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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戍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能感到一阵剧痛，那种痛撕扯着五脏，将他的灵魂刨成两半。鲜血从灵魂深处往外涌，流淌成一条干涸的河…… “我……”姬煜翔张了张嘴，齿间干涸，发不出声音。 “现在不是相互推诿的时候！”郑宸及时挡在两人中间，“如果真是这样，他的病情随时会加重，现在的生命体征就都不作数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姬煜翔怆然地看向郑宸：“还有什么办法？” 郑宸：“你先冷静，听我说。” 郑宸：“他现在不单单是自身疾病的问题，HL有靶向作用，不能与其他靶向药混用，唯一能做的就是骨髓移植，但按照他目前的状况，成功率不足三成。” “不行！”姬煜翔眼皮抖动：“连我妈都有五成……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郑宸：“是啊，所以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参加临床试验。” 周戍和姬煜翔同时抬起了双眸：“你说什么？” 郑宸：“既然常规治疗都无法解决HL摄入问题，不如去试一试，更何况朱教授的研究方向本就是HL系统下的分支，说不定会有奇效。”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不过你要快一点，月底前，能开吗？他的病情拖不得。”
第九十二章 溃烂 当晚，园区的实验室里爆发了无前的争吵。 玻璃笔架被摔在地毯上，滚动几圈，又被一脚踢开。 姬煜翔掏出那本他读了四年的笔记，撕下至关重要的一页，推到朱教授桌前。 他从没想过，授业恩师的笔记也能作为威胁的利刃，至少从前，他以此为耻。 那之后整个实验室突然热闹起来。 入职了十几名外包，专门负责志愿者招募，半夜十二点依旧灯火通明。 姬煜翔永远比他们来的早，走的比他们晚，连周末也不下班。偶尔困了，就点开微信，翻翻郑宸发来的照片。 白皓月的意识尚不清晰，时而呓语连绵，多半在说疼。 溃疡从小臂内侧蔓延至关节，流淌出褐黄色的粘稠脓液，所过之处隔天也开始溃烂。护士们24小时轮流看护，用棉球吸除脓液，防止蔓延，一周过去，依旧发展至腹部。 怎么样才能留下他？ 姬煜翔觉得好笑。 他自己都时常萌生一了百了的念头，却偏偏想让他留下。 如果他愿意留下来。 他们能一起过圣诞。 志愿者招募比原计划晚了一周，但还是在月底前完成了。 “最后一位捐献者在海外，已经给他买了机票，后天就能到场。白皓月通过了检查，明天入院。试验流程已经下发到工作人员手上，明早各自去受试医院报道，做最后的试前培训，五天后正式开始试验。”朱教授合上电脑，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姬煜翔颔首：“我在哪所医院，离他远吗？” “你去三院，离宸星不到20分钟车程。试验期间为避免数据泄露，还是不要流动为好，我会派赵研去负责他，她可是咱们试验室最严谨的实习生，不会出事的。” 姬煜翔思索片刻，自知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朱教授见他没有异议，执杯呷了口茶：“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多带几件换洗衣服，试验期间要住在院里。” 姬煜翔礼貌道别，拾起书包便走，没往家的方向，而是往宸星去了。 更深人静，市中心的私立医院只有一间病房的灯经久不熄。 郑宸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早晚被你弄死。” “他怎么样了？” “昨天醒了，签完知情书，还没打镇定。” “我进去看看。” 郑宸拦住他：“他身上脓疮太多，上午刚排完脓，一股一股地反恶臭，不好闻。” 姬煜翔浓眉微蹙：“又加重了？” 郑宸叹息道：“我们已经用尽手段，只能减缓恶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姬煜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收敛起疲态：“明天就要进项目了，让我进去看看吧。” “就知道你不听劝。”郑宸黑眼圈深重，无奈地摆摆手，指向楼廊尽头的更衣间：“去把隔离服换上。” 白皓月已经进入隔离阶段，任何接触都要在无菌环境下进行。 姬煜翔换上隔离服戴好口罩，除去一双眼睛其余全部被包裹严实。即使如此，推开病房门的瞬间，还是被扑面的刺鼻气味恫惧。 泛着酸味的腐败气息像无形的绸布包裹住人的感官，呼吸稍重便扼紧咽喉。白皓月藏在绒被里，伤处裹满纱布，依旧难掩外涌的恶臭。 “跟郑宸说了不让你进来，还是来了。”他眯开眼睛问：“很难闻吗？我已经闻不到了。” 姬煜翔的喉咙泛起一阵涩痛：“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白皓月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却已无力辩解：“怪我没藏好。” 白皓月：“我们认识十年了，我一直在骗你，怕的就是有一天让你看到我这副德行。”他看向自己手腕处的纱布下溢出的黄脓，自暴自弃地说：“你会不喜欢我的。” 他的话与小时候几近相同——顽固的不通人理。 姬煜翔深埋下头，肩膀在厚重的隔离服内微微颤抖：“把身体养好。” 白皓月：“你相信我还会好吗？” 咽喉的酸痛还未消，眼睛又爬上苦涩。 白皓月牵扯起嘴角，似是在笑：“没关系，至少我们的名字能出现在同一份报告里。” 他的身体那么单薄，病房中的微弱灯光随时能将他穿透。而当他看向一个人，四下昏暗，像一场戏剧迎来终结。 夜晚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姬煜翔等白皓月睡下后小步离开。 天色渐明，口罩在他脸上勒出深痕，回家搜罗了几件衣服，要去试验室报道。 清晨六点，几十名试验人员悉数到场，各自拎着行李箱，等待动员结束后直接去各医院报道。 朱教授揣着整摞合同依次下发给众人，等所有人都签署后，朗声道：“各位同学，DCHL的研发终于进入到关键的二期临床阶段。从此刻起，你们获得的所有信息数据需严格保密，即使对试验医院和受试者也不能透露。” “我知道大部分同学都是第一次跟二期，心中难免害怕。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们已经做了大量前期准备。在90%的情况下，即使病情未好转也不会恶化。同时，我们也与每位患者签署了骨髓移植同意书，并会在试验过程中对每位患者进行化疗，确保出现任何问题时，可以立刻进行紧急骨髓移植。” “接下来我将下发分组信息、受试医院地址、受试者资料与试验操作指南。试验为期一个月，共有15名受试者，两名同学负责一位，请大家自行前往受试医院，由所在医院分配临时宿舍和后续流程。” 姬煜翔环顾一圈儿，张望着大家左呼右换，于角落里窥见赵研和三组的男生搭上了话。 “看什么呢！”一只手猛地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人都走光了就剩你了。”一一学姐笑言：“看来咱们俩又是一组，走吧，我打车。” 姬煜翔若有所思地被她拽着，上了出租车，不禁低喃：“学姐，你认识三组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吗？” 学姐想了想：“哦，你说小陆吧，他是我学弟。” “他能力如何？” “挺不错的，他爸妈都是医生，从小在五院大院长大，经验甩我们咱们这些门外汉一大截儿。” 姬煜翔舒展眉眼，翻开指导手册，随口道：“你见过三院的护士长吗？” 学姐摇摇头：“不过我听说过，挺温柔的人，我们院护理系去实习过的女生都说她特别负责。”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多时，出租车已驶入三院大门。 姬煜翔按下车窗，身着白大褂的盘发女人立在服务大厅门口，左臂夹着垫板，右手时不时抬腕看表。见到他们的车停下，侧目瞟了眼车牌号，快步走来。 “终于到了，等你们半天了。” 两个人连忙下车问好，护士长面容舒展，倒也没多说，引导二人往大厅里走：“我先带你们去医务处报备，我们三院以神外和心内著称，血液科一直是短板。新院长是血液科出身，对这块特别重视，一早来过电话，让我们全力配合你们工作。” 一一学姐紧随其后：“听说这次配合主刀的是刘副高。” “你认识他？” 学姐感叹道：“他是我们的荣誉校友，在座谈会上见过几次。这次能近距离接触实在荣幸。” 护士长回头看向姬煜翔：“你们都是一个学校的？” 姬煜翔神思游离，被问起时愣了一下：“不是。” 一一替他补充道：“他是京医大的。” 护士长挑眉：“稀罕啊，好几年没见过京医大的学生了。” 姬煜翔、一一：“？” 护士长笑道：“京医大的王牌专业是血液和免疫，偏偏都是三院的弱项，不对口，没什么人过来。小伙子可以啊，以后到我们医院来。”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医务处，一连串介绍与签字后，被带回临时改为休息室的单人病房。 “你们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下午按操作手册去相关科室观摩。晚上回去巩固复习，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起先，他们确实有不少问题，到了晚上基本都解决了。接着就是不断重复，上午背操作细节，下午学习观摩，连续好几天，直到将整本手册倒背如流。 “先对患者全身伤口及易感染处进行清创，根据个人情况每周清创一次。由所在医院血液科操刀，试验人员配合观测，清创时尽量不要上麻药，长期大量麻醉对患者的肝肾功能和神经系统都是巨大负担，还可能影响实验数据。” “清创后切勿缝合，保留开窗，注意消毒，服用抗生素，记录患者体征。” “每五小时更换一次敷料，夜间轮流值班，观察受试者状态。” “二十四小时后复查，确认受试者符合注射标准，注射DCHL。” “注意事项：注意补充水分、更换敷料时注意消毒、……” “药物注射check。” “敷料更换check。” “生命体征基础观察check。” “清创及化疗注意事项check。” “前期准备就绪。” 一一学姐双手合十：“这可是我第一个进二期的项目，老天保佑一定要顺利。” 姬煜翔重新调试了一遍监护仪：“这么担心不如再练两遍操作流程。” “每天做二三十遍，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姬煜翔担心道：“就怕现实和理论落差太大。”这点已经在宸星实习时充分验证过。 几天后，他收到了一枚来自学姐的开光护身符，以及一句亲切的问候：“闭上你的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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