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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缪心抹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朵朵知道小狗的妈妈在哪里吗?”他问。 女孩摇了摇头。 “那朵朵想留下小狗?”他又问。 女孩有些担心:“万一小狗的妈妈来找它呢?” 徐缪柔声道:“你可以收留它知到它妈妈回来接它为止。” 女孩没有再哭,眼里汪汪地掬着泪光,不舍地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徐缪仍然耐心:“老师不会反对你收养小狗,老师支持朵朵的所有决定,不过,朵朵可以在遇到小狗那天和老师商量呀。” 女孩侧过脑袋,小心翼翼地再看了一眼门口,李午昂站立的位置。徐缪意识到,或许大人们发现零钱不翼而飞的那天晚上她本是打算坦白的。 从兜里,她掏出了一叠整齐的零钱,走到门边:“李午昂哥哥,柜子里的钱是我拿的,医院的叔叔说小狗的药费是两百多块,我一共拿了 205 元,全在这里,对不起,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还有……可不可以留下小狗?” 小狗凑过来,拿脏兮兮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 小狗身后,徐缪也注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在这个大人脸上,没有发现孩子闯祸后的不悦情绪,也没有暗示他给予拒绝意见的虚伪神情。 他捏紧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当他伸出手,小狗便往前走,靠进他手心。 在他们身后的穿衣镜上,李午昂看见儿时的自己,看见千篇一律的平头、拉起的校服拉链、手里攥着的撕坏的奖状,看见身后被父亲踹烂的房门。那个自己抬起头,脸上是母亲的巴掌印,他问他:你拿到奖励了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接着,男孩走进残破的房门,门后响起落锁的声音。画外音里,徐缪说,院子收拾一下就可以让小狗住了。朵朵说,徐老师,我可以给小狗取名吗?徐缪回说,当然,可以请李午昂哥哥把名字刻在狗窝上,午昂,可以吗? 李午昂嗯嗯啊啊地答应了,他回不了神,下楼后他站在水声淅淅沥沥的院子里抽烟,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就像扔掉一把旧房间的钥匙,那个满眼忿恨的男孩不会再回来了。
第13章 01 古城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热门景区,但几乎每年街道上都会出现新的流浪动物。徐缪看着这只皮毛打结,精神不振的小狗,分辨不出它是什么品种,一把它放回地上,就摇摇晃晃地走到朵朵脚边去,他想,或许朵朵透过小狗湿漉漉的眼睛,看到了独自留在古城的自己。 那天晚些时候,李午昂和他,载着朵朵和小狗去了宠物医院,所幸小狗只是得了普通皮肤病,并不致命,按时上药就能痊愈,原主人抛弃它的理由仅仅只是觉得麻烦。 他们还买了狗窝、小碗,足量的狗粮和玩具,徐缪收拾了院子雨棚底下的杂物,其他两人把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李午昂在狗窝旁的墙上挂了块儿木板,朵朵在木板上写下小狗的新名字:布布。 02 处理完这些事,已至傍晚,两个大人忙得满身大汗,洗过澡,就去街口等着收旧货的店家上门,顺便晒干头发,此时雨已停了,日还未落,泛红的天边斜跨着一道彩虹,桥下流水带来一阵清风,李午昂不想抽烟,他称徐缪为徐老师,他说你知道吗,我爷爷就是吃狗肉噎死的。 徐缪抬起脸看他,夕阳的光披在他脸颊,像层朦胧秀美的薄纱,晚风吹动发丝微拂他的眼睛,光线里清丽的眉目,此刻微微凝滞。 李午昂情不自禁伸出手,半路回过神来了,手掌硬生生拐到自己的脑袋上去,挠挠脑袋,满不在乎道:后来我爸知道那条狗是我捡回来的,把我揍得半死,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台运货的面包车在两人身边停下,徐缪刚准备说什么,车窗降了下来,老板问是不是他俩有货回收,徐缪只好转身清点旧物。不远处,古城的夜市开始布置摊位,城楼亮起灯光,捡到小白时大概也是这个时间点,李午昂七岁,住在乡下爷爷家里,那时电视上爱放蜡笔小新,那只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短短的鼻子,褐粉色爪肉,身上的毛奶白奶白,耳朵却是浅黄色,似两团果冻在圆圆的脑袋上摇晃,家里没有人给那条狗取名,只有李午昂管他叫小白。 老实说,李午昂脑中对那只小狗的记忆已很模糊了,只记得落日余晖下农家小院门口跳动的毛绒方块,还有冬日里,小狗跳到他枕边,依偎着他肩头的柔软体温。当他抚摸小狗身上带着米糊味的绒毛,房间里磨人的寒意便消退了,手心的温度一直涌到内心。 邻居家小孩很羡慕他拥有这样一只小狗,想借去玩玩,李午昂有些舍不得,便打发小孩说,小狗太小了,等它长到我膝盖那么高,夏天天热的时候,我们带它去河边洗澡。 放寒假的前几天,天气很冷,李午昂回到家,却没看到院子里小白的身影,门前只留着一根拴狗的绳,他走到平房门口,正巧伯父端着碗肉喜笑颜开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叫他去摆碗筷准备开饭,李午昂站在原地,问:我的小白呢? 他爷爷还站在灶台边上,骂声飞天:催他奶奶!狗不还在锅里吗! 那小狗健康又白净,能吃能拉,成长得飞快,刚捡回来的时候,只比七岁小孩的拳头大一点,现在脑袋已经能蹭到李午昂小腿了。 李午昂才到厨房门口,炖锅里的香味已弥漫开来,他一闻到肉味就吐了,他爷爷气得他踹了他两脚,结果吃饭的时候一块儿瘦肉怎么也咽不下去,当场就不太能喘气了。当天晚上,他伯父开着三轮拉着爷爷去县医院的路上轮胎陷进了一团牛屎里,下车查看的时候李午昂也跳下去了,一边哭一边往回跑,他伯父两头顾不上,随性不管他,后来他妈妈赶来医院,老的已走了,小的进了病房,原来是李午昂在乡道上跑了一个钟头,口渴得不行,夜色也深,看见路旁白花花连城一片的大棚,以为是月下泛白的湖水,索性向着水中央跳下去,砸晕了脑袋,农户半夜出来巡逻,才发现小孩倒在一片草莓地里。 03 月色降临,两个大人一前一后走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上,准备返程,徐缪在路口停下,说去买点碘伏和创可贴吧,李午昂问他受伤了吗?对方看着他,扑哧笑了一声,素白的指头轻轻刮过他的下颚,刺痛感一下把李午昂的脊椎都揪紧了,那是他早上刮胡子时不慎留下的伤口。 不疼吗?我看你挂一天了。徐缪微笑着询问。 疼啊,这不没顾上嘛。他从货架上拿下药品,扫到一旁的避孕用具,目光不自觉瞟了下徐缪,在徐缪回头时,视线仓皇回撤。 路过酒柜,徐缪停下来:买点烧烤回去吧,再买点酒,你想喝什么? 我都行,再拿点零食成吗? 好啊,我想吃薯片,朵朵爱吃梅干。徐缪的声音隔着货架传来。 李午昂飞快抓起一盒避孕套,混进零食堆。 04 上小学时,李午昂读过一片幻想人类长出尾巴的课文,那时的他笃定自己如果长出尾巴,也得是像齐天大圣孙悟空那样英勇无畏,事到如今,对人类长出尾巴这事,他唯独能想象的好处,就是代替自己提着东西的手,无视胆怯内心,去挽住徐缪的手腕。 他看着走到僻静处青石板上徐缪的倒影,想拥抱、亲吻,融入其中,他嗅着夜风里徐缪的香气,希望这条回去的路再漫长一些,他得以提出许多问题,而徐缪会一一解答,而一辆小车驶来,两人走到路旁避让,徐缪掏出烟盒,问他要不要来一根,李午昂想也没想地接下了,打着火机,为徐缪点烟时自己也凑了过去,对方显然感到惊讶,却也不至于因此躲避。 黑暗里两个星点交汇又分开,烟雾极慢地飘散,其中一人忽然开口:我爸以前也打我来着,后来我妈跟他离了。 因为你妈要保护你?另一个人问。 不,是我爸看上了别人,整年不回家,小孩出生就回来离婚了。 “不过他离了婚也常回来揍我。”徐缪补充道。 他是边笑着边拿下香烟,开了这么一句玩笑,而另一个吸烟的人明白这不是玩笑。 “为什么?”另一个人不甘心。 “不知道,可能我长得太像我妈了吧,我爸可恨她了。” 不知何故,仅仅目睹着属于徐缪的那点火光在夜色下静静燃烧,李午昂脑海里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你爸不是个东西,但你母亲一定非常美丽。” 火光顿了顿,没再移动过,直至熄灭。 月亮下,谁也没说话。 ---- 终于开站了!
第14章 01 朵朵开学后,店里不如暑期那样忙碌了,布布的皮肤病好了,也长高了,身上是油亮柔顺的新毛,爱好是大叫、偷吃从餐桌上掉下来的面包屑,以及撞倒店里无辜的桌椅板凳,徐缪把它的相片贴在橱窗旁的备忘板上,和朵朵的、游客的相片、李午昂随手拍的风景照呆在一起,李午昂拿马克笔把小狗圈起来,标注“恶狗,咬人,勿摸”,这当然与布布的性格大相径庭。朵朵周末回来看到了,将其划掉,反手李午昂的员工照圈起来,写上“汪汪”。 街角的户外用品店老板过来串门,拿指节敲敲木板,问徐缪,这个“汪汪”是谁? 李午昂抱着一箱环保纸杯,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走过去,把老板撞得踉跄。 坐在吧台的常客指了指,说这个小伙子就是“汪汪”。 户外用品店老板骂了两句英文,煞有介事地又敲敲徐缪面前的桌面,说这样的员工你该解雇。 “不是员工,”徐缪将高脚杯挂上杯架,“小李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 对方拿走了最后一个尚待收纳的杯子,杯壁表面,切割玻璃的棱角在吊灯下微微闪光。 徐缪平淡开口:“不是‘那种朋友’。” 男人半眯着眼,似乎对回答满意,只是脸上笑容意味不明,徐缪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拿到水池里又冲洗了一道。 02 秋季降温前,最后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李午昂在院子里洗狗,徐缪去杂物间拿吹水机,不见返回,他举着水管过去的时候,布布冲出来,啃咬管口涌出的水流。 街角的户外用品店老板才回国不久,不是本地人,瘦高,直发,面颊瘦削,眼睛细长,三十来岁,胳膊上的名牌手表来回换,普通话说得不好,时而扔下几个不明所以的英文单词,以填补句子里主语或宾语的空缺。 咖啡店门口摆摊的小老板骂他:ABC!彼时,她刚被对方从店门口赶过来。 通常,这位海归不与本地人和古城的其他人有什么来往,唯独徐缪是他的例外,譬如眼下,他站在店门口同徐缪交谈时,直伸着手,不知是否出于有意,轻捻着徐缪身后一盆绿植的叶尖。正如他的眼神,时刻轻捻着徐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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