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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的泪,从脸颊流落,滴在两人相触的唇齿间。 那一瞬间,另一个人也哭了。 姬煜翔泄愤似的咬住白皓月的下唇,被对方挣脱开,听见对方拂着唇角悲怨地说“你干什么?”才僵硬地看着他,勾出一道阴冷的笑。 “你不是喜欢我吗?让他们看看,我他妈的是为了什么生不如死?” “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笑我?没关系,你尽情笑吧。反正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像傻子一样纠结这纠结那,到头来谁在乎啊?白皓月,你说要不我也死了算了。不对,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他们不是又得见到我了?是我毁了他们的二人世界,所以他们报复我,他们再也不想看到我了。所以我得好好活着,别去扫他们的兴!” 最后几个字,姬煜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涩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得不到一点回音。 他的人生,就像一张又一张多米诺骨牌。他在最里面,谨小慎微,生怕破坏了平衡。然而当外界的任意一张倒下时,所有牌都会接二连三的崩溃。 他努力想要保护的东西,与他并不相关。 他低头看向白皓月:“而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早就知道你是同性恋……她怕我歧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然活了这么久!” 他的喊声很大,好像要让所有人听到。 白皓月也抬眸看向他,睫毛上挂着泪,他别过头,努力平复了几次,还是尽力向姬煜翔迈近了一步,却听见一声轻飘飘地笑:“怎么了?还没亲够?” 说着,姬煜翔攥住白皓月的手腕,像还未尽兴的强盗,要重演刚才的闹剧。 白皓月吃了痛,挣脱几下都没挣脱开。 却听姬煜翔说:“今天,就让你姐姐和姐夫见证我们的爱情。” 那一刹那,他们目光相接,对视的眼神中蕴藏着无数的清晨和夜晚。 白皓月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扬在姬煜翔脸上:“姬煜翔!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把我们的事告诉她吗?我们的事,何止同性恋?!”他抹去唇角的血渍,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是家人还是别的,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行吗?!” 姬煜翔转过身,背对着白皓月。五秒,十秒,一分钟……始终没转回来。 墓园里走进一批新的祭奠者,看到他们的泪痕,只道是哀恸。 身后的人没有叹息,仅仅咳嗽了几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道了句再见。 脚步声渐行渐远,如同来时那么轻,只剩他一个人,面对着墓碑。 姬煜翔捂紧双耳,颓然跪坐在地上,他甚至不用深想,只要向过去稍稍回顾,就见其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他的全部努力,不过是为了普通的生活。 他的额头抵着母亲的墓碑,双唇张开,像是无声的嘶吼。 失去焦距的双眼漫上两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他用手去捂,泪水就从指缝里淌出来。 夜色袭来,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姬煜翔望向黯淡的夜空。一切都在远离。 父亲、母亲、无忧无虑的生活、白皓月。 他要抓住的东西太多太多,但他从来不知道,时间是一只灵活的兔子,给予他可以追赶的错觉后轻易醒来,稍微发力,足以使他前功尽弃。 夏季聒噪而冗长,蝉从护城河畔叫嚣到学校走廊。城内外的树杈上总能拾到它们蜕下的壳,干瘪脆弱的薄膜被风一吹,便支离破碎。 暑假快结束时,姬煜翔把电视柜旁的圣诞树点着了,火势蔓延到客厅。好在消防队来的及时,没酿成大祸。 白皓月赶回来看他,他就坐在被烧毁一半的沙发上,胳膊和腿上都是烫伤。白皓月眼底通红,劝他去医院,他动也不动。 客厅里弥漫着还未散去的焦烟,呛得人窒息。 白皓月捂着鼻子推开所有窗户和门,从茶几柜翻出红软膏,半蹲着给他上药。 姬煜翔盯着墙上的钟,说出了那句一直在他心里的话:“你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白皓月:“我如果不看着你,你已经被烧死了。”他俯下身子,用棉签沾红软膏涂过小腿和膝盖。到手臂时,姬煜翔下意识躲了一下,白皓月攥住他的手腕,不留情面地掀起长袖。 原本愈合的刀疤上,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将紧致的皮肤分割成碎块,胡乱拼凑成一条胳膊。其中一片碎块上,有一处灼烧后留下的瘢痕,拇指大小,色素沉积成暗红的椭圆,环抱着脆弱的新生组织。阳光一照,微微反光。 白皓月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筛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那块疤,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弄的?你不是不抽烟吗,怎么会有烟疤?” 姬煜翔低眉一瞟,恶趣味地用另一只手攥住白皓月的食指,将食指贴上自己的皮肤自下而上地滑过每一处刀痕,轻轻摩挲向那块旧疤,见白皓月露出难忍的眼神,又恶作剧般抵住他的食指,发狠似的往疤上按。 白皓月倏得抽回手。 姬煜翔舐着唇角笑:“看把你吓的,早就不疼了。” 比起胳膊上深则见骨的刀疤,这块拇指大小的伤更像一颗痤疮,长在手臂内侧,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掀开衣袖,才会想起是在哪里,为了什么而留下。 白皓月沉默了许久,凝视眼前的人,再次蹲到他身前。 姬煜翔眉头微蹙,还想讥讽几句,就被大腿处猝然的剧痛激地嘶声。 他打开白皓月的手,怨毒地瞪他。 “旧的不疼,新的会疼。”白皓月掀开自己的衣袖,伸到姬煜翔面前,“我的命才不值钱,你难过的时候,来割我的腕。”说完,他重新拾起烫伤膏,细致而小心地给姬煜翔上药。 姬煜翔不再乱动,两个人僵持着不说话。 空气中的焦味渐渐散尽,白皓月收起红软膏,沉声说:“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该去学校了。” “哦。”姬煜翔嗫嚅道。 白皓月:“阎邺说,你很久没去上班了。” 姬煜翔垂眸,无所谓地说:“那就把我开了,反正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白皓月抿着嘴唇,一双凹陷的眼睛牢牢地锁在姬煜翔脸上:“那你的研究呢?姐夫花了两个亿给你买的实验室,你也不要了?” 姬煜翔心头忽地升起一阵茫然。 曾经,他为了白皓月才更改的人生轨迹,如今竟成为他的全部指望。 他冷冷一笑,继而蔓延成自嘲的释怀。 “当然要。除了它,我还剩什么?” 白皓月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和我回去。这个房子不能住了,搬回来,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姬煜翔以为白皓月在开玩笑。然而不到半个小时,七八个彪形大汉踏着整齐的步子,排成一排,站到了姬煜翔面前。 “你要绑架我?” 白皓月也不纠正他,反倒顺着说:“你的东西我会派人收拾好,银行卡和出租屋我都会停掉。如果你想买东西,就和我说,任何东西都可以。” 姬煜翔冷眼看向他:“你、要、绑、架、我?” 白皓月叹了口气:“小翔,我只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姬煜翔低头,两条胳膊垂在大腿上,从胸腔中挤出一阵冷笑,那笑声先是很轻,而后一声比一声响,带着刺耳的尾音。 “干嘛装得那么好听,我还能拒绝你不成?” 说完,他的脸霎时冷了下来。拽起外套,遮住自己身上的伤,头也不回上了车。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到令人窒息。 临近公寓时,白皓月细声说:“小周会接送你上学,放了学要去实验室或者Spark都可以。如果哪儿也不想去,就回家来,我给你做饭…… 白皓月:“小翔,我不想伤害你,你也不要伤害你自己。” 公寓里的装潢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连他衣柜里的衣架,都摆在他上次回来的位置。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是阳台上的九重葛换了新的花盆。 “旧的装不下了,我去店里问过,之前那款不生产了。”白皓月从他身后说。姬煜翔舔舐着唇角的血口,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儿,关上了卧室的门。 当天晚上,他的行李被搬了进来。 周戍见到他,偷偷翻了个白眼。 姬煜翔懒得解释,趴回床上给自己上药,白皓月想进来,敲不开锁上的门。 后来姬煜翔返校了,为了不见到白皓月,几乎每天泡在图书馆。但无论多晚,只要他回来,就能看到白皓月坐在餐桌前俯首工作。 桌上摆好四菜一汤,他一进门,就放下书和笔电专心与他吃饭。 半个小时或者更久,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姬煜翔甚至怀疑,白皓月以前的忙碌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更多时候,他连想都不愿想,吃完饭就摔门回屋,留白皓月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隔着门谁也不理谁,好像对方不存在似的。 有天夜里,窗外下了很大的雨,姬煜翔躺在床上,始终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人摩挲他的头发,他知道那是白皓月的手,指尖和声音一样轻缓,在他耳边呢喃:“小翔,我也不是石头做的。” ---- jw去世这一章可能有些突然,目的是从姬煜翔的视角出发,完全没意识到父亲之前的种种表现其实是回光返照,希望读者可以和姬煜翔一样体会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所以看起来可能有些突兀。
第八十二章 启薇 距离姬蔚去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来探望的人逐渐减少,与白皓月的独处时间随之增长。姬煜翔靠在图书馆的木制椅子上,双目无神地向外望。 当当当—— 管理员踱到他身后,叩了叩木桌,压低了声音说:“今晚有球赛,你早点儿回家。” 姬煜翔环顾四周,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才想起今天是周末。 他点头微笑,听话地收拾起书包。走出图书馆一看高挂的太阳,眉头不由皱成一团。 客厅里的人恐怕正在家等他呢。 心生烦躁,姬煜翔琢磨了半天,准备去阿曼迪教授的办公室逛逛。 下个学期他就要离职了,虽说对姬煜翔影响不大,但学校里的事是学校里的,还是应该在他走之前把这学期的论文题目定下来。 周末,又刚开学,学校里人影稀薄,走了很久都不见人。 进入办公大楼,人倒多了。尤其是阿曼迪教授的办公室,左右驻着十几名学生。每个人都怀抱着一沓文件,扒着门缝往里探。 隐约中,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同桌。个子不高,垫着脚尖想往人群中间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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