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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段谦林往手术室的方向看去,温声道:“张主任主刀,全市的神外都找不到比他更有经验的了,不会出差错的。” 段谦杨动了动唇,分散注意似的,快速看过守候的亲戚们,在即将到达长椅一侧闭目养神的男人时,又快速收了回来。 “那我……” “这种弱智的问题都问得出来,亏你还姓段。” 坐在旁边的段父突然发话,目视前方,凉凉地补了一句:“白教你那么多年。” “爸,谦杨他也是太担心了。” “担心?”段父当即冷嗤,目光唰地剐向小儿子,“跑去演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电话都打不通,你就是这么个担心法?” 段谦杨心脏一沉,料到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父亲都一定会把话题往他的专业上引。 “你早了一年读书,现在退学赶明年的高考,还不算太晚。” ——果然。 “您别说了。”段谦杨强忍着不适道,“我不可能会退学的。” “不退就滚远点。”段父恼了,“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除了给段家丢脸,你还会什么!?” 他这一讽刺,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不少。 段老太太育有一儿二女,大儿子和小女儿相差了二十余岁,加上孙辈,到场的共有十余人。 被父亲当众训斥绝非光彩事,但段谦杨习惯了,亲戚们也习惯了。 段谦杨善用沉默作抵抗。 他执拗地盯着父亲,双唇紧抿,腿脚没有丝毫要移动的迹象。 意料之中,父亲的火烧得更旺了。 “你在对谁摆脸色。”男人怒然起立,声音刻意压低,气势却不减:“演部电影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再厉害的名导又能怎样,那拍的能拿上台面吗!不伦不类,我看你简直是——病得不轻。” 可不是病了吗,段谦杨心道,段家没一个没病的。 “病”指的是什么,兄弟二人心知肚明,也是因为心虚,段谦林的神情略显僵硬。 与段谦杨最亲近的小姑看不下去了。 “哎呦,大哥,这种时候就别骂孩子了,妈知道了又要不开心,你要是觉得小杨不懂事,就等关起门来再说咯。” 随即,她冲段谦杨招了招手,“来小杨,到小姑旁边坐。” “是啊爸。”段谦林赶忙附和,“奶奶最疼的就是谦杨了,您先坐,别气着自己的身子。” 他走上前,拉住了段父的胳膊,同时还不忘悄悄给段谦杨使脸色。 在他的示意下,段谦杨闷声不响地走到了女人身边。 段父见状,绷着脸从鼻腔里挤出声冷哼,被段谦林搀扶着重新了下来,再没看小儿子一眼。 段谦杨笔直地坐好后,小姑悄声凑近。 “别理你爸那个老古董,什么年代了,还搞歧视那一套呢。我就觉得这片子特酷,你肯定能演出名堂。”她颇有些得意,“最近网上关于你们的新闻可不少,我就没见过有人唱衰,我们小杨要实现梦想,当大明星啦。” 小姑今年不过三十岁,许是因为年轻,又从小受西方观念的影响,她是整个段家唯二正面表示过对段谦杨支持的人。 另外一位在手术里躺着。 段谦杨心里酸酸涩涩的,他回以微笑,即便看上去相当苦涩。 “谢谢小姑,我会努力的。” 手术进行了近六个小时,幸在一切顺利,奶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段谦杨这才有心情外出走几步,给一直发来问候的衡止回个电话。 “嗯,医生说已经没事了,指征都很好……你告诉温导不用担心。” 段谦杨靠在住院楼间的连廊上,眺望远处成片的假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我也没事,你今天下午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临时加的那两条舅舅都很满意。”衡止边走边回他,“你吃了饭没有?” “还没,晚点再吃,现在不饿。” “哦,那你记得吃饭。”衡止瞥了一眼场务,好似随口提道:“你说,我收工之后来找你怎么样?我也想看看你奶奶。” “你来找我干嘛?”段谦杨下意识拒绝,“我明早就能回去了。” “不用急着回,舅舅给剧组放了几天假,你没看新闻吗?台风要来了。” “可是……” “别可是了,我又不是傻子,你心情都差成这样了,还能听不出来?”衡止认真地问:“你遇到什么其他烦心事儿了吗?” 段谦杨的耳朵没由来地麻了一阵。 自从因为学表演与父母关系闹僵后,他每次回家心情都会不好,但这种心情也跟他的性格一样,闷在了心里,从没跟人说过,也从没被人看出来过。 “我……”段谦杨顿了两秒,强颜欢笑道:“我没事啊,就是有点担心。” “段谦杨。”衡止叫住了他,“有事儿别憋在心里,你才十八岁,装什么老练。” 清明已过,白昼逐渐拉长,远处空中被乌云笼罩,仅几束余晖漏了下来。 许是颜色刺眼,段谦杨看得眼眶酸涩不已。 段家规矩繁多,他从小就被要求懂事,上头又有位只在长辈面前循规拘礼的哥哥作先,连表现负面情绪都是不合规定的。 只有衡止告诉过他:你才十八岁,遇到事情别憋在心里。 那点曾不被在意的伪装,就此烟消云散了。 段谦杨深吸一口气,嗓音不太稳:“我不开心,衡止,家里太压抑了,我……见面说可以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衡止的声音慢慢传来:“好,你等我。” 宛如天籁。 // 专车抵达住院部后门时,正逢夜生活初启,灯火气使空气更加湿热,进了室内也是如此。 衡止右手提着花篮,边走边观察四周。 中午挨的巴掌已毫无存在感,但在见到段谦杨的那刻,他几乎瞬间装出了痛色。 “怎么了?”段谦杨反应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来,“哪里不舒服?” 他看着左手撑在腰后的衡止,喃喃道:“还痛着?不至于吧,巴掌而已。” “……先走。” 衡止推着人进了电梯,待门徐徐关上,才卸下包袱,“疼死了,你表情这么严肃,看得我更疼了。” 隔着层口罩,他控诉道:“所以我要你把手伸过来。” 段谦杨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了。 “你要我帮……” 忽地,手心蹭上了小片柔软的未知物,带着些来自衡止掌心的细汗。 “好运传递完毕,你的烦恼都会迎刃而解的。” 段谦杨愣了半晌,缩回手低头一看。 ——一簇栀子花静静地躺在手里,狭小的电梯间中,散发着这个季节独有的香气。 看着看着,他忽然扬起嘴角,故作嫌弃:“这都要被你捏烂了。” 至此,衡止总算松了口气。 “那你还给我。”他也佯装生气,抬手在段谦杨后背拍了一掌,“这株栀子可是花店老板女儿的幸运花,我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呢。” “是吗。”段谦杨的心情得到舒缓,语气也轻快了,“那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不需要,衡止就代表着幸运。” 这脱口而出的话着实中二,衡止正尴尬想着该如何补救,就听段谦杨接道: “那我也就不需要了。” “也就”二字搭配得巧妙,衡止品出了点说不出的异样。密闭的空间留有燥意,他怔怔地与段谦杨对视,接不上话。 “可以吗,衡幸运?”段谦杨笑问。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夹杂怒气的抽打及斥骂声随之而来。 衡止幡然回神,一时也顾不上考究刚才的怪异。 “什么情况!?你不是说这层现在没外人吗。”他说着就往外探头,视线乍一聚焦,一团黑影从身旁擦过,冲了出去。 “哎——” 顺着段谦杨奔跑的方向,衡止目光侧移,霎时震惊得吐气都忘了。 走廊不远处跪了一位年轻男子,脊背笔挺,白衬衣已是破烂不堪,可怖地透出道道鲜血印子。 “……你再说一遍……” 数记皮带凌空挥下,几乎没有停顿的间隙,衡止心惊胆战地看着,双脚迈出了电梯,却不敢贸然上前。 没有外人、上位者的气场、加上段谦杨的异样反应,两者的身份他猜出了八分。 这是一场家庭教育。 “爸,您打哥做什么?” 随着段谦杨急切开口,衡止不禁往前走了两步,本就低沉的空气更加压人了。 皮带停了下来,仅仅一瞬,“跟你有关系吗。” 嚯——啪! “说!”段父震声命令,连背影都透露着威严。 “呃。” 听声音,皮带铜扣似乎砸上了肩胛骨,跪着的人明显一抖,衡止也跟着紧张起来。 此番场景引出了些不好的回忆,他默默将目光移向段谦杨,对方始终垂着眼,并未回视。 抽打声一下重过一下,终于,在段谦杨试图出手阻拦时,男子颤巍巍开了口: “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不会分开。” 轰隆—— 雷声响了。 衡止一个换气的功夫,段父便紧接着问: “段谦杨,听见了吗。” 段谦杨伸出的手在半空悬住了,眼皮于瞬间抬起,条件反射似的看向衡止,被段父捉了个正着。 “你在看什么。” 男人转了过身,那锐利的目光晃来,衡止莫名有些局促,手里的花篮突有千斤重般,进退两难。 屋外雷声照常,衬得屋内更是死寂。 衡止犹豫片刻,摘下口罩走近了些。 “伯父好。”他隔着三两米的距离,礼貌地自我介绍:“我叫衡止,是段谦杨的……” “同学。”段谦杨抢先接过话茬。 衡止稍作迟疑,也跟着点了点头,“同学。” “衡止——同、学。”段父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将衡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衡世锋的儿子,也瞎搞同性恋吗。” 衡止宛如让人当头砸了一棒,懵了。 “爸!你胡说什么呢,他不是……” 啪! “伯父!” 清脆的耳光在廊内炸开,猝不及防,衡止瞳孔剧扩,险些没克制住脚底的本能,冲了上去。 “注意你的态度,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段父说。 挨了巴掌的脸颊快速肿起,段谦杨偏着头,平静得堪称漠然,好像前一秒的冲动只是幻觉。 “我说怎么就演得兄弟和睦了,原来你也藏了个大惊喜,准备跟你哥同仇敌忾啊。” 衡止方才的一系列表情变化,段父尽收眼底,他冷笑着缓缓转身,拎起皮带点了点小儿子,“别以为天高皇帝远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怎么,你还真打算不走寻常路,跟男人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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