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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点。”他警告道。 “当然。”梅森露出一口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几乎称得上过分真诚。 红色的裙摆忽然像瀑布般落下,层层叠叠的复杂面料在空中一颤,随即顺着光滑的大腿滑去,露出用细带牵引住的黑色丝袜,以及紧贴在臀胯上的一枚女士手枪。紫色的小巧枪身,用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斑点状的装饰仿佛缀满了银光闪闪的亮片。 梅森的胳膊紧紧搂住卡洛的脖子,手枪枪口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动作称得上精准无误,“我得警告这些先生们,在这堆炸弹旁边玩火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帕夫纳证人?”卡洛的声音带着恼怒的颤抖,“你不是汤姆·舒尔茨。” 一小缕烟雾从头顶飘下来,在紧张地对峙局面中央落下、消散,接着是烟雾报警器的刺耳响声。消防用水从天而降,混杂着迅速浓重起来的白色烟雾,端着冲锋枪的打手们逐渐消失在那片迷雾之中。透过重重雨水,闪烁的红色灯光把一切映地血红,而模糊的眼前只剩下挣扎着晃动的人影。 夜里的恶魔,地狱的特使。 一支手枪从雾气中显现,格洛克17式,漂亮的黑色枪身笔直地指向卡洛的额头,接着,舒尔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手枪的后面。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却像是无视了梅森的存在,那含着怒火的目光全部烧灼在墨西哥人的身上。卡洛愣了一两秒钟,又拍着手大笑起来,这一次真的有眼泪从他的脸上滚落,舒尔茨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他在做什么?他需要做什么?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他举着枪,站在这里,却仿佛回到了阿富汗的街上,回到了那充满了火药和汽油味的战场上。他听见耳机里传来惨叫,却分不清那是来自敌人还是他们自己,正如那每一个失神的片刻,那每一个被罪恶感和愧疚缠绕的夜晚,他的噩梦此时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嘲笑着。舒尔茨看见的不是迷雾里梅森担忧的眼神,而是“青蛙”瑞奇,是莱克,是“大个儿”,是他朝夕相处的队友们,是整个阿尔法小队。 那些军火,那项送死的任务,那个不存在的目标。 那颗他射向汉斯的子弹。 真相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自始至终,它们躺在这个挂着壁炉和玻璃彩灯房间里沉睡。或许卡洛说得不错,他像条疯狗,自以为咬住了线索,那不过是别人抛出来的一块骨头。而别人抛给他什么,他就会拼了命地去追。 “任务是真的,武器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卡洛在笑声中喊,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好一个阿尔法小队,好一个‘曜影行动’,这简直是勇敢的壮举,是新时代的‘瓦尔基里行动’。” 枪口在发抖。梅森从未见过舒尔茨的枪发抖,他在加油站射向时速一百公里的汽车玻璃时没有,在面对安德森的威胁时没有。他的眼睛红着,咬着牙,一言不发。梅森感到一阵恐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舒尔茨,从未见过他眼里如此多的仇恨和杀意。那仿佛是另外一个人,情感越过了理智,越过了所有的守则、一切规矩。 掌握暴力,却不使用它,那太难了,甚至比追寻它更加艰难。 “你不觉得可笑吗?人人都知道住在狼堡里的是坏人,是战争犯。”卡洛冷笑着,他的脸在红雾之中忽隐忽现,“谁又相信,这一切在今天不过换了个形式,真正的坏人坐在那漂亮的办公厅里,穿蓝色的西装,准备每晚八点的电视讲话。” “怎么了,舒尔茨?怎么了,美国佬?宰杀牲口的场面从市场转移到了屠宰场,牛羊的血就不会喷涌了吗?用选票代替纳粹礼,霸权就会变得体面吗?” “停下!”舒尔茨吼道。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内炸开,几乎震破了耳膜,卡洛的右手从身后一闪而过,露出一把手枪。梅森低下头,看见黑色的液体从他那身裙子的中央慢慢晕开,他感觉有人把他推开了,他的四肢软绵绵地垂在地上,然后血像从不知道在哪里的水龙头里疯狂地淌出。他伸手想捂住,却不知道该捂哪里,他只看见指缝间也有血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奔涌出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31章 “嘿,舒尔茨,你回来啦?看这个。”“青蛙”瑞奇叼着烟,口齿含糊地朝他打招呼,手里举着一张老照片,阿富汗男孩腼腆地站在镜头前面,“他们留胡子之前都长得像小姑娘。” “大个儿”从悍马车底下钻出来,“给我看看。”他端详了一会儿,把机油擦在裤子上,“这是那个翻译给你的?” 瑞奇点点头,叹了口气,“如果我们真撤了,他们怎么办?” “怎么办?”莱克朝地上啐了一口,“这些人都一样,今天给我们当翻译,明天就会给塔利班撅起屁股。还记得那个牧羊人小子?B队在坎大哈救了他老妈,他转头就给敌人指了路。” “大个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舒尔茨?” 谈笑声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迷彩帆布搭起的简易遮阳棚下面,汤姆·舒尔茨推了推帽檐,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他又沉思了片刻,用军靴踢了踢脚下的石砾,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军官会议刚解散,这消息还没人知道。上校让我们今晚行动,所有人。”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说,“他们找到了些东西。” “大个儿”跺了跺脚,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没有人说话了,连莱克都闭上了嘴,空气变得沉重。舒尔茨转过头,不远处,科恩正和B队的几个小伙子在他们的坑里玩篮球。 “这么说,还真被那群白痴猜对了?”莱克干笑了两声,打破尴尬的气氛,“生化武器,在阿富汗?” “青蛙”瑞奇抬起头,那张照片还捏在他的手里,“可然后呢?如果我们真把它找出来了,之后呢?我们宣布胜利,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吗?” 舒尔茨没有回答,他看着科恩的方向,看小伙子们互相推搡,汗水落下,球在每个人的手里传来传去。如果这一切结束他会做什么?回到家,回到那个晚上睡觉时不用担心脑袋开花的地方,然后接着去还他们老爸欠下的一屁股毒品债? “我有一个预感,”瑞奇接过没人能回答的沉默,自言自语道,“今晚会改变一切。” * 人们说死前你会回溯一切,那些你在意的、没有在意的片段会像幻灯片一样一张张在眼前放映。梅森睁着眼睛,想,这大概是真的。 他看见自己,看见那个又瘦又小的农场男孩站在阁楼里,偷穿妈妈的高跟鞋。那细细的鞋跟让他走起路来像踩着高跷的木偶,他举着一张旧窗帘,披在肩上,想象自己是真人秀节目里的选美小姐,扭着细细的腰身,对那众星捧月的欢呼声报以微笑。 真奇怪,他想。人死的时候竟然想的都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在那些被静了音似的片段中,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踏上星光大道,第一次仰视洛杉矶的夜空,第一次带着泰迪和泰瑞,在没人的海滩上尽情奔跑。他甚至看见和布莱尔的约会,他们坐在咖啡厅里,他脸上还带着昨天晚上对方的拳头给他留下的淤青,那个打扮得像嬉皮士的男孩捧着他的手,真诚地对他说抱歉。 这之后他看见舒尔茨。 前中情局特工很少微笑——噢,看看科恩那张同样苦大仇深的脸,或许中情局根本对他们特工的微笑次数有着明文规定。他开着车,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他那永远洁白、平整的衬衣领口吹得猎猎作响。 “在中东的时候,我最想念的就是这里的公路。”舒尔茨转过头看着他,一只胳膊搭在车门外面,“空气不会又闷又热,车里颠得屁股发麻,身边还挤着其他四个满身臭汗的大兵。” 梅森把墨镜从脸上拉下,蔚蓝色的大海翻腾着泡沫扑向沙滩的怀抱,狭长、曲折的盘山公路上只有引擎轰鸣的声音。夕阳落在海水的一侧,把周围的云霞全都染成淡粉色,天空的另一半缀着星星,深蓝的夜幕像水彩画一样,晕染在无穷无尽的天幕上。 “战争结束了,舒尔茨。”他看见自己这样说,“你再也不用回去了。” 他看见舒尔茨,看见所有的片段,一切细节。舒尔茨举着枪,舒尔茨皱着眉,舒尔茨的手指敲着方向盘,笨拙地跟着唱泰勒·斯威夫特的流行歌,惹得他差点把可乐喷在那一尘不染的内饰皮革上。 他们认识了多久?一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他像是一头扎进了某个电影,时间的概念变得遥远,他有了新的角色,新的剧本,新的片场爱情,现在他像他多数电影里的结局一样,倒在地上,贡献出一个完美的死亡桥段。他闭上眼睛,等待导演喊停。 你有没有想过,梅森,人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暴力?为什么有这么多枪炮,这么多战争,这么多威胁和警告、制裁和最终通牒? 道理很简单,奶油球,因为暴力的行为、对弱小者的欺凌和伤害——那感觉他妈的棒极了。 梅森再一次想起舒尔茨,想起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他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是恶心和反胃。因为那目光如此熟悉,让他想起继父,想起布莱尔,想起科恩,想起每一个朝他扬起过拳头的人,每一个在愤怒、仇恨、暴戾的沼泽中深陷的人。 他想要尖叫。 他所遭受的所有嘲笑、那些欺凌,仅仅因为他长了个漂亮脸蛋,却软弱得像个烂熟的柿子。他拒绝暴力,拒绝伤害哪怕一只路边的蚂蚁,他整个青春期所遭受的一切排挤,仅仅因为缺乏了人类残忍的天性。 可遇到舒尔茨,他发现还有另一条出路,他学会了使用暴力,却不依赖暴力、贪图暴力。他学会了开枪,学会了抢银行,甚至学会说着谎话,把枪按在另一个人的脑袋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做了这一切,却不曾享受其中,这一切都源自于舒尔茨的行为指南。 可舒尔茨,他想,即使那是舒尔茨。 一个杀手违背最根本的那条指南,就必将付出可怕的代价。一向如此、绝不例外,即使那是汤姆·舒尔茨。
第32章 舒尔茨靠墙坐着。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脖子上。手枪放在他的身边,一颗子弹上了膛。 那个盒子就在他面前,舒尔茨讽刺地想。他追寻了十年多的东西,现在仅仅距他一步之遥,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再过最多半小时,梅森会因为失血而死,他自己也许还能再撑几天,或者如果老天决定开开恩,让卡洛待会儿带着更多的人手回来,帮他提前结束等待的痛苦。 他辜负了科恩,辜负了汉斯,现在他又辜负了梅森。 如果奶油球能看到他自己现在的形象,一定会气得发疯。舒尔茨垂下头,把手放在梅森的脸上,那盘在脑后的精致假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擦掉一半的妆容还贴在他的脸上,舒尔茨想用拇指把他颧骨上的金粉抹掉,只把一切弄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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