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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司臣赶到医院时,蒋东林正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周礼和盛楚都在,气氛压抑。他来得太急,蒋东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往身旁拍了拍,“来,坐下喘口气。”晏司臣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一动不动地杵在他身前。周礼有些紧张,冲着盛楚无声地问怎么办,而盛楚站得最远,只肯冷眼旁观。晏司臣额角的汗顺着鬓侧滑落,滴在蒋东林锃亮的鞋尖上,蒋东林终于坐直身体,抬起头来冲着晏司臣安抚性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就是小手术,连百分之十的风险都不到。” 他目光平行之处,恰好能看见晏司臣紧攥的拳头,蒋东林理解他的惊惶,想了想又接着解释:“你郦伯父当时忙着往楼下搬东西,我们都在楼下,忘了没人在楼上陪着你郦伯母……” “她眼睛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晏司臣满目寒霜,一字一字从喉咙深处逼出来,带着哑发着抖,“是你让我放心把二老交给你们照顾。”他状态不对,一改往日淡薄的神情,眼尾眉梢充斥着厚重的阴郁,问得艰难:“蒋东林,你从来都是这么照顾人的?” 周礼被这一声蒋东林吓到,犹豫着要不要贸然出头,盛楚看不过,叫了一声五哥,作势就要走过来,蒋东林瞥了他一眼,盛楚又停住。蒋东林不急不缓地站起来,看着晏司臣,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小五,这只是个意外。” 凉意从心底蔓延开,遍布四肢百骸,只有眼眶滚烫,充斥着姗姗来迟的热泪。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觉得荒唐又好笑,“三年前,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郦父才交完钱回来,见手术室门外如此局面,一时有些茫然。他径直走到晏司臣身边,看着他泛红眼眶,讶异道:“怎么了这是?”晏司臣赧然不语,盛楚开玩笑道:“我没和五哥交代明白,他这一路就胡思乱想。” “你吓他干什么,”郦父嗔怪一声,他虽心下惴惴,仍情绪镇定,反而安慰道:“医生说你伯母的眼部神经功能性紊乱,误打误撞地摔这一下反而降低了手术难度,别担心,小晏儿。” 晏司臣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一把扯下口罩,“手术很成功,家属准备一下入院陪护吧。” . 因为要住院一段时间,晏司臣去了趟锦绣河山,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纸箱子里找出需要的日用品带回了医院,蒋东林和盛楚没在这里陪多久,在手续办好后就都离开了。十点多的时候,晏司臣又回纳兰小筑去收拾自己需要的东西,一并带到医院的还有一张军用折叠床,是在来的路上买的,方便夜里陪护。 医生说郦母可能会在半夜的时候醒,郦父年纪大了,兼之又熬了一天心血,守夜的事自然是落在晏司臣头上。头一晚上是不能睡的,晏司臣搬了椅子坐在郦母床边,病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立在床头的仪器上显示的心电图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夜深人静,晏司臣大脑放空,千重万阙的思绪飘忽而过,最后定格在下午那场被突发状况打断的赴约上。 晏司臣当然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冷太薄情。霍少爷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二十多年来恣意妄为惯了,只有在他这里才会受到这样的委屈。他那一句不关你事伤了霍止的心,可他别无选择,蒋东林说郦母在下楼梯时摔了一跤碰到了脑袋,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准备推进手术室手术了。他那时大脑一片空白,前因后果还没理清,只知道不能让霍止出现在医院里。 晏司臣想起临走前霍止执拗的追问,一声高过一声,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彼时晏司臣不敢耽搁,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去看霍止,却能想象到霍止的神情。他闭着眼,在心里一点一点勾勒出霍止的轮廓,英气的眉,含情的眼,鼻挺唇薄,五官深邃。笑时满目桃花泛春水,可那时候必然是笑不出来的,而该是赌着气,或许还藏着几分希冀。 晏司臣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将霍止的模样记得如此清晰。这个人被他栩栩如生地刻在心底,一举一动都弥足珍贵,可他只是照着霍止的模子拓下来,在晏司臣的心里,他始终姓郦。 郦母被他轻握着的手突然动了动,晏司臣恍然回神,拧了床头灯借着昏暗光亮去看郦母,轻声唤道:“伯母?”郦母的手于是从他的掌心里费力地挣开,晏司臣不敢动,过了一会儿,那手又颤巍巍地反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郦母的眼睛还蒙着纱布,晏司臣给郦母喂了点水,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郦母说就像是睡了一觉,让他不用去叫护士,别吵醒了郦父。郦母自三年前认识晏司臣起,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晏司臣坐回去,郦母拍了拍他的手,态度称得上和蔼,说的是家常话,一句一句轻言慢语,晏司臣便压着嗓子小声回答。郦母问得差不多了,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小船儿很喜欢你吧。” 晏司臣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小船儿应该是郦蕤舟的小名。他想了想,如实相告道:“我也很喜欢他。” “我从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爱想,我的儿子这么优秀,将来到底会娶回来一个怎样的小姑娘。”郦母笑得很温柔,慢慢地回忆道:“他说他不着急,我也没催过他。后来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突然说,他想结婚了。” “他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把人领回来给我看。我是日日盼,夜夜盼……” “伯母……”晏司臣怕她情绪波动,想要打断她的话。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后,郦母说:“我盼了整整三百八十天。” “——然后他们告诉我,我儿子牺牲了。”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卸尽了。晏司臣无力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了郦母冰凉的手背上。郦母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小晏儿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对你态度不好,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郦母感受到滴落在手背上的温度,语气有些释然地,又带着难过与惋惜,“我是心疼你。” 晏司臣的手心冒着冷汗,他死死攥住蓝白色的被子,视野尽头是大片大片的黑白交现,像老电视机上窜动的雪花,他要喘不上气了。指尖摩挲在纯棉的被单上,因为太过用力而带来的灼痛感令他从恍惚中回归清醒。“……我知道。”染着浓厚鼻音的一句,贯穿着尘封已久的悲伤与痛苦,终结于绝望的麻木,“我一直……都知道。”
第二十二章 郦母半个月后拆了纱布,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也仅仅是避免了永久性失明这样的结果。想要彻底恢复视力是不可能的,只能靠后续治疗先维持现状,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 晏司臣和警局那边打了招呼,局长本意是要给他批假,被晏司臣婉言谢绝,医院这边白天有郦父照顾着,他下班后赶过去就好。 组里四个年轻人知道郦母做了手术后,也没提前和晏司臣说就提着大包小包把病房给淹了,各式各样的补品堆成了山,晏司臣拎着水壶回来就看见宋景宁正坐在床边陪着郦母说话,容遥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削苹果,廉润颐和晋灵微在窗前如坐针毡地和郦父一起喝茶。 郦母精神头不错,就和宋景宁说郦蕤舟小时候的趣事,宋景宁又是个惯会讨长辈开心的,插科打诨像个专业捧哏,容遥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儿攒到碗里给了宋景宁,正准备出去透口气,一转身看见晏司臣将热水壶放到了床角,连忙打了声招呼:“老大。” 晏司臣略一点头算是应了,“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容遥讪讪道:“景宁怕你说我们乱买东西。” 晏司臣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在桌上找到郦母要吃的药后,往水杯里兑了些热水,温声提醒道:“伯母,该吃药了。” 郦母正说到好笑处,宋景宁配合地惊呼一声:“是吗?郦队从来没和我们提过他还有这么个小名。”说罢自然而然地从晏司臣手中接过水杯和胶囊,顺势问道:“老大肯定知道的,对不对?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们。” 晏司臣淡然道:“我也不知道。”郦母就着宋景宁的手吃完药后,笑着说:“他自己嫌弃这个小名像个小姑娘,不想和小晏儿说也正常。” 郦父年轻时在悍狼的名号是能止小儿夜啼一般的存在,无论是晋灵微还是廉润颐,在刚进悍狼的训练上都曾体验过郦父折磨人的手段。也正因如此,哪怕现在郦父慈眉善目地和他们说话,两个年轻人仍然秉着多年纪律习惯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晏司臣难得好心地想解救一下,于是走过去说:“天色不早了,伯父,我送您回去吧。” 郦父点头称好,廉润颐和晋灵微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如获大赦:“那我们改日再来看您和师母。”又去和郦母道了别,容遥也拽上了意犹未尽的宋景宁,跟着一起走了。 . 出院前一天的晚上,晏司臣去办手续时拿到了一份缴费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印满了一张纸,晏司臣看得直皱眉,合计金额过于庞大,除去他和郦父付的钱,剩下的已然超出了蒋东林能够提供帮助的范围。他在病房外给蒋东林打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他:“我刚刚看了伯母的手术费用,你哪来那么多钱?” 蒋东林没太在意,“上头批下来的烈士抚恤金,我预支了几年的。” 晏司臣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你少拿这一套诓我。你垫了多少,我一会儿转给你。” “……你看我像是会自掏腰包还藏着掖着的人吗?”蒋东林仿佛听笑话似的,“内部规定你无权知道,我都安排好了,你也别想太多了。” . 医生在下班前给郦母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而后和晏司臣嘱咐了一些出院后的休养事项,晏司臣一一记下,又编辑好内容给郦父发过去了一份儿。 因为明天就要出院,病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下午送郦父回家时就已经带回去不少,眼下更显得冷清。郦母已经睡下了,晏司臣无事可做,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音乐喷泉,从致爱丽丝听到黑猫警长,始终面无表情。 他半个月没回家,这期间霍止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甚至连值班的警察小梁都不经意地问了一问:“霍少爷最近是怎么了,都不来接您下班了。”整个人安分得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概是真的累了。 玻璃窗映着他满目的淡漠,晏司臣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一结论,霍止所期待的回应他半分都不会有,如果说非要让他回应些什么,那也只是愧疚。愧疚于自己没有当断则断的勇气,卑鄙地在他身上消磨了自己无处安放的思念。 口袋里的手机嗡地一声,在一片静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晏司臣怕吵醒郦母,走出病房关好门后才拿出来看,陌生的号码,他迟疑着没接,电话就自动挂断了。晏司臣想着可能是有人打错,手都按到门把手上了,手机屏幕一亮,疯狂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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