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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消瘦了许多。 出院后不久,他被送到了一家疗养院。 说是疗养院,其实就是精神病院。 他住在豪华的单间病房里。一开始他撬锁,跳窗,打晕护士和医生,然后接受电击治疗。后来假装屈服,等到父母来接他回家,在家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再度逃跑,再次被抓回来,送回熟悉的床上。最后,他每天吃水果,望天空,画画,告诉医生自己的名字,问护士有没有见过他陈麟声,然后接受电击治疗。 世界上根本没有陈麟声。 所有人都这么说。 “而你,你是麦春宙,”医生抽出一张张照片,“这是你的毕业照,这是你的作品。” 麦秋宇眯着眼睛看,发现照片里的设计确实十分熟悉。 他笑了笑,第一次没有否认。 医生点了点头,拿笔记录了些什么。 从那天起,电击治疗结束了。 花园里,麦秋宇穿着青色的病号服,坐在一张圆桌旁画画。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却抓着短小如花生的蜡笔。他被禁止使用任何可以拆解的物品。 一张张白纸散落,上面画满了火柴小人。 一个新来的志愿护工好奇地靠近:“在画什么?” “人。” “这是街道吗?“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麦秋宇将蜡笔放回笔盒,在桌上揩了揩指腹的颜色。 微风吹过,一张小纸片掀起,露出反面粗略的红色素描,那是一张侧脸。画纸的另一半,还画着一个孩子的背影。角落的署名落笔轻淡,几道乱飞的红痕。 “这也是你画的吗?”护工惊讶。“他是谁?” 麦秋宇沉默地看着画面,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需要一些反应时间。 护工只当他默认,指着小孩的背影道:“她呢,她叫什么。” 麦秋宇没回答,他将画纸叠了两叠,然后在护工的惊呼中,将揉成团的纸塞进了嘴里。喉结随着吞咽浮动,麦秋宇面无表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能帮我拿杯水吗?” 目瞪口呆志愿护工一下子意识到,不管这里的人再有才华,也依旧是个疯子,顿时有些可怜面前的男人,于是真的去替他倒水。 倒水时,路过的同事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看着36号病人吗? 护工说:“那疯子,刚刚吃了一张纸。” 他完全忘了纸上的画。 麦秋宇在纸上胡乱画着道子,不一会儿,白纸就像被蘸了油漆的猫爪抓过一般。谁看也不懂他写了什么。 那好像是个名字,每一道都代表一个字。 可他自己也忘了,于是渐渐地,字不见了,只剩下道子。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名字?他心中的名字,是否真的属于世上的某个人?他记忆中的脸,是否曾真切的出现在他的生命?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回忆,静静地怀疑,想抓到一丝笃定。 夏天要结束了。 麦敏和梅逊雪来疗养院看他,夫妇两个眼圈通红,麦敏的发丝松出来几缕,显眼垂在额前颊边。梅逊雪眼袋突出,下颚布满黑青的胡茬。 “阿宙,”念出这个称呼,麦敏声音颤抖,压抑着翻涌的想要啜泣的欲望,“秋宇去世了。” 他感到恍惚,疑惑地看着父母。 他们好伤心。 秋宇死了,他们为什么伤心。 秋宇死了。 名字是象征,是代表,是凝结,是代号。 名字后面的那个人死了。 麦秋宇嚎啕大哭。
第71章 出院后,麦秋宇被几个保镖“押送”回加拿大。还没下飞机,秘书抱来小山般的文件,轻轻堆放在桌面上。随手打开一份,几十条款项密密麻麻,字赶着字,严谨而急迫,看得人头疼。 保镖围立,秘书站在一旁,低垂这头。麦秋宇起先百无聊赖,阵仗也大,文件夹翻来覆去,啪啪作响。可等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发现财产竟在文字之间合法合理地达成了流转,只需一个签名,立马就会生效。 合同上的日期集中,想来早已拟好,看得麦秋宇想笑。 近些年为了鲜明地区分“麦春宙”与“麦秋宇”,连座驾都要买风格完全不同的两种款式,品牌也高调,让大众识得。如今人死了,一切都化作乌有,财产却要尽量聚在一起。麦敏和梅逊雪的生意一定出了大问题。 麦秋宇拿过保镖递来的的签字笔,他拿着圆润的笔杆左看右看,扯了扯笔尾垂着的弯线——另一端固定在笔座上。他想,这就好像是他和父母的关系,总以为是系带,茫茫人海也不会走失,没想到也可以是锁链,夜行万里,也还是被捉回来。阿宙病危后,麦家有意无意地向外传出“麦秋宇生病”的消息。那时就已经开始规划,只不过麦秋宇本尊一直没有松口。 麦秋宇难以想象父母立在麦春宙床头时的心情。一边因爱子生命垂危而揪心落泪,一边悄悄期盼着那条跳跃的绿线伴随“滴”一声鸣响忽然平直,给所有人一个痛快了结。 他们全家都亏欠阿宙。即使曾几何时,阿宙是在这个家里获得宠爱最多的人。 麦秋宇晃晃笔尖,又插回去。他不签。做到这份上,大可再狠一点,替他伪造签名。结果也是一样。他不会签。 下飞机已是清晨,红眼航班没熬红麦秋宇的眼睛,他站在风中,口袋里一无所有,手揣在兜里握了又握,想抓住这什么。从疗养院出来后,有些小习惯一时难以更改。 葬礼很快就要举行,麦家除麦秋宇以外,个个都是虔诚的教徒,要有神父,圣经,以及饱含啜泣的默哀。 麦秋宇坐在后排,放空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与树木。回到熟悉的家,走进卧室,躺下,他没有回神,直直望着天花板,犹如望着虚空。双胞胎,自小一起长大,不记得是否有心有灵犀的瞬间,但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多出一个亲密朋友、伙伴。那时从未想过会有分别的一天。 现在阿宙走了。麦秋宇翻身,侧躺在床上,他蜷缩,如同孩童。没有开灯,天未大亮,窗帘掩住,房间里漂浮着暗沉的光晕。他没有出声,枕着的地方渐渐潮湿。其实阿宙早已离开他。 一天一夜很快过去,麦秋宇刮过胡子,站在衣帽间对着试衣镜,系住左手腕处的袖扣。保镖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麦秋宇昨晚问他,寸步不离,那对夫妻有没有给你涨薪水。保镖没有回答,他神情严肃,被命令不能和少爷交流,如监狱长嘱咐新来的警官不要招惹单人监狱里那个拿到心理学硕士学位的犯人。 没问几句麦秋宇就失去兴致,保镖虽然专业,墨镜下抖动的肌肉出卖了他——他熟知麦秋宇的危险性。 麦秋宇想,整个麦家的保镖打手加起来都没有那个人专业。那个人假装陌生人的水准堪称一流,鼻尖朝前,眼神淡漠,视某个人如空气时,那个人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灵魂出窍,失去了肉身。系好最后一粒扣时,他笑了出来。 现在那个人是唯一能让麦秋宇笑出来的人,他像想一个童年的虚构机器人朋友一样想对方,有时还会自言自语。这话前半句听起来如烂俗的三流言情剧台词,后半句则显得有些诡异。但麦秋宇明白,自己的生活更像三流的悲剧,荒谬且活该。而那个人的存在是他生活中最好的东西,他在心里给这个定义挂了一把锁,谁也更改不了。这个最好的人,带给他另一个最好的小小人,他因想到他们而笑,笑过以后,心变得很沉,沉进潭水里。 但那个人是谁?他只是记得他们,却不那么完全。 路过客厅时,他被麦敏叫住。沙发上登时有一个穿黑裙的女孩站了起来,长发挽住,眉毛很细。麦敏向他介绍,这是你某位叔叔的女儿。麦秋宇朝她挥手,说了声嗨。 “你们好好认识一下。”麦敏这样说。 于是去参加葬礼的路上,麦秋宇和心音一路同行。保镖跟在身后,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麦秋宇为她开车门,却始终演不出什么表情。葬礼也是一种社交场合,多残忍。牧师念悼词时,爸妈会想什么,会真心祝愿阿宙上天堂吗?还是心里惦记着用孩子的婚姻换来更多的利益。 想到这里,麦秋宇对她说:“你爹地应该找人查一查我们家的财务状况。“ 女孩瞪大眼睛,她听说麦春宙悲痛过度,不愿露面,却没听说“过度”的潜台词是精神失常。她只问了一个问题而已,问他在哪里念书。 “很可爱。”麦秋宇勾了勾她包上的毛绒玩偶,小鼻子大眼睛,个头圆圆,很适合拿在手里。他下意识留意这些像从前买了很多。 女孩捂住,参加葬礼,本应该严肃。 “没关系。”麦秋宇说。真的没关系,阿宙失去意识时,正是喜欢玩具的年龄,不会冒犯。“它有名字吗,什么品牌。” 女孩一一道来。 “她应该会喜欢。” “她?” “我女儿。” “你有女儿?” “你不知道?”麦秋宇向后靠,听见女孩抬高的音调,他心中堪称惬意,“我也有太太。” “他们在哪里。” “无处不在。 “停车。”女孩平静地敲了敲车窗,这位麦生的精神疾病显然比他父母轻描淡写的心情不好更严重。 车停下,她毅然离开。 麦秋宇嘱咐保镖,葬礼结束后,开他的保险箱,备份厚礼送给这位小姐赔礼道歉。 保镖没说话。车里有记录仪,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录下来。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参与。 麦秋宇隔窗望着女孩的背影,连走路都那么有魄力,想来也只有这样的人会在鳄鱼皮提包里装一把瑞士军刀,然后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来。这是他背离父母后养成的唯一神通。掂一掂份量,价值不菲。摸过刀鞘,无刻字,制式新,想来没有特殊意义。 自然地从口袋里抽出手,麦秋宇闭上了眼睛。
第72章 陈麟声接到电话便赶到了警署,刚脱掉雨衣,看见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从桌子下面冒出来。他半边脸庞、脖子和肩膀被血染红,左边眉毛里凝着两块紫红的新痂。头顶横排灯管曝光太过,照得他嘴唇苍白。 男人看见陈麟声,瞳孔忽然定住。 陈麟声毫不退缩,他手里折着雨衣,眼睛直直盯住男人。 明明是记忆中的脸,气质却很陌生。 夏天过去,又有台风袭过,气温渐渐湿冷偏偏不知谁在看某个富家子弟英年早逝的娱乐新闻,声音由远到近,若有似无地穿进耳朵里。 陈麟声攥紧雨衣,任雨珠滑落,浇出牛仔裤腿上一大片深蓝的湿渍。怔了片刻,他转头问埋头做记录的阿sir:“你看不看得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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