掐着表往外走。郑宸还在休息室，见到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钱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 躺了一个小时，耳鸣缓解了不少，姬煜翔便立刻追上他：“你刚刚说出来再聊，到底有什么办法？” 郑宸无奈地翻开和姬煜翔的聊天记录，抵着后槽牙说：“你这个成绩算超常发挥了吧。” “超常发挥也没考上。” 郑宸安慰道：“两年能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想学什么专业？” “免疫。”姬煜翔脱口而出。 郑宸白眼翻到天上：“你要选的是本科专业，想当医生还是不想当？” 姬煜翔思忖道：“你觉得我能当吗？” 郑宸哼笑道：“我觉得你应该放弃。” “……不带你这么打击人的。” 郑宸盯着他的分数看了半天，叹息道：“我是认真的，学医没有十年是出不来的，期间还要考研考博，哪个也不比高考轻松。” 姬煜翔知道他的意思，梗着脖子说：“你不是挺年轻的。” 郑宸气极反笑：“跟我比呢？你哥我可是HMS专业第一，在校期间NEJM都发过两次，还不是照样读了八年。就你这水平，没个十年连我的脚趾头都摸不着。” 姬煜翔不甘心：“那你干嘛回来？” 郑宸顿了下，脸上笑意也淡了：“我不适合搞科研，也不懂人性，如果不是家里人逼我，我早转行了。所以啊，趁现在还能选换个专业吧。” 姬煜翔吸了口气，吐出时苦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学基础医学？” 郑宸：“……” 两人对视着，彼此沉默了一会儿，郑宸忽地笑了：“第一志愿填京医大吧，八年制临床医学，五年后选血液内科，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 姬煜翔：“？” 郑宸撇嘴道：“看你这呆样儿我就来气，只顾着考试，一点儿学校主页也不看，京医大去年和HMS的几所实验室签署了三年学术交流项目，每年会请几位客座教授入校授课，阎教授的实验室也在其中。据我所知，他们会带高二的医学免疫学，如果你能从他们手里申请到一封推荐信的话，还有机会。” 姬煜翔深色的眸子亮了亮，起身便往外走：“我现在就回去填志愿。” 郑宸的声音从他身后拖长了尾音：“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临床医学可是香饽饽，就你这个擦边分儿，回去先上柱香。” 姬煜翔回身正色道：“要是真能考上，我暑假就来宸星实习。” 刚刚还半躺在椅子里的郑宸顿时睁圆双目：“啊？！” 郑宸：“我警告你别来做孽啊！” 他的头依旧很痛，视野却较刚才清晰：“你都说了我菜，不先跑怎么赢啊？” 郑宸：“我没让你跑到我家来啊！！！” 姬煜翔：“准确的说是我家。” 郑宸：“……” 郑宸急道：“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什么都不会，来干嘛？” 姬煜翔认真地说：“我不会你可以教我啊，你让我打杂也行，我肯定没有怨言。我是真想学点东西，不会去你那儿混日子的……” 郑宸：“……” 姬煜翔丧气道：“实在不成，我能付你三倍薪水。” 郑宸沉默了两秒，轻咳道：“要不，你来我们医院当录入员，看多了能记得快些。” “好。”姬煜翔立即答应。 “等会儿！”郑宸：“我们要约法三章。” 姬煜翔靠着门框：“什么？” “第一，不许乱跑乱动，一切听我指挥；第二，来之前必须掌握一定基础知识；第三，没有薪水！” “好。”为了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姬煜翔扭头便走。 郑宸在他身后大喊：“记得做根管！” ---- 朋友结婚，昨天少发了一章QAQ，抱歉抱歉
第五十五章 阳光 京医大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分数线比京大低近30分。 姬煜翔加上各项加分将将够上，在客厅里支起香炉。 郑宸每天定时定点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做根管，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每次都说好，其实每天都在自暴自弃。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百忧解解不了忧。 他的头还是和以前一样疼，一宿一宿睡不着…… 而且他实在不喜欢吃药，吃完药心情会变得很差，没来由得发脾气。整个人像被吊在房梁上，被什么无形的重物拽着，摇摇晃晃喘不上气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脚下唯一的托底就是回到家和白皓月窝在一起。 他喜欢和白皓月一起蹲在阳台上赏花，一个人浇水，一个人拍照，时间过得很慢却比药管用。 月见草花期短，又是姬煜翔亲手挑的，格外宝贝。 动辄拍上十几张照片发到四人群里，惹得另外三人叫苦不迭。 有天正发着，邵厉突然传来一条语音，姬煜翔点开，一个既熟悉又讨厌的声音温言道：“小翔，我的那盆九重葛还好吗？” 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邵厉的大笑声。 姬煜翔一听这声音就烦，扭头瞟了白皓月一眼，对方正盯着手机失神，姬煜翔叫了他一声，他立刻收起手机，勾起嘴角说：“要不我帮你回？” 姬煜翔将手机攥到胸前悻悻然挪到花盆边，拇指和食指捏住九重葛的叶子拍了张照，煞有介事地说：“我可没亏待你啊，我是做好事不留名。” 白皓月盯着他笑，顺着他说好人有好报。 不知道是不是白皓月的话灵验了。 一周之后，姬煜翔收到了京医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带去医院，母亲较之前又憔悴了许多，揪他耳朵的力道都轻了。一只手揪完又用另一只揉揉，夸他长大了。 他又跑到京大，绕着校园走了几圈儿找不到白皓月的教室，成群结对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他将左手探入口袋，纠结要不要发条信息。 “前面那个傻大个儿东张西望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姬煜翔猛地回头，吕莹莹背手站在身后：“来找你小舅？” 姬煜翔点头。 “啧啧啧。”吕莹莹感叹道：“你俩感情真好。” 姬煜翔习惯性后退半步：“姐，你知道他在哪间教室吗？” 吕莹莹看了眼表，故意拖长尾音：“嗯……这个时间应该在北华楼吧。” 姬煜翔眯起眼睛瞟向远处的路牌。 吕莹莹噗嗤一笑，指向远处一栋浅灰色的楼说：“他的课在一楼，右拐靠窗的位置，他总坐在那儿。” 姬煜翔连声道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通往北华楼的小道。 京大建校百年，林荫道遍布校园。 时值仲夏，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树影，浅灰色的教学楼渐近，姬煜翔吸了一口带着青草气的空气，将通知书卷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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