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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于谢昭君来讲不是难事,因为他不爱交际,就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如此,成绩才能名列前茅。 闻女士喜好看他学习的模样,夸他认真,往后有出息,是个难得的苗子。 谢昭君喜欢闻女士笑,觉得那笑容分外耀眼,就像一只小太阳。 他还以为全天下的大人、长辈,都乐意看他学习的模样。 然而,谢自祈是个异类。 手中的书滑落到地面上,少年沉着脸,声音淡淡:“捡起来。” 谢昭君在他脚边摸到书本边角,顺从得起身,抱着书送上去。 谢自祈接了,再次丢到地面。 猫比狗要难养些,尤其是幼猫。 狗尚且能打发些剩菜剩饭,每日唯一麻烦的就是溜出去散步,猫不是,猫哪哪都娇贵,哪哪都脆弱,也容易生病。 尤其是幼猫。 建一个舒适干净的窝,准备精致上等的食物,需要人陪伴,也要好好教习,不能任由它到处闯祸。 谢自祈未养过猫,却也明白麻烦。 可决定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份心血来潮,究竟是真的怜惜,还是无聊下的产物。 总之,这件事轻飘飘得落下来了。 谢昭君睡得并不踏实,夜里安静,却显得空洞,没有什么实感,床板也不再是硬邦邦的质感,而变得绵软柔和,睡在上面,仿佛陷进云里。 他烧了一夜,翌日睁开眼,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阳光撒得慷慨,没有一丝隐瞒。温暖得像披了一层金黄的绒布。 小孩望着头顶跳跃的宛若精灵一样的光亮,吸了吸鼻子,已经不再堵塞,他又伸手摸了摸耳朵,也不再发烫。 退了烧,谢昭君方余下精力转动眼珠观察这个陌生的空间。 距离床铺几步距离,就有一扇落地窗,窗帘是白色的,边角有蕾丝边,从屋顶一路垂下,轻柔得搭在窗户两侧。 而窗户外,则是另一个世界。 红色的白色的花簇成一团又一团,有蒲公英藏匿其中,随微风摇曳,已经到了初春,万物复苏的季节,鸟鸣啼叫不断。 这当然不是谢昭君原先住着的杂货间,空气嗅起来没有霉味,也不潮湿。 墙壁干燥,未曾有墙皮脱落,水晶灯高悬头顶,不染灰尘。 城堡里原来长成这样。 谢昭君想,原来这才是城堡。 他没有思考这是哪,也没猜测是谁将他带到这个地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怀惴着好奇,宛若初生孩童般观摩这个崭新的世界。 及至门外传来低沉的轮椅滚动声,他才堪堪回过神,一抬头,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 谢自祈的眼睛是黑色的,颜色很深,惯常叫人看不出什么,常常眯着,似笑非笑的模样,叫人害怕。 然而这些害怕的人里并不包括谢昭君。 这个孩子情感迟钝,也没什么心眼,看见了,也只是叫一声:“哥哥。” 这是谢嘉润嘱咐的称呼。 谢昭君很听话,他听从这样的安排,将他当作哥哥尊重。 小病初愈,也有些伤身,声音不怎么大,小猫一样,轻微得,也不起眼。 可是谢自祈还是听见了,他耳朵好,也许是后天练成的本领。 这骄纵的少年转动轮椅,在厚重的地毯上留下两条细长的辙痕。绵长两条,晃晃悠悠靠近了,呼吸和脸颊也变得清晰。 温热的手探过来,白莹莹的,像块玉石。 食指和拇指夹住了谢昭君的下巴,尖尖的,愈发像只流浪猫。 他饶有兴致得观察一番,又学着刚刚找来的画本上的内容,揉搓他的下巴,勾着颈部那块薄薄的软肉,道:“饿了吗?” 因他长得实在漂亮,这样唐突的举动也做得赏心悦目,叫人无法责备。 谢昭君也没责备,却不是因为他这张脸。 这个瘦弱的孩子抬起头,颇有种正气凌然的坚定:“饿了。” 女佣候在门外,心中忐忑无助。 来到这样富贵的人家工作,花费了她不少打点的费用,得知谢家变故,保姆解雇,她年纪小,不经事,学历过往也干净,才中了白荷的眼缘被挑进来。 原先和她一道的还有四个人,却在谢自祈近乎暴虐的举动中产生退意,如今只剩下她一个。 自然是舍不得这份工作,薪酬高,也清闲,谢先生公司繁忙,往往只有深夜回来,清早就走了,白荷不着家,不是出国就是旅游,也不常回来。 家里只有一个谢自祈,年纪不大,脾性却差得惊人。 女佣怕他,就更加不敢忤逆他。 谁都知道谢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苗,皇太子也没这么尊贵。 家中本来只有这三号人,却没想到,近日又多了一个。 小孩,男孩,四肢健全,年龄瞧着也有些大。 是个人都能看出谢嘉润打的什么注意,女佣不笨,自谢昭君进了家门时起,就自顾自划分好阵营。 谢自祈此人,极自负,极傲气,为人处事又狂妄,实在不像是个好相处的性格。 可他毕竟是谢嘉润唯一的孩子,血缘亲疏挂在那,越不过哪里去。 就算是身体健康的孩子,往后能继承些财产,能捞到的恐怕也只有极少数。 女佣有眼力见,心中也打量,前途嘛,谁不想给自己争一争。 她刻意压踩着谢昭君,心中存了点讨好的意思,可又不敢邀功,只好从小处下手,不叫他多么好过,养小猫小狗一样养着这么个外人。 挥去自如,每日喂点杂粮就算了。 当真将他养成少爷,那未免也太不上路子了。 她原先确确实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 谢自祈的声音低压,却格外清晰:“粥?” 门里静了那么久,才冒出一道声音来。 女佣呼出一口气,心想自己这步果然没做错,哪里会有正牌少爷帮着外来户的,又不是缺心眼。 她正要应答,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谢自祈摇着轮椅,动作优雅,眉心却蹙着,“你爱不爱吃鱼片粥?” 女佣动作一顿,目光正要闪躲,余光却攫取到一个陌生的黑影,像一座小山似的,依偎在少年的怀里。 少年无知无觉的双腿上铺着一层毛绒垫子,兔毛做的,边角有白色的绒毛,像是一团蓬松的蒲公英。 这团蒲公英裹着一个人,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一个小孩,蜷缩在温暖的毛垫里,也窝在谢自祈的怀里,只露出一只脑袋在外面,乖巧坐着。 少年的轮椅宽敞,也大,侧躺在上面也没什么问题。 他拎着小孩的后颈,真像捏着一只猫。 猫一样瘦小的孩子被迫抬起脑袋,道:“喜欢。” 谢自祈满意了,余光瞥向身侧目瞪口呆的女佣,又勾起唇角,笑眯眯道:“娜娜,两碗鱼片粥。” 像是找到有趣的玩具,他满脸写着愉悦:“送到我的房间。” 娜娜吸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问:“两碗都是吗?” 谢自祈捏起小孩的耳朵,凑过去,逗猫一样问:“你说呢。” 谢昭君不假思索:“我和哥哥一起。” 流畅如斯,好似上辈子收养的猫妖。 谢自祈对这只流浪猫极其满意。 依旧低声:“捡起来。” 如此几个来回,谢昭君忽而停下手中拾取的动作,恍惚得抬起头,隔着灰蒙蒙的黑纱,询问:“你生气了吗?” 少年笑了,依旧好看,眉眼恰如三月海棠,娇艳欲滴。 “没有。” 谢昭君就不问了。只是心里想,可能是有的。 于是他不再重复这样无聊的举动,顺着声音的方向,想了想,终于道:“哥哥。” 少年望着他,不自觉敞开手臂,小孩扑过来,坐在了轮椅边上,带入怀里有股香味,不像是花香,也不是泥土的气息,就和双方第一次接触时一样,这味道经久不散,如同冤魂缠绕,生生世世无法辨清。 “对不起。”谢昭君示弱,搂住了少年的脖子,半挂在上面,贴着耳朵小声说,“你不要生气。” 少年摸着书本,边角发皱,不再洁净,奇异的是心中平静,未有发怒的征兆。 “谢昭君,”他连名带姓一起念,姓是他给予的,名也是,这个人都是属于他的,训诫不成,总得给个警告,尽管这声音相较警告,更像谢述,“你能去哪呢。” 去到哪里,都逃不过当猫的命运。 你是我的猫,就非得与我一道,喜悦和痛苦,相互分担。 谢昭君无法思考这些复杂的学问。 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向来不是语言上的宽慰,身体上的接触是他的长项。 如同拥抱闻女士那般,他拥抱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发间的桃香味传来,谢自祈罕见一愣。 他被小孩抱在怀里了,胸前,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咚咚响起。 “哥哥,不要生气。” 他只会重复这一句,干巴巴的安慰,没有诚意,也不懂得花言巧语。 谢自祈没有说话。他在这瞬间感受到一丝心悸,极轻微,不可察。再次眨眼时就消失殆尽,仿佛幻觉。 恰如此时,门外响起一道异样的声响,打断了花园房里诡异的寂静。 先是女佣哒哒的脚步声,混杂着另一种脚步,踩在石子路上,显得格外清脆。 两人交谈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先是女佣焦虑道:“裴少爷,您看着路走,慢点,不着急。” 女佣口中的裴少年胡乱应承,脚步声渐渐加快,忽而,停在了花园前。 玻璃门擦得锃亮,透明得,像是一扇空气墙。 屋外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向谢昭君。 这敏感的小孩笨拙得抬起脑袋,茫然无措。 仿若有天外来音传来,这道声音极为清亮,甚为硬气。 “哥哥,我回来了!” 尤其逮着哥哥这两个字,硬生生咬碎了牙。 裴京郁与谢昭君的初次见面,甚不愉快。 不是外貌,而是神韵。 对待外人的冷漠,以及面对双方的亲近。 裴京郁上楼最后回头一眼,看见那丑八怪凑到谢自祈身边,脸颊贴着少年的手掌,乖巧地蹭了蹭。 竟然是有点好看的。 像猫。 而猫,大多都是好看的。 然而裴京郁最讨厌猫。 他小时候被猫咬过,流浪猫,抱着它时没轻没重抓挠了一下,正中手心。 后来打了疫苗,他再看着猫,就不怎么喜欢了。 乖巧时往往是有所图,而一旦显露本性,就变得格外凶残。 这是裴京郁给猫下的定论。 谢自祈每隔一段时间要去医院一趟,不是家庭医院,是规模稍微大些的私立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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