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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保镖一只手把总统按下,另一只手握着枪,紧张地朝外窥探。忽然,黑暗中传来引擎的巨大咆哮声,接着是灯光,他眯起眼睛,三辆改装过的路虎打开了灯——就像蛰伏于黑暗中的猛兽忽然睁开眼睛。他感到背脊发寒,这是他晋升为贴身保镖的第一个月,有什么东西总让他惴惴不安。几秒钟后,他看到两个荷枪实弹的军人迅速跳下来,向他们招手。 “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克拉克总统抬手擦了擦冷汗,他感觉那只按压着他肩膀的手放松了一些。 “应该是SAS的人,总统先生,基地仍未回复,但看样子他们应该在信号终止前获得了我们的位置。”保镖低下头,戳弄了几下腿上放着的电子屏幕,那上面仍显示着无信号的字样,“这是在周围执行任务的英国特勤部队,我们的人很快就到,在此之前他们会确保您的安全。” 谈话中,路虎车上的军人走了过来,接着他敲了敲窗户,扶着枪,敬了个礼,用标准的英式口音说, “长官,轮毂被干扰器射中,有可能正在被定位,我们没有时间了。出于安全考虑,请您立刻换车。”他看了看掩着脸的秘书,放缓语气,“请放心,总统先生,英国特种空勤团会全力协助。” 克拉克总统坐在路虎的后排座椅上,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身边是他的贴身保镖,还有两个英国军人。秘书被带去了另一辆车,而安保组的人员被分为两部分,有几个人跟着跳上英国人的车,而剩下的把林肯开出街道,继续按照原来的路线行驶着。克拉克总统在他们离开时回过头,看见那无法被拆除的装置仍牢牢地抓在轮毂上,闪烁着蓝色的灯光。 “我希望确认我家人的安全。”他瘫倒在后座上,又去擦额头的汗水,“我的儿子。” 寂静的街道从车窗外飞驰而过,保镖点点头,他看着重启的电子屏幕,读取条跳动到百分之八十,“信号马上就会恢复,先生,”他听上去稍微松了一口气,“一旦回复联络,我们会立刻派人保护您的家人。” “呃,抱歉打断,”英国人忽然转过头,语气轻快,甚至像在开玩笑,“不过您最好抓稳了,总统先生。” 克拉克总统感觉时间在那一秒钟静止,隔着护目镜,隔着空气中霎时腾起的烟尘,隔着保镖一瞬间惊慌的表情。他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优雅、深邃,那双眼睛含着笑意,又让人不寒而栗。 “咔砰。”英国人轻声说。 地面发出轰然巨响,然后一切都在颤动,混凝土塌陷下去,像是有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一切卷入腹中。湮没其中的还有他自己的尖叫声,克拉克总统闭着眼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捏起又摔下,他感受到坠落时的失重,听见各种可怕的撕扯、断裂,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在呛咳中勉强睁开眼睛,大脑仍一片空白,他转过头,看见旁边的保镖举起枪,而脑袋像西瓜一样爆裂开,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染红了那件高档的西装外套。小空间里的枪声回荡在他的耳膜中,过了半分钟,尖叫才从他的嗓子里迸发出来。 混乱,恐惧,触目惊心的死亡。 “上帝啊!上帝啊!”他颤抖着,踩着旁边的人,从变了形的路虎里爬出来,跌落进水坑。他摸到黏糊糊的血,刺鼻的腥味混合着烟尘的味道,他咳嗽着站起来,麻木的神经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但更多的血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落上衬衫。 “我恐怕这里没有上帝,”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过传说爱丁堡的地下有许多鬼魂,或许是真的。” 汤姆·舒尔茨举着枪,走进那歪斜的车灯所照亮的地方。 “我给你一个提示,总统先生。阿富汗,喀布尔,阿尔法小队……”他又靠近了一些,停下,保险打开,上了膛的子弹稳稳地对准面前人的脑袋,“曜影行动。” 如果这是一场关于杀手的电影,导演会在这时候举起喇叭,用那疲惫、毫无感情的语气喊“卡——”。然后演员们收拾东西,回到拖车上,在夜幕降临时分切开庆祝杀青的蛋糕。如果这是电影,舒尔茨几乎讽刺地想,如果这是属于梅森的浪漫电影。 “我明白了。”卡森·克拉克总统从最初的崩溃与恐慌中平静下来,他努力让声音从嘶哑的喉咙里传出,双手垂在身侧,抖得几乎站立不稳,“但是你知道的,换做任何人,都会签署那份文件。 他几乎苦笑起来,“我的前任,我的继任,还会有下一个,永远会有下一个。” 枪声,被曳光弹划破的灿烂星空,那些叫喊,英语,阿拉伯语,普什图语。炸弹把缠斗在一起的躯体一同炸得粉碎,残破的圣经或古兰经飘散在地上,散页上沾着血,那些烧焦的躯体分不清国籍、种族、肤色,分不清敌我,甚至面容。 塔利班把飞机撞上大楼,美军用无人机投下炸弹。军人,平民,真正的间谍,被误杀的路人。报纸抢购一空,电视里的新闻轮番播报,政客们言之凿凿,舆论在互相拉扯。 有意的,无意的,正义的,不义的。 永远有下一个,汤姆,你知道的,永远有下一个。那份名单不会有“最后一个”,电影总有终结,可现实不会。他完成了任务,他报了仇,他杀了罪孽深重的每一个人,可然后呢?军队会撤退,战争会停止,可杀戮不会,暴力不会,贪婪不会。下一个受害者,下一个阿尔法小队,下一场阿富汗战争,下一次对弱者的欺凌、对无辜者的屠杀。 没有上帝,只有鬼魂,只有绝望的眼泪从不同颜色的眼睛中流出,滴入不同颜色的土地。 枪声在墙璧间回荡。子弹从枪膛迸射出,在空气中留下难闻的火药气味,它精准射入了目标的后脑,留下一个血淋淋的黑洞。卡森·克拉克总统应声扑到在了下水道浅浅的水流中,血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开去。 “你问过我的动机,汤姆。” 一个声音突然从黑暗处响起,有人放下冒着烟的枪口,把护目镜和防护面罩从脸上扯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人,像夜间捕食的野兽,“汉斯的动机是职责,卡洛的动机是贪婪,科恩的动机是对你的爱与恨。而我……” “你能看清很多人,除了一个,”道尔顿微笑起来,目光移动到舒尔茨的腿上,“你自己。” 声音响起,那是属于倒计时的滴答声。舒尔茨低下头,一个小小的绿光在他左腿的皮肤下出现,规律地闪烁着。 “还有二十分钟,炸弹会爆炸,生化武器从这里扩散,然后顺着这些下水管道,流进每个人的家里。二十四小时之后,医院会出现被感染的患者,四十八小时内,有人会死。” 灰蓝色的眼睛染上怒火,野兽露出了獠牙。 “参与任务的不止有美国人,汤姆。那份文件,也不是只有一个国家签署。”道尔顿的笑容消失了,“我的动机跟你一样,只不过方法更有效率一点,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生化武器的存在。” “我们在战场上送命,年轻的小伙子丢掉手脚、炸烂了脸,谁会在乎?他们打开电视,打开互联网看上两眼,就自诩和平主义者,叫我们刽子手。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汤姆,只有火烧在他们自己家里时,人们才会察觉事情严重。”道尔顿轻声说,“这些代价,是推倒这溃烂体系的唯一办法。”
第38章 在这条路上,你永远可以背弃信仰。上一秒,你端着枪站在空无一人的巴格达街上,下一秒,你在感恩节的橄榄球场上朝着欢呼的观众微笑*。毁掉一切、然后一走了之,或许那更容易一点。 问题是,汤姆,代价是什么? 道尔顿的话音落下之前,他举起枪朝英国人清空了弹夹。枪声在下水道的内壁中震荡,他看见道尔顿闪身躲在路虎车的后面,舒尔茨趁机拔腿向黑暗处跑去。他在那些狭长的通道内跑了一阵子,看到头顶落下几缕细碎的光,于是他抓住内壁上的铁杆爬了上去,推开井盖,夜光刹那间落在他的身上。 他在细雨中奔跑。 爱丁堡深夜的市郊很安静,路灯的暖光斜斜地映照在石板路地面上,街道上没有车,只有轮渡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海岸传来。湿润的大西洋暖风带着绵绵细雨,并不寒冷,也不过分黏腻,这晚风本该让人舒畅、惬意。偶尔有一两家住户点着灯,窗帘半掩着,白发苍苍的奶奶端着饭后的苹果派,孩子们在桌上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舒尔茨看不到,他不是无暇看到,而是跌入了那个曾经缠绕着、撕咬着他的梦境——他穿着西装在雨中奔跑,旁边是碎裂的机械、电脑,闪着火花的灯管,那个曾经热闹的、充斥着笑声、叫骂和荤段子的军营里此刻空无一人。 瑞奇?他的声音颤抖着。斯蒂芬?莱克?大个儿? 哒,哒,哒。秒针转动。 “你有二十分钟。”道尔顿那含着笑意的灰蓝色眼睛凝视着他。 他在自己的梦中奔跑。 舒尔茨大口喘息着,听见风声在耳边掠过。他的西装几乎已经被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不知道他应该奔向哪里,理智让他向着更空旷的地方跑去,但他清楚那件生化武器的威力。他们在阿富汗拼了命也要掘地三尺找到的东西,此刻就静静地闪烁在他左腿的皮肤下面。 停下来吧,汤姆,这一切毫无意义。 道尔顿说的有什么错?人们需要醒悟,为你,为科恩,为阿尔法小队也为所有正踏上战场的小伙子们,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停下来,汤姆,让这一切见鬼去吧。 “舒尔茨!” 他听见有人叫他,但那不可能,他的视线模糊,因为雨水,也因为在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他以为他已经抛开了,在离开梅森的那一天,他已经将这一些都抛开了—— “汤姆·舒尔茨!” 他从噩梦中惊醒。 有人抱住了他,或者更确切的说,他跌进了一个怀抱,他感受到另一颗心脏也在剧烈的跳动着。他努力睁开眼睛,用手抚上对方的脸,却发现手指颤抖地几乎无法控制。一只手猛地握住了它,十指相扣,力量之大让他有点吃痛。 梅森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雨水,剧烈的运动让他的两颊发红,那双宝蓝色的眼睛依旧漂亮、纯净,一如舒尔茨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你怎么在这儿?”舒尔茨张开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有些可怕,“不,不不,科恩在哪儿?该死……” “嘿,杀手先生,听我说。”梅森打断了他,他从未有过如此镇定自若,舒尔茨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他感觉他们两个的身份莫名其妙地转换了,现在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是梅森,而他被关在后备箱里,像个小姑娘一样尖叫。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科恩正赶去他的老情人那边,那英国佬的计划并没有那么万无一失。”梅森拿出一个小包,舒尔茨认出那是属于中情局特工的随身急救包,他打开,拿出手套、小刀,还有一支利多卡因,“科恩从卡洛那里拿到了炸弹的终止代码,呃,别问我他怎么拿到的,如果我说出来他肯定会一枪毙了我——只要他把代码输入道尔顿的发射器,这一切都还能被挽回,不过以防万一,我这还有个Pla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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