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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后悔了回头看这么一眼,因为下一秒秦照庭的目光就与我对上,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与他周旋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目的是逃离这个鬼地方。 我迅速地抽回视线,再不留恋地向前跑去。 常岭的学校有晚自习制度,我手机已经彻底关机看不了时间,只能凭空猜测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他们自习的时间。 否则路上行人稀少根本无法解释。 这样一来我就更不能停下了,万一秦照庭追了出来,我连喊救命都不知道朝谁喊。 整条路静得只能听见我运动过度的喘息声。 我一直沿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不多时总算出了常岭的学校,来到能看见人影的大马路上。 这里有一片夜市,四周灯火辉煌,映得我眼前一片酸涩。 手机揣在裤兜里已经被捂成一块温暖的废铁,夜市里的小卖部有自助充电宝能拯救它,但我不敢贸然停下,生怕一停下就遭遇梦中的情景。 ——秦照庭忽然出现在身后,握住一把锋利的刀刺破我的心脏。 …… 我强撑着回到了租房的小区。 从楼下向上望去,房子里一片漆黑,常岭没有回来,上楼开门后印证了我的猜测。 联想到下午时隔壁器材室里的动静,他现在和什么人在一起不必多言。 往日只听常岭醉酒时提起邻家的哥哥,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世界会如此之小,秦照庭的秘书会与我的室友相识,并且关系匪浅。 老旧小区安保系统一般不够完善,一个月前我还在楼下见过“偷人电瓶车死全家”的不痛不痒的诅咒告示,因此我和常岭曾有过十二点便反锁大门的约定。 常岭大约今晚是不会回来了,十二点一过我将大门反锁后就回了房间。 小夜灯坏了,新的还没有到货,我不敢把灯关掉,就只能用被子蒙住头遮挡那过于强烈的光线。 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房间的某个死角里有东西在注视着我。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很多次,最后还是起身将房间门也反锁了。 做完这一切躺倒在床上时我才真正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紧绷的神经松懈后困意很快袭来,只要我不刻意去回想秦照庭渗人的眼神就能很快入眠。 眼前不知何时起又出现了几个小时前梦到的场景。 手掌心沾满油腻的花生油,那首与老鼠有关的童谣响在耳边,是那个昏暗充满纸皮臭味的仓库。 相较于器材室里的那个言知,此时的我已经进步了不少,起码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如今是在做梦。 那不是我编织出的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回忆变幻成梦境侵入脑海的感觉算不上多好,亲眼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被欺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更不好。 我曾经是亲历者,现在却只能作为旁观者。 “小老鼠,上灯台……” 没有获得梦中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只能任凭其像记忆中的那样开口:“你们放我下去好不好?” “偷油吃,下不来!” 我从小体质就比不上院里同龄的小孩,身高体重都比别人少一截,久而久之就有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外号,瘦猴儿,病秧子之类的。 这些外号更新迭代,最后遗留下唯一一个。 老鼠。 后来被小卖部的夫妻退送回福利院,那些孩子已经被领养走了一大部分,剩余的那些又带动了新来的,我“老鼠”的名号得以传承下来。 他们觉得我是连大人也嫌弃的老鼠,所以回到福利院后绰号又升了一级。 他们开始叫我“臭老鼠”。 当然不可能在大人面前叫,他们总能找到机会偷偷叫。 印象中比较过分的就是那回在仓库里,他们往我身上倒满花生油,把我扔到了货架上,还撤去了货架的梯子,玩腻了就将我一个人留下,还坏心眼地给仓库上了锁。 呼救声传不出去,天色逐渐变得暗淡,我有些怕黑,所以希望夜晚降临得再慢一些。 再醒来时是第二天的早晨,管理仓库的叔叔过来上班,终于发现了在货架上呼呼大睡的我。 他开玩笑说我像只会打呼的老鼠。 玩笑归玩笑,仓库少了一罐花生油,他不想自掏腰包,便将满身花生油看上去像主谋的我送到了院长面前。 那时的院长已经不是当初将我捡回福利院的那一个,听完我的描述后蹙着眉,我不懂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正常该是将那些坏小孩通通叫到我面前同我对质,她该为我撑腰。 可是她没有。 那天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她说:“他们不喜欢你,你就躲着点。” …… 后来很久后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被送到院长跟前之前,他们就已经主动找到院长,污蔑那花生油是我贪玩打破的,将自身撇得干干净净。 多年前的往事我已经不再挂怀,兴许是秦照庭把我关在器材室里与当年场景有些重合,才唤醒了这段本该永久尘封的记忆。 相较于那件事,竟然是秦照庭将我一个人留在器材室里更让我挂怀一点。 除了恐惧,还掺杂了些类似于悲伤的感觉。 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眼前的场景逐渐消散,黑暗中十分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声音。 “小言,你在干什么呢?” ! 天花板上的大灯模糊重影,我冷汗涔涔地醒来,视线所及之处是我熟悉的房间。 又是一场到最后不为我所控的梦境。 我略微回过神,打算下床收拾一下满头的冷汗。 房门是这时被敲响的,一下一下,力道很重。 刚放松的神经又绷得死紧。 我第一反应就是秦照庭趁着半夜上门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发急促,听起来那人已经在失去耐心发怒的边缘徘徊。 我放轻脚步来到猫眼前,做贼般弯腰将眼睛怼上去。 门外是一个黑黢黢的背影,左摇右晃地稳不住身形。 只一眼我也认出来那是常岭。 我赶紧将门打开。 门一开常岭便将大半重量压到我身上,像一坨烂泥一样:“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空气中弥漫着酒味,他喝了不少。 我说:“十二点过了,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 我将他扶进租房里,刚靠近沙发他就像找到了归属,整个人栽了进去。 “我也以为我今晚不回来了。”常岭说。 租房里没有解酒药,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为什么?” 他沉默几秒,而后半眯着眼笑笑,脸上尽显疲倦:“我好困,有什么话让我睡一觉再说。” 说完他便彻底倒了下去,眼睛也全闭起来。 “常岭。”我推推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看样子是真睡过去了。 我搬不动一个彻底失去意识的成年男人,只能给他盖了条毯子。 其实我没有什么想对常岭说的,同样他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告诉我,那天的事情智力正常的人都能想明白。 事实证明常岭的确不想将他和程信之间的事告诉我,这样一来那天半夜里他在沙发上倒头就睡的真实性也就有待考究了。 毕竟在那之前的几分钟他还能与我流畅地进行对话,酒精的威力可没有大到能让上一秒还意识清晰的人秒睡。 常岭像变了一个人,没有从前那么多话,他的毕业答辩已经结束,整日都待在房间里不知做什么。 我几乎没见他再出过门,他该是与程信闹得不太愉快,我无法劝说他什么,感情上的事如果能靠劝说解决那就不能算是事了。 偶尔我也能听到常岭与家人通话。常岭的父亲应该希望他尽早地投入工作中,而他表达出的拒绝态度也很明显。 有次我好像听他们提到了程信。 那人是程信也纯属是我的猜测,因为自始至终他们的对话里都没有出现“程信”这两个字。 常岭说:“我不喜欢,也不希望他被你挖到公司里。” 不清楚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常岭更大声地说:“他爱死哪去死哪去。” …… 我没有得知事情的全貌,不好妄下判断,只能肯定曾经常岭对程信一定有几分真情。 只是那些心意常岭不愿承认,程信本人也不知晓。 …… 我最近变得愈发神经质了。 走在路上我会突然回过头去看背后,处于密闭空间中会不自觉抬头去看天花板。 有很多人被我吓到过,我也意识到这可能不太正常,却无法停下这样的行为。 一切都是因为秦照庭。 我时常梦回那间器材室。 那天以后秦照庭再没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做了错事却美美隐身,留下我一个人独自承受后果。 倘若他出现我一定……算了,他还是不要再出现了。 青城夏季多雨,七月初的某天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提醒市民非必要不要外出。 预警发布得很迟,学校的课上到一半紧急宣布停课,图书馆因暴雨不对外开放,我无处可去,便趁着雨小些的时候赶回租房。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大暴雨了,战况尤其惨烈,城市的排水系统无法支持庞大的排水量,积水漫过小腿,十字路口停着许多发动机进水的车子。 我在路边甚至看到了一只漂浮的红色高跟鞋。 暴雨只短暂停了几分钟,快回到小区门口时雨势又大起来,卷曲的运动裤腿尽数湿透。 乌云密布,整座城市都是阴沉的。 路边的树荫下好像有什么障碍物。 是一辆通体银灰的轿车。 那车停得远,几乎要与雨幕融为一体,我也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 我不禁为那车子的主人感到惋惜,那车已经有一半泡在水里,估计免不了一场大修了。 居民楼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手机里才收到通知,这一片区域的电线因暴雨而损坏,供电局正在紧急抢修。 天边不时传来一阵闷雷,我有点心惊胆战。 回到租房所在的楼层,整条走廊深不见底,我每一步都有些犹豫。 “言知。”黑暗里有东西伸出了爪牙。 我想跑,湿透的裤腿重如千斤,减慢了我的行动。 秦照庭以比我快了几倍的速度拦在我身前,并以不容反抗的力气将我箍进怀里。 我极力控制着身体不要颤抖,可一开口唇舌都不受控制:“你来干什么?” “车坏了,刚好在你家附近,我就来了。”秦照庭把脸埋进我脖颈间。 鬼话,他的车难道正正好坏在了小区门口? 抱够后秦照庭终于把我放开。 方才混乱中我手机的电筒开了,此时刺眼灯光下秦照庭满面青灰色,下巴上爬满细小的胡茬,看起来像个不善打理自己的邋遢鬼,一身的水汽还沾湿了我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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