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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宸:“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根据病因逐一溯源,但你知道仅仅皮肤溃烂就有几百种诱因,且我们无从知晓他的几种并发症是源于同一诱因,还是多病因共同作用?这恐怕会很漫长。” 见他欲开口,郑宸赶紧追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了国内外所有相关研究院,尽量提高速度。你有着急的时间,不如再把白皓月发病期间的行动和表现详细说一遍,或许能帮上些忙。” 姬煜翔深吸了几口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饭菜也都是我买来或者亲手做好的,你叮嘱不能吃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康复医生两天来一次,给他重新制定方案。平时白天他就在家看书,晚上我回家陪他复健。一切都很正常。” 郑宸:“周戍那边呢?” 姬煜翔:“我问过他,没给白皓月安排工作。” 郑宸飞快敲击着键盘:“那最近一次发病,就是邵厉结婚那天,发生了什么,说详细点。” 姬煜翔:“那天早上本来一切如常,快到明鹭的时候他突然倒在车后座上发抖。我想把他送回家,还没开出五分钟他就全身抽搐,不停干呕。我实在吓怕了把他送到医院来。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打抗生素、吃药。症状缓解后,遵你的嘱才敢走的。” 郑宸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他反复表示一定要去参加婚礼,加上症状确实消除了,我才放你们走的好吗?何况我还给了他备用药,怎么看都出不了事儿。” 姬煜翔:“是啊,你给了三片药,快中午的时候我亲眼盯着他吃的,服下后确实见好,但晚上就出事儿了。” 郑宸的手微顿,斟酌道:“你几点给他吃的?” 姬煜翔回忆道:“当时离仪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大概是12点。” 郑宸蜷蜷手指:“12点……他再次住院是隔天早上7点,当时人已经昏迷,按照检查来看至少有三个小时。” 郑宸若有所思:“三片药……16个小时。” 姬煜翔:“有什么不对吗?” 郑宸摇摇头:“只是觉得药效太短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实验记录,“这是200名服药患者的抽样数据和他们的服药记录。随着年纪增长与耐药性,部分患者会从每月两片过渡至每月六到八片。” 他娴熟地翻开第三页,推至桌前:“白皓月的也和他们差不多,每三个月来开一次药,从未间断。” 姬煜翔拾起翻阅:“看上去只有小部分患者产生了耐药性。” “个人体质问题,也正常。”郑宸耸耸肩:“首先他们并非个例,其次他们服用后都无不良反应,血检报告单也与正常服用相似,是耐药性的合理表现。” 姬煜翔拾起实验数据逐页翻阅:“不管怎么说,也不该16小时吃三片吧。” 郑宸:“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虽说HL-32剂量小,渡过排异期后偶尔超量服用没有大问题,但总归是没出现过的症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姬煜翔似懂非懂地翻看,脑海中不断回想与白皓月相处的日常。 “每月八片,三个月开一次,一共24片。按照一板药12片的规格,加上没吃完的,他手头的药应该不超过三板。” “厨房药箱、床头柜里、公司抽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弥漫心头,“数量是对的,又仿佛哪里不对。一款只有两板的保命药会被随意丢在不同地方,且每一板都有余量吗?” 郑宸思忖道:“我们通常会在疗程最后一周续药,此时患者手中只会余下一到两片。依照DCD的发病无常,几乎不可能平均保存。” 姬煜翔:“如果他有其他的药源呢?” 郑宸轻笑:“HL-32是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全国能开的医院没几家,每一盒都记录在案,就算你家是甲方爸爸也拿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姬煜翔将自己的揣测和盘托出:“如果他从患者的手里买到药了呢?” 郑宸笃定道:“不会的,HL-32是保命药,有人不要命了会卖给他。” 姬煜翔将实验记录摊在桌上,随手翻开一页,翻手挡住用药记录:“你猜他有没有耐药性。” 郑宸愣了一下。 姬煜翔:“你猜不出来,因为没有明显指征,所有医生都是依靠生命指征来鉴别的,不是吗?” 郑宸脸色愈发难看:“你是想说白皓月让个别患者伪装耐药来骗药。省省吧,你仔细看所有耐药性患者的服药周期,一月两片、三片、四片,几年间循序渐进,都可以相互佐证。再不济,每位患者的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他怎么会知道。” “四期临床始于17年。”姬煜翔回忆道。 彼时他刚上高三,备战高考。 白皓月创业初成,意气风发。 他以为他们长大了,自然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多病多灾。 白皓月服药虽多,但不再住院,怎么看都是向好的。 “据我所知,HL-32刚三期的时候为了收集实验数据,承诺为每位志愿者提供终生治疗,这笔经费由白氏下属的慈善机构提供,想获得信息,如探囊取物。” 郑宸:“你的意思是,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偷偷加药了?” “或许吧。”姬煜翔叹道:“或许更早。” 郑宸:“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也查不出来。除非……有人在帮他隐瞒。”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个人,姬煜翔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周戍的电话。 “你为什么会打给我?是老板出事了吗?”对面问。 郑宸抢过手机,把他们的猜测一股脑讲给他听,一小时后,那个人带着一打病历单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周戍:“医生,老板到底怎么了?” 郑宸抢过病例单,全是外地就医记录,足足翻到了好几年前:“怎么会有这么多次?!还都是没出现过的症状?” “痉挛、食欲减退、皮肤溃烂……”郑宸越翻越快,脸色愈发沉重。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宇间顿失了从容:“难道说……不会的,不会的!” 姬煜翔、周戍:“怎么了?” 郑宸咽了咽口水:“我还在HMS时负责过HL-30的早期研究。那时距离HL的发现刚过去七年,HL-29在控制树突细胞增生方面已初见成效。所有人都认为它将成为治疗DCD的特效药,学界、医疗界、资本,包括你家,都在逼迫实验室无止境加提速。阎教授实在没办法,提出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案——加大剂量,HL-30由此诞生。一场噩梦,也就此开始。” 郑宸双目失焦,似乎极不愿回想起那时的事:“小白鼠们先是莫名其妙的昏迷,开始时间很短,后来越来越频繁。半年后开始痉挛、绝食、脱毛、皮肤溃烂脱落,全身上下一块完整的皮肤也没有……” 姬煜翔:“然后呢?” 郑宸:“然后胆汁反流、吐酸水;脊骨变形,从溃烂的皮肤里露出来;脓水涌出口鼻,混着血液和组织纤维,整具躯体仅剩血泥中的骨架,骇人的是,到他们彻底断气前,生命体征始终保持平稳。没人知道为什么,学界猜测是HL过量导致的受体异常。阎教授很快叫停了实验,重新调适剂量,HL-31、32都是后产物。” 姬煜翔:“你为什么不早说?!” 郑宸慌了神:“这根本就不可能,32能上四期就是因为它用量足够克制。别说3片,他多吃300片,顶多跟小时候那次一样。除非他……” 他们目光相接,恐慌在彼此眼中蔓延。 “他从未断过药?!”郑宸拍案而起:“十年啊,十年前他才多大,他不要命了?!” 姬煜翔茫然地睁大了双眼,他反手拽起周戍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之前那么多次机会,如果早点说,就不会拖这么多年。” 周戍:“他不让我们说。” 姬煜翔:“他不让说你就不说?!你们想让他死?!” 周戍的双目瞬然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瞪住了姬煜翔:“我想让他死?是你想让他死吧!你们家,你和你爸!” 姬煜翔猛地想起,前不久,周戍也是这样指着他的鼻子,说都是他们害了白皓月。 姬煜翔:“你究竟什么意思?” 周戍的声音喑哑难听,他偏过头,自暴自弃地说:“白总身体一直不好,大学出差时就昏倒过几次,他不让我们说,找了外省的专家来家里坐诊,输液打针吃药也都在家里。因为不算频繁,我们就没管过。” “但是后来,他越来越严重,我们劝他休息,他很抵触。没办法,我们就趁他病倒偷偷把人送到外省的封闭式医院里去。” “按医嘱,他每次至少要住院一两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待不住,人一醒就偷跑回来。不是去公司处理工作,就是在等人。” “前几年他姐姐偶尔会来,这一两年,一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了,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偏要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分明瞪着姬煜翔:“这些你爸是知道的,他们曾经在外省见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公司推给了白总。” “那时候的白氏内忧外患,需要投入极大的心力。你爸不是不清楚,但他管不了,所以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可老板也才刚毕业,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把自己的公司卖了。” “被收购那天,我们几个人刚熬完几个大夜,亲手把一手创办的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抵押给李董,以换取对方手里的一点点白氏股份。他对每个人都做出了补偿,就连自己那份也悉数分给我们,自己什么也没留。” “当天下午,他特意请了假,我以为他要休息,结果他熬了一锅汤,让我把他送到京医大门口去。” “当时已经很晚了,他叫我不要等他,可第二天他就生了病,在公司里昏倒了,他给我们打视频交代工作,还不让我们去看他。我去给他送文件的时候,他手上全是针眼儿。” “我知道,他是去找你了……” “再后来,他就下不了床了,我备好房车,想把他送到外省去……但是你,还是你,你总能逼他出去。平安夜那天,我们约好等他交接完工作就上楼接他,可上楼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了,再捡到的时候,他躺在路边儿,人都快冻成冰茬儿了!” 他喉结抖动,冷眼看向姬煜翔:“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一个逼他工作,一个逼他出门。他也是病人啊,能让你们这么折腾?!” 姬煜翔的手悬在周戍的领口,想要再次攥紧却使不上力:“他……他没说过……” 周戍讥诮地扯了下嘴角:“因为你们没有问过,你们精力不够,你要先照顾你妈,再照顾你爸。如果家里再多一个病人,你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你不问,就当他没事,让他自己活着。姬煜翔,你张口闭口就是家人,你真拿他当回事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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