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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梅森,对不起……” 这家伙连要死了都还这么好看,舒尔茨苦涩地笑着。假睫毛投下了浓重的阴影,皮肤苍白如纸,他穿着红裙躺在舒尔茨的怀里,血把前特工的西装衬衣也染成红色。有什么东西硌在那条裙子隐蔽的小口袋里,舒尔茨捏住它,小心地取出来。 一枚子弹躺在他的手心,使用过的,舒尔茨把它举在眼前,他怔住了,随后那自嘲的微笑变得更加难看。那颗子弹,那块扭曲、丑陋的金属。几乎不需要第二眼辨认,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它查不到来源,没有任何记录。 那是他在加油站里击中汉斯的子弹。 莫里纳诺的家族徽章望着他,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睛,睫毛像太阳的炙焰。它们在墙上,在沙发上,在盒子上,充满了冷漠和嘲弄。他曾见过它们,在阿富汗,在中情局,也在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天空上。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曜影行动”的陷阱,他的叛逃,再到这一串的暗杀名单。有人在推着他向前,舒尔茨把拳头捏紧,在那看不见的棋盘上,只有梅森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他把手放在梅森的脖子上,几乎已经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卡洛在离开时锁上了那扇门,现在天花板的喷水停止了,舒尔茨把子弹放下,他捡起那把枪,慢慢移动到自己的颈部。 再也没有任务,再也没有战场,再也没有那些沉默的鬼魂,在深夜与他对视。 汤姆 机械音。 看看这结局,看看你付出的一切,看看那些为你牺牲、为你献出一切的人。汤姆·舒尔茨,你追寻的真相,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机械音。 “再见,奶油球,”舒尔茨低声说,“愿你在天堂安息,别再遇到像我这样的混蛋。” 他开了枪。 在等待子弹从枪膛里射出、钻开皮肉,穿过那脆弱的大动脉,击碎颈椎和其他骨骼、神经与血管的时候,你不会有时间去思考,不会有时间去后悔。饮弹自尽或许是最不痛苦的死亡方法,这是舒尔茨在中情局的第一堂理论课程上学到的。你或许会死的很难看,脖子折断,或者脑壳炸飞出去一半,但那总好过在绝望中迎接死神的镰刀。 子弹,人类历史上最仁慈的发明,一个杀手所能拥有的最好归宿。 他在黑暗中等待,却没闻到火药的焦糊味,没有热腾腾的血从伤口处涌出。舒尔茨睁开眼睛,看着那把格洛克,他最熟悉的武器,几十年来那从未背叛他的忠诚伙伴,第一次在他的手里卡了壳。 “喔。”一个声音突然在上方响起。 “抱歉,我没打扰到什么吧?“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打开的门望着他,眼神戏谑,他穿着高档西装,点了点手腕上那块海马300,“我很想多等一会儿,舒尔茨先生,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看着中情局的王牌饮弹自尽更难得一见的事情了。不过我恐怕你怀里这位等不了多久,你说呢?” 男人微笑起来,优雅地走下楼梯。他身后跟着装备齐全的医护小队,他们把担架放下,试探梅森的脉搏,在试图扶起舒尔茨时被后者用手枪顶住脑袋。 “放松,他们只想帮你,除非你想等到那条腿不得不被截肢。”男人摆摆手,走向墙角的军火,提起那个闪烁着灯光的盒子。 “我的腿断了,不影响我瞄准你的脑袋。”舒尔茨猛地拉动滑套,卡住的子弹跳了出来,他指向对方,“把那盒子放下,你还有三秒钟。” “我不这么觉得,舒尔茨先生,实际上我们认识,而且有一段时间了。”他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然后转过身,看着舒尔茨,“理查·道尔顿,或者你更熟悉这个名字——华金·桑切斯。” * 卡洛·莫里纳诺擦去手上的血,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路灯和寂静的道路。他取出笔记本电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芯片,接着对着车内的灯光,小心的转动它,把那亮晶晶的金属插进读取器中,等待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跳到百分之一百。 驾驶室和后排座椅之间的挡板降下了,汽车缓缓停在一座桥上,司机调整后视镜,墨西哥人的棕色眼睛望着他的老板。卡洛按下回车,一份长长的英文文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间,地点,名单,一切计划,所有的参与者。他快速浏览过文件的内容,略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掠过行动记录,文件跳到了最下方,总统的亲笔签名就印在末尾处。 “告诉桑切斯先生,”他对司机说,“谢谢他的礼物,莫里纳诺家族会奉上全部的忠诚。” 司机点了点头,挡板慢慢升了回去。卡洛合上笔记本电脑,打开车门走向桥边,他低头看着汹涌奔流的河水,伸出手,把电脑和芯片一齐扔了下去。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流水中,没有水花,甚至没有一丁点声响,那沾着血的电子设备静悄悄地吞没在这没有月色的夜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卡洛走上车,车子再一次发动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静谧的深夜,那座桥和河水都留在了他的身后。 河底,电脑背板的最后一丝亮光也熄灭了,在那摔碎的屏幕所留存的最后的画面中,文件右上角盖着最高机密的字样,大标题是加粗的字体—— “曜影行动”:阿尔法小队清除计划
第33章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 科恩转过身,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他笑着摇摇头,转回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别告诉那些白大褂,拜托。”他眯起眼睛,一只手撑着阳台,眯起眼睛去看那些茂盛的棕榈叶。 舒尔茨走进他的病房,撑着双拐,疼痛让他时不时绷紧下颚的肌肉。理查·道尔顿的医院看起来像个度假别墅,棕榈叶和游泳池,还有上好的马天尼酒吧,当然这理论上来讲只提供给探病家属——或者那些小费塞得足够多的病人。 “科恩,我……” “你记得那次吗,汤姆?”香烟燃起片刻的红光,科恩吐出一口烟,摇摇头,眼睛仍盯着阳台外的风景,“你八岁,我五岁,我们在花园里玩警察和小偷,你拿着铁锹,差点弄瞎了我的眼。”他举起那只夹着烟的手,模仿起舒尔茨的语调,“你说,‘你没事,科恩,别告诉妈妈’。” “我说‘好的’,然后真的什么也没说,直到妈妈看见我脸上插着一块铁皮,坐在餐桌前吃晚饭。她喊着上帝,跑去邻居家借了钱德叔叔的皮卡,载我去医院。”科恩又吸了一口烟,他笑起来,“晚上我们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你还在被子里哭,因为你以为我死了。” 他们一起笑了一会儿,舒尔茨从他手里接过一支烟,他很少碰这东西,他也不记得科恩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但他把那卷烟草点燃,让尼古丁充斥在他的口腔里,舒尔茨只尝到苦涩。 “汤姆。”科恩突然转过头,眼神几乎称得上真诚,“在阿富汗,你也为我哭过吗?” 汤姆 别丢下我,汤姆 别丢下我,别假装你不在,你听得到吗?汤姆,还有人活着,阿尔法小队还有人活着,我还活着。救我,汤姆,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让我跟他说话,现在!”他挣开扶着他的医护兵,疯了似的冲上去,却被七手八脚地按住,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在地上的人抬起头,只看见上校愠怒的神情。 “上校,请允许我回应科恩中士的求救,” 他勉强整理好情绪,站起身,敬了礼,“阿尔法小队在任务中遇袭,或许还有人活着,我们需要营救。” “汤姆。”上校的眼睛直视着他,压低声音,“我们接到情报,除了科恩中士,还有四个人困在前线战场,增援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可是科恩……” “汤姆·舒尔茨上尉!”上校厉声道。 “刚接到的消息,那四个人是你们队的。瑞奇·哈里森,斯蒂芬·霍尔,吉姆·“莱克”·德雷克,还有艾森·史坦利,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大个儿’。”上校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肩上,“他们是根据你留的信号逃出来的,汤姆,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关于你兄弟的事,我很抱歉,但如果你给他回应,其余四个人必死无疑。” 卫星信号传来的画面模糊不清,可他却觉得屏幕上科恩的脸如此清晰,像是他此时此刻就在那里,直视那双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沉默地听着无线电恢复寂静,沉默地注视那枪口抬起,然后一具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那简直像看着他自己倒下。 “上尉,”有人向他敬礼,“汉斯先生会在他的帐篷等待您的答复。” 他转过头,一个未穿军装的人站在指挥营的帐篷外,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跳上一辆吉普车,消失在视野之外。 舒尔茨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看着科恩站在他面前,笑容第一次不再带着那像匕首一样尖锐的讽刺。香烟安静地燃烧着,长长的烟灰从他指间坠落,舒尔茨感觉有人在扼着他的脖子,他张开嘴,却尝到那滚烫的、微咸的液体。 “是的,”他说,“从那天开始,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我很抱歉,科恩,我真的很抱歉。我宁愿那是我,或者我宁愿根本就死在那天晚上。” 科恩笑了一声,吸吸鼻子,转开脸,他迅速用手指点点烟灰,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是啊,我也宁愿那是你,因为只有伟大的汤姆·舒尔茨会在战友和兄弟之间选择前者,而我,”他攥紧了拳头,香烟被揉成扭曲的形状,科恩几乎愤怒地吼出来,“哪怕是牺牲四百个人,我也会选择你,汤姆!” “我会因良心不安而睡不着觉吗?或许。如果那是换回你的代价,让我当一辈子坏人、自私的杀人凶手,让我下一百回地狱也没有关系!”科恩伸出手,抓住舒尔茨的衣领,他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人,几乎要扯碎手里的布料,“讽刺的是,汤姆,我知道你不会为我这么做,我甚至理解你。因为比起你的正义,比起良知,兄弟又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你曾经是我的一切,汤姆,我的英雄,我的骄傲。”他放开了手,手指蹭过湿润的眼角,“而你现在也要这么对梅森了,是吗?” 梅森,那个笑容灿烂的奶油球,蓝眼睛的天使。现在他像个破破烂烂的玩偶,被丢在一堆透明和不透明的管子中间,只有隔着ICU厚厚的玻璃才能看上一眼。 舒尔茨别过脸,他无法再承受科恩失望的眼神,他咬到了真相的尾巴,他找到了证据,这条链中只缺了最重要的一环。再多一颗子弹,一条人命,一切都会结束,再也不会有那些整夜整夜盯着他的亡魂们,不会有无时无刻不在噬咬他良心的痛苦。如果连他也放弃了,还有谁会坚守正义?还有谁会阻止下一个阿尔法小队的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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