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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九点，两台时间连在一起。 可谁也没想到，原计划五个小时就可以结束的手术，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这源于第二台手术的患者血管条件不好，术中突然出现了不明出血点。病人血氧血压急速下降，危急关头，家属接连签下了两封病危通知书。 但也多亏今天是主任主刀，经验丰富、术中判断准确，经历了三个小时的抢救，最后还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陆今安腰都麻了。 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空的。 高度集中的时候还没感觉，一旦紧绷的神经得到松懈之后，陆今安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感觉到胃疼。 马上五点，往常这个时候是他全天里最期待的时间。 然而今天……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是整整一大排的落地窗。 陆今安揉着胃部，停在窗户边，看向窗外停车场的方向。 世事无常，这是他进医学院第一天就懂得的道理。 能走上手术台的年轻医生少之又少，需要天赋，需要努力，更需要超乎常人的冷静应变能力。 但谁又能知道，一切看似镇定客观的状态，都需要多少个日复一日坦然面对生死，才能训练出来的。 陆今安回忆着过去大大小小的手术，其实今天下午这样的紧急突发状况稀疏平常。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此刻自身心态的不同。从手术室出来，面对患者家属痛哭流涕的感谢的那一刻，他竟然开始有一点点共情。 陆今安忍不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生命的长度注定无法拓展，那么宽度呢？ 多纠结犹豫一天，快乐就少一天。 他自己难受，梁庭秋又何尝不是？ 想到早上抬头，看见梁庭秋双眼布满血丝的那一刻，陆今安心口一紧。 早上从床上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昨晚怀疑梁庭秋真心的想法是有多么的可笑。 朝夕相处的快乐是真的。 感受是真的。 所有梁庭秋带给他的温暖和救赎也是真的。 二十四岁的人了，虚情还是假意他还是分得清的。 两人同居后的过往种种，岂能是一个读心术能控制的…… 都怪他昨晚骤然知道那个消息，冲击太大，一时没想开。 陆今安明白昨天的自己是有点钻牛角尖了。 远处的云层层层堆叠在一起，阴天加上即将日落，看的人心口闷闷的。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道余晖。暖黄色的，陆今安看着那点光眯了眯眼。 抛开心声这件事不提。 梁庭秋的出现何尝不是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的一件珍贵的礼物？ 想到这儿，陆今安忍不住想问自己——那能听见他心声的梁庭秋就不是礼物了吗？ 也是。 陆今安在心里回答自己，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他不能接受的只是被听见心声这件事儿，而不是梁庭秋这个人…… 长久没进食，肚子咕噜了两声。 最近被照顾的太好，陆今安的肠胃早就不适应这样的“虐待”了。 陆今安微微缓过神。 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飘起雪花。 不大不小，落地就化成了水。 路面湿滑加上下班晚高峰，再不回家，一会路上可能就没那么好走了。 陆今安换掉刷手服，回到办公室拿着电脑包走去了停车场。 一路上有点堵车，但还好。 拐进停车场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一会儿回家要跟梁庭秋说什么。 拎包下车。锁车的时候，陆今安注意到旁边的车位是空着的。 两人车位挨着，那是梁庭秋的车位。 陆今安左右看了眼，确定梁庭秋的车不在。 房门解锁，今天的客厅依旧没亮灯。没有灯光和热饭热菜的房子在一刻显得沉闷压抑。 陆今安胸口闷闷的，抿了抿唇。 开门声将十月吵醒，它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近，有气无力的喵了两声，然后就地趴下。 打开灯，客厅地上散落着几张细碎的纸巾。估计是家中没人的时候十月扯着玩儿的。 陆今安默默收拾好一切，坐到沙发上。 窗外的雪比他刚才下班的时候下的还要大了一点。 外面刮起了风，雪花拍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手边是他每次窝在沙发上都喜欢盖着的米色薄毯。陆今安想要叠好收起来，一不小心碰掉了压在上面的电脑包。 陆今安弯腰去捡，透过没拉上的拉链，看见了里面的那本美术杂志。 昨天忘记送出去了…… 第一次准备的小惊喜就被他给搞砸了。 陆今安默默的垂下头，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下着雪，梁庭秋人呢？ 昨天他说想要自己静一静，这话不是说的太重了？ 梁庭秋是生气了吗？ 这个念头刚兴起便被陆今安直接否定。 陆今安苦笑了一声。呵，梁庭秋怎么会跟他闹脾气。 意识到自己这么笃定的那一瞬间，陆今安的心更痛了。 被爱的足够，才会有底气。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潜意识里笃定梁庭秋是不会跟陆今安生气的，陆今安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是睡相再不好也牢牢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或许是每天早晚热好的牛奶，或许是睡前的一声声晚安，也或许是每天下班是梁庭秋都要说的“陆医生辛苦了，小鹿真的好厉害。” 爱的本质是互相支撑，彼此成长为可以支撑对方的力量。 可似乎，这份偏袒一直都是梁庭秋单方面的在给陆今安。 回忆中的画面一起涌入眼前。 陆今安看到，是梁庭秋告诉他，陆医生不用畏手畏脚，性取向不是你的职业污点，世间繁杂，有爱可抵万难。 在他怀疑自己的时候，也是梁庭秋用论证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我们陆医生很优秀。 更是梁庭秋让他逐渐明白，家人的看法没那么重要。有人不在乎，就总有人珍惜。 那种被密不透风的爱，严实包裹着的感觉，就像是温柔浇灌在陆今安身上的月光。时时刻刻的供给着他能量。 回想没遇见梁庭秋之前。 一年多的口欲期，每一次发病时的无助焦虑、彻夜难眠，所有痛苦的日子都是他一个人咬牙熬过来的。 越盈盈不知道，陆家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陆今安不敢倾诉，更不敢用昨天那样的态度冷待他们。因为他明白，没有人能成为他的依靠，要走出来，只能靠自己。 后来，是梁庭秋的出现。 是他用行动告诉陆今安，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是我生命中放在第一位的首选。 一次次的验证，一次次的温暖，才让陆今安有了昨晚把梁庭秋扔在门外的底气。 因为陆今安笃定的知道，梁庭秋是他吵不走的爱人。 爱是伤害对方的资格证。 但，爱不能够为所欲为。 陆今安默默的垂下眼睫，忍不住自责。
第116章 不哭 杂志挤在他电脑包里有点卷边，陆今安拿出来抚平上面的褶皱，准备放回房间。 路过梁庭秋卧室门口，被屋里飘出来的冷风吹的原地打了个寒颤。 雪后空气中带着凌冽的香甜，裹挟着屋内未散尽的淡淡烟草味迎面扑来。 是梁庭秋走的时候忘记关窗了。 陆今安走进房间。 床上枕头摆放的位置，还是他昨天早上起床时候的模样。 窗边茶几上放着烟灰缸，清理干净的，但从玻璃上散落着细碎的烟灰沫子依稀能看出来梁庭秋昨晚抽了不少。 陆今安皱了皱眉，绕开茶几要去关窗。 风卷着雪花吹进来，雪花触到皮肤当即化开，留下一点淡淡的水印。 这让陆今安突然记起几周前两人共同完成的那个雪人，还有冰箱里现在还没化掉的小鸭子。 刚想及此，陆今安的指尖便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酥麻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舌根。 太久没有发病，猛的一下子，让陆今安很不适应。用力咬了咬舌尖，下意识的去拉床头抽屉。 可他忘了，有梁庭秋的地方，根本就不需要放那些糖。 陆今安撑着床头，要回去自己的卧室。 可这次发病来的凶猛，脚下一个没注意，绊到地毯他整个人直接摔进了床里。 脑袋精准的压在了梁庭秋的枕头上。 枕套上熟悉的冷杉香味顺着呼吸，瞬间包裹住陆今安的全身。 嘴里的痒和空虚像是得到安抚一般，静默下来。 陆今安深吸一口气，放松了不少，侧身蜷缩起来，伸手去够被子。 拉开的抽屉里发出哗啦啦书页吹动的声响。 怕风太大吹乱了梁庭秋的重要文件，陆今安微微欠身去推抽屉。 落入眼底的，是塞的满满的绘本和情绪沟通类目的书籍。 这些书，梁庭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拿出来看过…… 心口一紧，刚消下去的酥痒感便再次重回到舌尖。 陆今安颤抖着指尖慢慢推上抽屉，头埋在枕头上，用力的咬了一口。 祈祷身上的不适可以快点褪去。 客厅响起房门解锁的滴滴声。 发病时的陆今安五感退化的厉害，脑子晕乎乎的，没有听见。 梁庭秋进门，看见客厅里的灯亮着，松了口气。 陆今安房间的门没关，他正要往里看一眼。路过自己房间门口，余光扫到自己卧室床上，被子鼓起的小山丘，梁庭秋顿时怔住了。 急忙进屋，在看见陆今安躺在床上蜷成一小团的那一刻，梁庭秋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先是跑去关了窗户，然后连忙坐到床边把人抱起来，看着陆今安的脸，颤抖着轻声问他：“是难受了吗？” 吹了一会儿冷风又加上发病，陆今安脑子晕乎乎的点了点头。却还记得自己有话要说。枕着梁庭秋的锁骨，侧过脸抬眸：“你去哪了？” 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哭腔。 梁庭秋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去接你了。” 手指僵硬的厉害，领口的两颗扣子梁庭秋解了半天都没解开。索性蛮力一拽，扣子崩裂应声落地，弹了两下。 梁庭秋扶着陆今安的脸，压在他喜欢咬的位置，无措的解释：“担心外面下雪降温你不舒服，去医院接你，结果路上遇见车祸就到的晚了些。” 梁庭秋说的事无巨细，生怕陆今安误会他在吵架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扔下。 梁庭秋一边解释一边跟往常一样，在陆今安后背上轻轻拍着、哄着：“不舒服了对吗……我抱抱，一会就好了。” 陆今安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梁庭秋没忍住，歪头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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