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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大闸蟹!”文晚一边帮着拆东西一边报菜名,“清蒸虾,还有鱼和寿司!那个袋子呢……全是水果!好多好吃的!” 一眨眼的功夫,姑娘的注意力就从方冉怀的名师课堂转到陆时宴的美食世界去了,几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文晚是满满的羡慕和对食物的渴望,陆时宴礼貌微笑的嘴角暴露了他愉悦的心情,黎川是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只顾侧目去看方冉怀。他正好就看见方冉怀不屑地移开目光,嘟囔着:“装什么装……” 那声音实在太小,但恰好黎川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此听得一清二楚。他失笑,揉揉少年脑袋:“你也吃点?补充营养。” “不要。”方冉怀拒绝得很干脆。 “我给你买。”黎川说。 大雨是一瞬间落下的,悠闲消磨时光还没一会儿,稀沥沥的雨声就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 差不多是晚饭时间,正好在这个点来了“外送”,陆时宴也就招呼大家一起吃。黎川胃口不多,只想吃点酸甜的水果。他坐得最远,懒得动弹,像以往一样使唤方冉怀洗点青梅过来。 不知道哪句话不对,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旁边的人身体霎时间僵住,不仅如此,连剩下的二人也安静了一瞬。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心里本就汹涌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轰隆! 外面雷雨不停,闪电划过的亮光居然都渗透进屋内,那道白和黎川脸色的苍白竟相差无几。 他拧着眉,那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陆时宴率先反应过来,拿着袋子起身:“再怎么说他也算病人,我去洗,他歇着吧。” 黎川凌厉的视线落在陆时宴背影:“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一小孩儿,我还真跟他计较了?”陆时宴的语调有些急促,没回头,径直往卫生间走,像是逃离。 黎川揪住方冉怀衣领,耐心在这一刻耗尽:“你又瞒了我什么?” 少年的身体薄得像一片纸,用不着费力,就能轻松将人抓过来。方冉怀用手撑住沙发,避免栽进黎川怀里。他盯着沙发缝隙的线头走向,大脑放空到在思考如果钻进缝隙里会是什么感受。 “早上是这样,昨天也这样,前几天都这样。”黎川抓他衣领的手渐渐用力,“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别瞒着我行吗?” 轰隆——! 第二道惊雷炸响,像是上帝往人间怒投一颗巨石,吓得人心脏咚咚响。雷响过去就只能听见稀里哗啦的雨声,和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声。 方冉怀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很久很久,而剩余的人也都安静等待着,没有人再说话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方冉怀不知不觉探进沙发缝隙的手无声计算着时间。 一直到避无可避,缝隙再没有多余的空间,他才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颤抖的、灼热的呼吸,说:“……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第86章 不合适 沙发的材质是人造皮革,一开始摸上去的话会感觉凉凉的,凑近的话能闻见淡淡的皮革味,如果闲来无事,将手躲进沙发的缝隙中,还会发出微弱的挤压声。 方冉怀原本有些晕皮革的味道,但用不了太久,甚至也许都没有几分钟的时间,也不用特别做些什么措施,就再也闻不见那皮革味。而最初摸上去凉凉的那块沙发皮,也被手心的温度温暖,仿佛一切不适都没有了。 下肢瘫痪对他来说就是这么个过程。 他醒的时候黎川还在昏迷中,生命垂危,那时他躺在病床迷迷糊糊地想,如果黎川能够活过来,他愿意付出所有,甚至一命换一命。但是很快,他的想法又变了。 如果两人只能留下其中一个,不论是谁活下来,都会为死去的那个无限感伤。方冉怀从来不怕死,甚至在以前还渴求死,只是他还记得自己做出的承诺。 为黎川而活。 所以他又贪婪地向上天祷告,希望他们两人都可以活下来,他可以死,但他不想死,他更想陪着黎川,对于世界的所有眷恋,只是因为黎川的存在。 只要活下来就好,只要他们还能像以往那样相处,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上帝也许听见了。 代价是他的双腿。 某一个安静的午后,他精神稍微好了些,想下床去看看黎川的情况。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单纯没恢复好,直到他切实跪在地上,打翻吊瓶,直到护士惊呼着将他扶起来,直到针头回血血液倒流,直到文晚红着眼睛来看他,直到陆时宴毫不客气毁掉他最后的侥幸,他才接受事实。 等价交换,有失有得,这本应是他承受的后果,但后果血淋淋摆在眼前,他又那么排斥,那么恐惧。 也许他一直都没有接受事实。 所以他请求所有人替他保守秘密,他的眼里总是藏着比以往更汹涌的情绪,他那么害怕黎川发现,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再和他多待几天。他是如此胆小,又剑走偏锋。 他的自私终究换来爱人猩红的眼眶。黎川揪着他的手未曾松懈,好像有什么将他钉死,他努力扯起一抹笑容,尽管那笑容在所有人眼中看来是如此苍白。 “……什么意思?”他问。 “医生说是脊髓损伤。”方冉怀轻声说,“我不太懂这个,不过我站不起来,应该和这个有关系吧。”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拼了命用余光捕捉黎川的神情,一直到无法忍受黎川的沉默,才小幅度抬了抬眸。 黎川抿着唇,似乎在极力克制即将喷涌而出的情感,不只是红血丝布满他眼球了,而是所有白眼仁的部分都被红色覆盖,显得如此惊悚可怖。他的视线缓缓看向对面两人。 在和黎川眼神相交的瞬间,文晚便光速移开双眸,像被老师批评的学生般,只顾着把玩自己手指。陆时宴则不畏惧他无声的质问,充满哀伤地与他对视。 那种类似怜悯的眼神在极大程度上刺痛了黎川脆弱的心,像是给包裹得很好的烦闷开了个小孔,情绪就顺着缓缓流出,越来越多,直到他不能承受。 黎川不甘地看回方冉怀,这个已经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少年,在此刻还要额外接纳爱人的崩溃。 “不太对吧,难道你们见过他站不起来的样子?”黎川问。 自然没人敢回答。 “这怎么可能呢?”黎川揪着他衣领的手开始泛白。 “你怕不是什么……什么应激……叫什么来着……哦对,你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吧,是不是叫ptsd?其实你没有问题,但就是、就是心理问题导致的,你没有问题,大脑告诉你你有问题,你就信了……不行,你现在得去看心理医生。怎么可能呢?那么大的撞击你都承受住了……乔阳都死了!但你还活着呢,你活得好好的,你比我都先醒啊!怎么可能就……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实在不行我们再多休息几天吧,对、对,再等等,再缓缓,你觉得呢……?说话啊……方冉怀?” 他自顾自地说着,自问自答,自我安慰的同时又去寻求方冉怀的认同。他的脑子极度混乱,不成逻辑,总是闪回下午时陆时宴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所以陆时宴才会那样问他,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算什么,可怜?还是……不,只有可怜吧。黎川浑浑噩噩地想。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竟一个用力试图把人举起来:“你先站起来试试,方冉怀。你先试试。” 他语气突然又弱下来,带着哄骗的意味,只是手上不断用力:“试一下,宝宝。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他妈的,你正常点行不行!”他又突然暴走,改为用两只手揪住他,只是力量太大,居然连带着衣领一起掐上他脖子,黎川整个人都站起来,面目狰狞完全失去理智,“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草,方冉怀,你不至于这样啊,快点站起来!站起来啊!” 雨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停了,而且有彻底停下的趋势。天边开始散发亮光,太阳好像终于穿破乌云的种种屏障,投下一束束斑斓落进人间。 风也随之止住,但黎川觉得自己正深陷暴风雨中心,不能呼吸。 “黎川,你冷静点!” 方冉怀根本保持不了重心,被黎川一个用力就直直摔倒在地,过程中他不小心磕碰到桌沿,滚烫的汤洒出一大半,全烫在方冉怀身上。贴着衣物的烫伤,更疼一点。 陆时宴终于看不下去,怒斥着想要将方冉怀扶起来,却被黎川以更加大的蛮力推开,他恶狠狠地,如同看敌人:“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他妈给我滚!” “行了别吵了!!黎川,你在流血!!”文晚尖叫着冲上前,眼泪掉落的速度快到没人能看见。 纱布裹了厚厚一层,包扎应该是很紧密的,可此刻,宽松的病号服上,渗透黎川乌红的鲜血。越来越多,到后面直接从衣服下摆滑落,掉到地板。 黎川根本就听不见这些,他在踉跄中把方冉怀扑倒在地,右手直接撑在洒出的热汤里,整个手掌完全被烫伤。水泡在几秒后就冒出来,黎川却感觉不到,他骑在方冉怀身上,还是紧紧揪住他的衣领。 “你又在搞什么,在骗我吗?还是报复我?是不是因为恨我才报复我?好,我知道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你带到医院去,不对,不对……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听你的话,离开柏盛,离开海滨,我应该和你留在北川的,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这么固执任性,我真的知道错了,方冉怀……你别和我闹脾气行吗?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他妈该死!” “哥……”方冉怀倒在地上轻轻叫他,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不停地流到洁白的大理石砖上,没过多久,就形成一小水滩。 黎川起泡的手因为用力摩擦开始出血,很快沾染上方冉怀衣领。他的泪水落到方冉怀脸上,又顺着流进他嘴边。很咸。 · “你先去休息吧,这一针安定打下去,他可能会睡到明天。” 阳光后的傍晚总算驱散了些阴霾,天边一片金灿灿的,空气中都是清新的味道。 余晖正巧落在病床边,将黎川虚弱的侧脸映得发亮。方冉怀隐在黑暗中,只有轮椅的金属边框在太阳下反光。他不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一人,沉默地守候在这里。 陆时宴看得窝火,说:“好歹你也算病人。” 砰砰。 护士走进来,先是看了看熟睡的黎川,才说:“方先生,您今天的康复训练还没做呢。” 见他没反应,陆时宴帮着回了一句:“他一会儿就去。” 脚步声逐渐远离,病房内又恢复寂静。 方冉怀干裂的嘴唇终于舍得出声:“……只能算个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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