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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汤姆。”男人笑起来,摇头,雪茄的烟从他的面前飘散开,“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义警,是吗?你以为把那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清除掉,那些噩梦就不会再纠缠你了?不,你很聪明,你知道对于那件事,这些名字不过是露在海面上的一角,铲平了它,只会发现那下面还有更多。”他说得很慢,语气戏谑,上唇的胡子随着讲话在颤动,“你没法撼动整座冰山。” “闭嘴。”舒尔茨跨近了几步,他把枪口顶在对方的胸口,呼吸变得急促,“在阿富汗的那次轰炸,是谁泄露了位置,你,还是汉斯?” “离开中情局的两年让你生锈了吗?汤姆?”那双眼睛依旧含着笑意,“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住你,噢,应该说所有人都记得你,中情局的王牌,’曜影行动’的英雄。” “回答我的问题!”舒尔茨感觉枪口在颤抖,他从未有这种感受,他的心跳加速、失控,强烈的直觉与他的理智相违背。没有人知道“曜影行动”,除了…… 他盯着面前的人,子弹就在枪膛里静静等待他的指令,可他的手指却如同注了铅。他又看见自己身处阿富汗的人间地狱,天空被曳光弹照亮,到处都是爆炸、火光、飞扬的尘土。他流着血,手里握着枪,感觉却像是坐在一辆刹车失灵的车里,正看着自己以两百迈的速度从路上冲出去。 “你……” 回忆中的炸弹落在他的身边,火药味弥漫开,泥土被炸飞,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的身上。他的枪也像现在这样颤抖着,被炸飞了双腿的塔利班士兵躺在他的面前,像不知疼痛一样高喊着,拉开身上的引爆装置。 舒尔茨的枪口猛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感觉大脑短暂地停转了几秒钟。他后退了半步,重新端稳手枪,句子从他紧咬的后槽牙之间蹦了出来。 “你是……弗兰克·安德森?” 从来都没有什么神秘毒贩,从来都没有什么接头人,他想到那张照片底下大大的问号,印在资料上的名字,一切真相都在他的手边摆着,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是那个失踪的卧底探员……” “选择权在你,舒尔茨。”被叫做安德森的人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桌子上,口音里的南美味儿消失了。他看看手表,又歪头看向窗户外面,“如果现在过去,你那位小漂亮或许还有得救。不过……你可是汤姆·舒尔茨,不是吗?中情局的杀人武器,冷血的士兵。就像在阿富汗,为了任务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死,甚至是你的……” “什……”舒尔茨转过头,他看见一个黑影从第三层的楼顶坠下,跌进海水里,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爆炸了。 * 梅森想起他在好莱坞的七年。 他的公寓不大,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沙发,还有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他把卧室的那面墙贴满了照片——他第一次试镜,第一次走上红毯,第一次在某个杂志内页里穿着泳裤占据小小的一角。他希望把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放在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地方,提醒他,也许生活也没有那么的糟糕。 布莱尔最后一次对他挥动拳头的时候,梅森只记得一些咒骂、叫喊,他自己的求饶,还有盘子碎裂的声音。他的脑袋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一切变的摇晃、重影,他以为是泪水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但当他抬起手,只觉得身体像一块沉重的磐石。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吊在床头的盐水,医院的天花板,还有在身边走来走去的护士。梅森睁着肿胀的眼睛,想,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觉得暴力就好像那种会钻进皮肤里的水蛭,你越想挣脱,它钻得就越深,从新奥尔良旁边的小镇到好莱坞,他的寄养家庭、教会学校,家人、好友、爱人……他们看上去平和、亲切,或许还会热心地为流浪猫狗买上一袋火腿,可当事情变得棘手,他们就会显露出另一种面孔。 梅森看着眼前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下沉,片段在他眼前闪回,而他沉浸其中,什么也做不了。 舒尔茨,梅森想,舒尔茨是个奇怪的家伙。一个合格的杀手应该做到铁石心肠,他不该给自己买热狗,不该松开绳子,不该在夜里为死去的冤魂哭泣,更不该在云杉树林间亲吻一个人质。可是,梅森眨眨眼睛,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舒尔茨是个合格的特工,一个士兵,一个优秀得过头的好人。他手里握着枪,能够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还能精准地击中高速移动的目标,可他从未滥用暴力,从未让愤怒、仇恨、贪婪或好胜心夺走那份理智。 梅森想到那幢小房子,他想到穿着衬衫在花园里劳作的舒尔茨、开着车听古典音乐的舒尔茨,那些真实的、虚构的形象在他的大脑里浮现。他好像又听到对方急切的呼喊,带着责备和命令的语气,他感觉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直到有人把他从湿淋淋的梦境里猛然拖出—— “梅森!” 他睁开眼睛,舒尔茨湿漉漉的,头发上的水从脸上流下去,他眨了眨眼睛,咸咸的海水从他的眼睛里也流了下去。梅森发现他们正泡在水里,有人从船上扔下了救生圈。 “抱歉毁了你的衣服。”梅森张开嘴巴,更多的海水流了出来,他的脑袋在嗡嗡作响,“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到处乱跑了,呃,如果你要把我塞进后备箱,我这次要一个厚一点的枕头,之前的那个太……” 舒尔茨的手搂上他的脖子,梅森下意识闭着眼睛,他尝到更多咸咸的海水,他听到游轮上的欢呼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舒尔茨在吻他。梅森感觉双颊发热,像是有东西在那上面烧起来,等到舒尔茨放开他的嘴唇,他睁开眼睛,看见对方的脸颊也一样泛红。 “我会杀了他们。”舒尔茨看着他,说,“所有人。”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浪漫的情话了。梅森想。
第15章 芭芭拉抬起头,看见电子钟的数字已经跳往了凌晨。天还黑着,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名流们早已去往了海滩,而游客还沉浸在美梦之中。她松了口气,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再过半小时,她就能脱掉那磨脚的高跟鞋,卸下浓妆,跟下一班的同事简单问候,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芭芭拉把文件拿起来,标记上日期,让电脑处于休眠模式。签字笔在她移动鼠标的时候不慎掉落,她弯下腰去捡,直起身子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职业素养让芭芭拉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迅速咽了回去,她调整好表情,掩饰住过快的心跳,挂着甜美的微笑打量面前那个幽灵般出现的男人,“先生,有什么能够帮您的吗?” 那个人穿着简单的灰色紧身T恤,强壮的肌肉被布料明显地勾勒出来,深蓝色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起来很年轻,五官的线条明朗、柔和,薄薄的嘴唇碰在一起,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那双眼睛有着与他年轻不相符的阴鸷,带着令人生畏的血腥气,芭芭拉的手指不自觉地移动到桌子下面的报警按钮上,但青年举起右手,她看见一枚带有中情局金鹰标志的徽章。 “汤姆·舒尔茨。”他的语气冰冷、低沉,芭芭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在哪个房间?” 她慌乱地打开电脑,手指颤抖,电脑显示出无结果的字样,芭芭拉紧张地抬起头,看着那位冷漠的探员,“先、先生,抱歉,系统里没有查到这个人。” “如果你见过他,你一定能记住他,无论他说自己叫什么名字。”男人把证件收起来,他靠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眼睛直直地盯着芭芭拉,“他超过六英尺,棕色眼睛,身材很结实,看起来像个警探。” 她低下头,盯着那张照片,那里面的背景是一片花丛,不远处有草坪、菜园和漂亮的白色洋房。两个人站在那片花丛前面,其中一个的面部被涂黑了,另一个人朝着镜头微笑,眼睛深邃、柔和,令人信赖。 “这是……法尔肯先生?”她迟疑地回答,想必那位先生也不叫法尔肯了,她想。这座酒店接待过上层名媛,也有毒贩、有着斯拉夫口音的东欧富豪,但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至少,不像是会被中情局追查的那种罪大恶极的坏蛋,“他……他在几周前包下了我们最顶级的房间,今天他和他的情人来了。” “情人?”男人愣了一下,他掏出另一张照片,很明显是某种杂志或电影的专业摄像,“是这个人?” “是他。”芭芭拉说,即使有墨镜遮挡,那张脸依旧让人难忘。芭芭拉抿着嘴唇,她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人,对方锐利的目光像火一样燃烧着。 “留下房卡,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这么做了,被起诉将会成为你可能遇到的情况中最好的那个。”他把照片收起来,微微侧身,那搭载手臂上的外套底下露出一小截黑亮的枪管,他的语气冰冷、严肃,不容违抗,“现在,离开。” 科恩把枪重新藏回衣服下面,前台小姐哭着从岗位上跑开,泪水冲花了她职业化的表情,一种狩猎的兴奋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科恩摸着那把枪,汤姆居然还留着那个倒霉蛋,他想,这又是什么常人难以料到的算法?还是汤姆的又一个神秘计划?又或许是那些无用的恻隐之心让他下了这步错棋。那家伙是个演员,胆小又漂亮,像个刚从高中毕业的小姑娘,汤姆不会是把这当成什么恋爱游戏了吧? 楼层的数字在不断升高,科恩等待着,直到那红色的提示灯停在最高的按键上。 要么做一个冷血杀手,要么做软心肠的好人,你没法两者兼顾。汤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舒尔茨打开门,他的脚步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有人破坏了他在门前留下的隐秘标记,透明的细线被触碰,原本吊起的木条坠落在地上。 他举起枪,另一只手把梅森拽回身后,奶油球的脑袋紧张兮兮地缩在他的肩膀后面,舒尔茨扫视着亮起灯的房间,压低声音,“下楼,去找我们的吉普车,后备箱里有备用枪支。十分钟后如果我没出来,一直向南开,不要停。” “什么?呃,不不不,舒尔茨,你不能再这么离开,我宁愿……” “嘿,听着。”舒尔茨没有回头,他的语气柔和下来,一只手伸向后面,梅森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它,“我有个计划,相信我,你会在路上看见我的。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勇敢起来。你能为我做到吗,奶油球?”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我会追上你的,”舒尔茨的语气平缓、坚定,“我保证。” “……回头见。” 那只手放开了,舒尔茨微笑起来,“这才是我的男孩。” 梅森站在电梯里,手心里攥着舒尔茨悄悄递来的车钥匙,他感觉心脏正随着电梯一起急速下坠。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这是一个杀手的日常吗?还是说哪怕对于杀手而言,一晚上遇到两次危机也太频繁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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