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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那里去治病,往往要住上一段时间,依照规定,是什么也带不了的,私人物品和食物都要搜刮干净。 自然,猫也是不能带进去的。 临行前,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夏天热得很,他伸手,覆上谢昭君的脸颊,摸到他近些日子养起来的肉,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总之,不是美妙的。 他没笑,面上也没其他神情,声音也哑,凑到谢昭君耳边说:“上来。” 谢昭君较之刚来时已经胖了许多,身上也有些重量,肉全长在身上,谢自祈有段时间没有拎得动他。 谢自祈摸到他的手,贴着掌心,又侧目看他抿着的唇角,不像是紧张,也没有不舍,静静呆在那,像是一只没什么主见的猫。 他牵起这只小猫的爪子,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开口:“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谢昭君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看不见脸,也不怎么能摸清想法。 谢自祈望着他,深深的。 这小猫不善言辞,也不怎么能窥探人心。 就是这样一只自我独行的小猫,再次垂下脑袋,如同那个深夜,初次订立的主仆契约,脸颊蹭了蹭少年的手掌。 分别不言一语,顺从充作忠诚。 一只忠诚的家养猫。 汽车尾气卷起一溜浓烟。 谢昭君回头,女佣牵着他的手。 及至走到台阶,听见一声嗤笑,突兀响起。 好像谢昭君真的活过来拥有自我意识了似的,裴京郁开始怀疑自己,已经这么想谢昭君活过来了吗? 伸手揉了揉谢昭君的头发,于是对方有些喜悦地抬起头来,那双盈着星光的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着整个世界。 “阿郁,你答应我了吗?” “我……”被这样看着,裴京郁难免有些不自在,可对方大有自己不同意就不松手的架势,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愈发泛滥。 “我答应你。” 谢昭君好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重的承诺,高兴地在裴京郁脖颈间蹭了蹭,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真好。”他有些神经质地喃喃道。 “真好。” 那阵花香霎时间远离,裴京郁僵硬的指尖挽住一缕风,他又伸出手触上谢昭君有些瘦削的脸颊,一片冰凉。 裴京郁下意识问道:“你没有按时吃饭吗?怎么这么瘦了。” 谢昭君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最后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地低下头:“对不起,阿郁,我以后一定会按时吃饭的,不会不吃饭了。” 谢昭君抬起头,热切又炽烈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划过面前人清隽的眉眼:“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他忽而又哀伤下来,字字泣血:“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也不想再一个人过生日了……” 说到这里,谢昭君喉头忽然一梗:“阿郁,我的十八岁生日已经过了好久了……”
第58章 霸总の梦 他喉间发出如同破旧的老式风箱运转的嗬嗬声,谢昭君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遍体鳞伤。 他哽咽着曲起背脊,前倾着用发丝抵在囚禁着他的温暖的囚笼之上,谢昭君躲进裴京郁的怀中,神情卑微又渴望得到怜惜,好似痴恋神明又求而不得的信徒。 “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沉闷得仿佛从千尺冰封的暗河下传来,带着沉重悠远又破碎至极的深深凉意。 “就算是在梦里,也不可以吗?” 他口型近乎无声,喃喃道。 谢昭君偷偷地攥紧了对方的手,他不敢再抬起头看他日思夜想以至于在梦中都出现的身影。 是梦、 哪怕是梦、 也好。 谢昭君忽而开始庆幸,正因为这是梦,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去拥抱,鼓起勇气去讨要去渴求,将他的所有压抑着的的情绪宣之于口,待到一觉醒来,他的世界又重新回归原点,没有人会知道。 谢昭君在发抖。 裴京郁感知到谢昭君在发抖,明明是很小的幅度,似乎连谢昭君本人都没有发现的颤抖。 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是太冷了吗? 怎么会这么冷? 裴京郁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空,穹顶之上悬挂着几朵又软又白皙的云朵,分明天际暖阳霞光万丈,将整个世界都照得无比明晰透亮。 坠落下来的光却那么苍白以至于没有温度,落到身上时近乎一片虚无。 难怪会那么冷。 自己的手是温热的,于是衬得对方的手更加寒冷,触感好似一块坚冰,自己温热的体温被传递过去。 顾不得这是光怪陆离的梦境,裴京郁只希望谢昭君不要再感到寒冷和害怕了。 本市首富谢家的宅院,坐落在荒芜人烟的郊区里,楼房外就栽种有数以千计的梧桐树,庞大的树根整齐归于道路两侧,宽大枯黄的落叶构成柔软的绒毯,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多是手工定制的皮鞋,亦或是红底高跟鞋,出入其中的人物大多如此。 楼房外,茂密的树丛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面容净白的少年赤脚,埋头奔跑在绿茵草坪上。他身上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睡衣,动作迅速,恰如逃窜的兔子,喘着气贴着林立的树木躲避。 树木高大,掩住他的踪迹。 他隐藏在其中一棵梧桐树下,踩在宽大枯黄的落叶,脚趾因微风拂过蜷缩在一起。 临行匆忙,他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毯子,轻柔得好似一件披风。 白色的绒毛更衬得他肤色白如雪,一双眸子掩藏在凌乱发后,他赤脚站在这片凄冷空荡的天地,孤独伶仃,显得楚楚可怜。 自清晨的白光投射到这片领域,再到午后艳阳笼罩天地,万物复苏,莺啼燕语,泥地和青草的清新的气息浸满他的口鼻。 他静静透过一双眼睛,去看这扇沉重铁门前各色停立的车辆,来来往往的男女身着华服,满脸带笑进出,手中拎着或是提着各色昂贵的礼物。 树木摇曳,傍晚的宾客尽数涌入铁门,欢声笑语不断,女人的柔和的轻笑,男人豪爽的大笑,渐渐弥漫整片树林。 他依旧没动。 看见天边微红的晚霞渐渐淡去,落叶飘然落地,铺成一片金黄的绒毯。 夜晚终于到来。 今日宾客如云,他消失了一天,也未看见有人带着笑意,将他带回那样柔软奢靡的房屋。 额头微微发烫,他抬眼,最后看一眼这片庞大的宛若城堡般的楼房,看向门口那块印着谢字的门牌,吸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走向树林深处。 上个时代老旧的翻盖手机发出滴滴的警告声,快要没电。 距离约定的位置还差有几百米。 他向前挪动双脚,仿若不知疲倦,目光盯着前方。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黑色。 月色笼罩他的脸,柔和抚摸他过长的黑发,长长一条,随着微风拂过在空中跳舞。他的脸太小,显得过于稚幼,不过少年模样,然则步履沉重,显得摇摇欲坠。 终于,隐藏在枯叶中的枯木将他绊倒,他蹲坐在泥地里,小腿和脚上都被刺伤,红白交际,裂痕遍布。 目的地,还在前方。 他握紧手机,想起男人与他分别时说的话—— 我在那里等你。 等待,是漫长的。 伤痕累累的幼兽拖着疲倦的身体,重复行走的姿态,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样的局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需要离开,为何要答应那个荒谬的约定—— 出去。 去到哪里暂且不提,出去本身已经是极为大胆的行当。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宛若琉璃般灿烂的光,静静得,凝视这片天地。 远处,忽闪忽闪的车灯终于能看见,那是辆漆黑的车子,隐藏在黑夜中,谁也看不见。 他的脚步渐渐变大,迈出的弧度也慢慢扩大,好像希望就在前方,不出一会,他就能回到柔软的车厢里,安安静静睡一觉。 希望近在咫尺,仅仅触手可得。 然而。 身后,传来嘭一声巨响。 声响强烈,近乎令他一震。 他扭头,不远处的道路边同样存在一辆被树木隐藏的通体漆黑的汽车,声响正是从那里传出。 车窗被人打开,露出一张脸。 一张如何赞美也不夸张的,昳丽秀美的脸,美好的事物向来不分男女,他生得雌雄莫辨,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也已经拥有如他父亲那般掌权者的震慑。 青年拖着下巴,悠闲地朝他看来。 他的视线下移,饶有趣味地指了指下方。 少年的视线克制不住下移,往地面上看去——是一只死了的大雁。 伤口潺潺不断向外流淌血液,眼睛还睁着,大约也是死不瞑目。几只幼鸟蜷缩在它的羽翅下,发出凄惨的啼叫。 太阳忽而被阴云笼罩,温暖的光亮尽数消散,一场大雨伴随着雷雨交加袭来。 那双眸子上挑。 目色沉沉,仿若氤氲暴雨。 他听见一道声音隔得远远传来,“谢昭君。”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如同梦魇里缠绕他不得安生的恶魔。 少年茫然抬起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转身,以屹今为止最大的速度,奔向那辆寓意着解救的车辆。 脚趾好疼,小腿也疼,脑袋发烫,晕乎乎的,已经不能思考。 他几乎是随着本能,手指刚一挨上那辆车门,车窗就被摇着缓慢下沉。 露出内里一张充斥着愧疚的男人的脸。 是谢家司机。 他认得这张脸,来到这里时,也是他来接送的。 男人似乎困惑,又带着小心翼翼道:“小少爷,你为什么要跑呢?” 他终于卸光了全身力气,瘫坐到地面。 白色的毛毯染上灰尘,单薄的睡衣无法遮蔽寒冷,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垂目盯着泥地里长出的瘦小可怜的杂草。 脚步声哒哒,并不轻快,似乎寓意着沉重的信号。 青年慢悠悠,一步一步缓慢走到了少年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抹去少年鼻子上的灰尘。 目光下落,又望着少年在泥地中奔跑被刮伤,布满细碎伤口的脚,面上似乎是笑了,唇角弯弯,“谢昭君。” 他垂目,将少年抱起,像抱着一只小兽。 怀抱柔软,散着甜蜜的桃香。 青年静静得拨开他凌乱的黑发,露出内里那双透亮的眼睛,他望着这双眼睛,如同逗猫那样,轻笑道:“你要跑到哪里去?” 手中的翻盖手机跌落在地,远处摇曳的灯光忽闪,他等不到那人口中象征着美好的自由,就像等待的那个人永远无法知悉,自己曾来过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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