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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钦玉已经多日心情沉闷，今天一来，倒是被金曼逗得连连笑了几次，连带着要见黎彗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他有些乐观地想，就见一面，走之前看看他罢了。 两人走出换衣间，金曼替他开了黎彗卧室的门，进去打探一番情况后，凑到周钦玉耳边道：“还睡着呢，你放心吧。” 她贴心带上门，动作轻轻，周钦玉等金曼走后，独自面对黎彗又不免感到紧张。 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到黎彗床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静静盯着黎彗发烧后潮红的脸。 发呆一阵后，他俯身在黎彗眼睛上吻了一记，黎彗闭着眼睛，睫毛随之轻微颤动。他无意识皱起眉，显然是感觉到了，但此次高烧像是将他牢牢困在身体里，丝毫动弹不得。 “是因为那天下雨发烧的吗？” 周钦玉自言自语道，“不是把雨伞留给你了吗？为什么还是能生病，金曼说你浑身湿透回来的，不打伞是和老天闹脾气，还是和我闹脾气？” “幼稚。” 周钦玉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手串，他抬起黎彗的手，带上手腕后，说：“我前几日和赵翡去寺庙，他给他未出生的女儿祈福，我没人祈福，所以想到了你。” “这叫十八籽，那个小师傅说，十八籽就是十八颗珠子串在一起，十八颗珠子呢，也是世间十八种烦恼，你戴在身上后，就可以去除烦恼，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这是你的福泽，小彗。” “我给你求的，以后平平安安，事事顺利，你不祝福我，但我要祝福你。” 周钦玉旁若无人道。他低着头一直摆弄那串珠子，却没有注意到黎彗的动静，等一抬头，看到黎彗睫毛已经被泪浸湿，他浅浅一笑。 “原来你能听见啊？” 周钦玉俯身亲吻黎彗掉落的泪珠，眼泪的滋味不好受，又咸又涩，他却丝毫不在意，只说，“我还要谢谢你发烧了，不然这会能睁开眼，就又要和我吵架。” 他眼神柔和，是黎彗从未看到过的，那是一种快溢出来的爱意。 “但你合该恨我，是我不要你的，你说的对，我可以带你走，也可以留下来，我只是害怕担上拖累你的责任，害怕负责，害怕真正爱上一个人，”周钦玉有些苦恼道，“小彗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爱一个人是不体面的，会变得不一样，变得…变得难以控制，就像我今天来见你一样，还说了这么一堆话，我大概明天就要后悔。” “但想着说不定是我们彼此最后一面，不说出来也挺可惜的。” “大学生活很快乐，好好享受，谈几场恋爱，”周钦玉难得唠叨道，“把我忘掉，因为我也会把你忘掉。为了让这件事情公平一点，我们俩都要诚实地忘掉对方，开启一段新生活。” 那么简单平淡的话，却让黎彗痛到呜咽出声，他醒不来，只是被迫听着周钦玉一句一句，仿佛刀狠狠凌迟在自己身上。 周钦玉被他吓了一跳，意识到人没醒只是在哭，又松了一口气，抽了纸按在黎彗脸上，动作不怎么轻柔地擦拭着：“眼泪真多啊，你一个月的眼泪能顶得上我一辈子的。” “难受了？”周钦玉轻轻问，又自问自答：“怪我，总惹你难过。” 他说完站起身，舒了口气，拎起装着衣服的袋子，轻手轻脚走到门前，走前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身后，眼见黎彗手指蜷动，像是挣扎着要醒来。 周钦玉漫无边际地想，黎彗如果醒着，一定会抱住他，紧紧抓住他，不让他走的。 如果那样的话，自己真能走掉吗？ 想着，前所未有地狠下心。 门轻轻关上，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黎彗才费力能够睁开眼，他满身冷汗，口中有些含糊地叫了一声周钦玉的名字，跌跌撞撞下了病床，却一时头痛欲裂，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睛也根本看不清路，执拗地往前行进了几步后，果不其然摔倒在地。 他眼前朦胧一片，哭着喊了些什么，但由于身体虚弱，几乎只能听到隐隐的气音。 他说。 哥，求求你。 别不要我，别走。 可是没人能听见了，再也没有人能可怜他了。
第四十章 我没有嫂子 后港的中环最为繁华，夜晚这个时间点，环绕整个维多利亚港湾都灯火通明，街上大多都是情侣挽着手走走逛逛。 周钦玉出了机场后，随着人潮涌动，被挤到了一条正对面的宽阔小道上，可他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始终跟着一辆黑色轿车，一般人流量大的区域都是非机动车道，对方能这么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显然是受了指使，直冲着自己来的。 他拐进一条小巷，步伐加快，等走到尽头，转过身来，后面的黑车果然也猛地停住，缓缓摇下车窗，里面戴着兜帽的马仔朝周钦玉招了招手。 周钦玉抿了抿唇，心知怎样都逃不过，他快速上车，坐进车后座后，透过车前镜望着副驾驶上的男人，问：“你是——” “我是宣总派来的人。” 对方自我介绍。 周钦玉微微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我之前说过，到了后港，你们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马仔皮笑肉不笑道：“周先生，您这话是和老板说的，但老板和我说的可不是这样。我就是老板手底下一个打杂的，你们大人物怎么商谈是你们的事情。” 他眼中有凶光闪过：“可是我收到的命令，就是要保护您，希望您多体谅。” 周钦玉没再说什么。 车平稳往前行进，后港这个城市很奇怪，除了中环像国际大都市，越朝外圈走，越像东南亚的农村地区。 “钦玉哥，这附近有很多水路，”马仔点燃一支烟，又递给周钦玉一支，点火吸燃后，悠悠吐了一口烟雾，“老板的意思是，您水性很好，能不能活下来，就是您的造化了。” 周钦玉抖了抖烟灰，眯着眼睛道：“你要怎么杀我？” “野蛮人的手法。” 周围杂草丛生，幽闭的小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前灯隐隐闪着亮光。马仔停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枪口狠狠抵着周钦玉的脑袋。他俯下身，望着周钦玉那张动人心魄的脸，有些鬼迷心窍道：“如果我是老板，我不舍得杀你。” 周钦玉眨了眨眼睛，轻轻握住马仔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温声道：“对于我这样的人，谁都可以是上家，您救救我，我不会让您吃亏。” 马仔愣了愣，回味过来周钦玉话里的意思后，只觉得下腹一片燥热，他低声骂道：“人尽可夫的婊子！” 周钦玉也不恼，他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马仔的掌心，等马仔意乱情迷，才缓缓问道：“那您考虑好了吗？” “我救你，我就会死，”马仔咬牙切齿，“你知道宣总的意思。他怕你出乱子，想杀你！” 周钦玉笑意盈盈，这次却丝毫不惧了，他牵动马仔的手，将枪口抵着自己的喉管，说：“那您杀了我吧，您杀了我，好不好？” 马仔失神望着，那片皮肤白皙薄弱又引人遐想，他常年拿枪的手抖了抖，用了蛮力才制止住按动扳机的冲动。 手里的枪无意识滑落下去，后背也冒出冷汗，他方才对上周钦玉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竟然没来由感到愧疚心虚，迟迟下不去手。 怎么可能呢？这么多年他杀了多少人，自己或许都数不清，午夜梦回也从来没有害怕过。 可如今他胆怯了，害怕多年之后，有周钦玉这样的一个人会找上自己。想着，他往后踉跄几步，跌坐在车后座。 周钦玉散开头发，轻轻压向他，好像吸食人精气的女鬼，手指暧昧旖旎地在他胸膛画圈，马仔重重喘息两声，以为到达人间极乐，下一秒却感到脑袋一阵剧痛，疑惑摸了摸额头，满手鲜血。 先前温温柔柔引诱自己的人，恍然已经成了刽子手。他瞪大眼睛想说这些什么，周钦玉已经嫌恶起身，一脚将马仔踢下了车。 他抽了张背包里的湿巾，慢慢擦拭着脸上迸溅的鲜血，马仔兜里的香烟成了他的战利品，拿出打火机点燃，只夹在指尖，看烟幽幽缭绕的烟雾，慢条斯理道：“我杀了人，你满意了吗？” 始终藏在草丛后的男人走出来，他戴着帽子口罩，一身黑，好像融进夜色，但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饶有趣味地盯着周钦玉。 周钦玉淡淡睨他一眼，轻蔑道：“真可笑，要杀要剐还不如干脆些。还有多少人？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倒是大动干戈。” “你知道的，我和妹妹一直都是想帮你的，”男人语气和缓，“父亲忌惮你，可我欣赏你，这次后港父亲确实没想留下你，但我想试试。” “去国外吧，钦玉，别留在后港，这里离北桉太近了，离开所有人，和过去的一切一切都斩断关系。老同学一场，这些年的情分，我不会见死不救。” 周钦玉冷笑一声：“宣景，你真是恶心至极。” 宣景被骂也心平气和，他坐进驾驶座，若无其事道：“被你迷得团团转的马仔要带回去吗？” “塞后备箱里吧。” 宣景小声说了句麻烦，一把提起马仔扔进后备箱，周钦玉盯着他精壮的手臂，宣景注意到他的视线，挑了下眉道：“怎么？羡慕了？” 周钦玉嗤了声：“我只是感叹，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望族大概是变态窝。黎家是这么，你们宣家也不遑多让，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杀人武器，宣从赣脑子有病吗？” 宣景颇为遗憾地耸耸肩：“说实话，我也很想念大学那几年和你一起上课赶deadline的日子。” 周钦玉不搭理他，宣景依旧笑眯眯的，坐上车后，打趣道：“你怎么还给那小子留了一条命？” 周钦玉抬眼淡淡道：“如果你再说废话，他这条命应该就留不下了。” * 马仔秘密被送进宣家名下的私人医院治疗，警方院方都守口如瓶，但还是没有瞒住远在北桉的宣从赣。宣景刚回到公寓，就接到了宣从赣打来的电话。 “宣景，我怎么和你说的！” 对面气急败坏，宣景神色恹恹拿离手机，慢声道：“爸爸，我和你说过，周钦玉是我的朋友，你不该杀他。” “你以为他这些年帮宣家是为了你吗？他是为了自己！黎珂明杀了兰盈，他要替兰盈报仇。你，宣景，只是他报仇的棋子，你以为你在玩弄他，被玩弄的是你自己！” 宣景抿了一口周钦玉沏好的咖啡，被苦得皱了皱眉：“爸爸，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这样的人，我可不敢喜欢。” 他嘟囔：“我才不像黎家那小子昏了脑袋。” 宣从赣气急反笑：“一个你，一个宣颖，都胳膊肘往外拐！你什么时候能向你哥哥学学，从来不让我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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