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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池易暄去卫生间的间隙,我问她:“你们怎么这么晚了还要见面?明天早点约在公司不是更好?” 美名其曰:为了她好。女孩太晚了回家不安全。 Cindy叹了口气,“最近有个大客户,业界里出了名得难搞, 今晚才告诉我们他明早想要改进版的方案。我和爸妈住在一起,要是让易暄去我家工作,那可得出大麻烦了!” “那你来他这儿就不害怕?万一他是一衣冠禽兽呢?” Cindy笑了起来,露出一排贝齿,“不会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说得对,我以后确实得注意。”Cindy右手掩在唇前笑着,似乎怎么都没法将池易暄与“衣冠禽兽”四个字联系起来。 我将食指竖起,比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可别告诉他,我在背后说他坏话。” Cindy也配合地压低声音:“好。” “不过他应该是父母辈会喜欢的男人吧?下次你约他去你家做项目,看看他会不会去?” 她微微抿嘴,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我再说,只是羞赧地勾着嘴角。 Cindy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牛油果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款白色针织裙。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却想起了白炀。其实她们是性格、长相截然不同的两人,非要细究可能只有发型相似。 我发现她手边的水杯空了,于是从厨房拿出热水壶,到客厅里为她添水。 池易暄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我和Cindy间的对话戛然而止。他看了我一眼,在我们身边坐下,“聊什么呢?” “没什么。”我转向Cindy,“对吧?” “对,没聊什么。” “在聊我吗?” “没有。”Cindy说完却“噗嗤”笑了出来,“好啦,刚才你弟说你是父母辈会喜欢的男人。” 池易暄瞥了我一眼,“他话痨,整天胡说八道。你别接他的茬,他就不会来烦你了。” “没事的,我本来也在休息。”Cindy捧起水杯,在杯沿抿了一口,感叹说,“……你们性格好不一样啊!” “本来就不是亲兄弟,当然不一样。” “我知道。我只是很难想象和我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一起生活会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大家总说我们不像:长相不像,性格不像。我要是像他,我们估计八百年都说不了一句话。 但可能我哥只有在对待我时才这样缄默。听说人们倾向于和自己相像的人成为朋友,如果我和池易暄一样,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不惹人担心、烦扰,我们会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吗? 我知道我们不同,却不喜欢他在陈述这件事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金子在叙述它与顽石间的不同,珍珠在叙述它与沙砾间的不同,这种叙述暗含着居高临下的比较。 “你知道我和我哥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我问Cindy。 “是什么?” “他不够诚实。” “什么意思?” “他嘴硬。嘴上说着一套,行为上又是一套。” “比如说?” “比如说——”我斜眼看向他,“我哥平时表现得非常瞧不上我,可他却暗中付钱给我在CICI的同事,让他帮我挡酒。” 池易暄的眼底泛起情绪的涟漪,像是有石子投入湖面。 “喔?这我倒不意外,他在工作中就很细心,生活里肯定更细心了。” 我投下了第二枚重磅炸弹,“是啊,他对他前女友就是,简直就是十佳男友。” 池易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涟漪变为了波澜。 “他前女友在酒吧上班——他和你讲过吗?” Cindy摇头。 我补充着不存在的细节,“那时候他还在上学,每天下课后坐一小时地铁去找她,而且都会带上鲜花。” “真贴心啊……”Cindy将尾音拖长,不知道那音调里是否藏着失落的心情。 “没有的事。”池易暄微微拧起眉心。 “怎么没有?你藏着她,不想让我们发现,还不是因为妈妈会问东问西,你不想让她受到这些压力?” Cindy认真地听着,搁在膝前的两只手攥在一起,犹豫着问: “那怎么分手了?” 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音量足够我们三个人听见: “听说他前女友是被人撬走的。” “啊?谁这么坏!” “白意!”池易暄的眼皮低垂着,捏住文件边缘的拇指用力到发白,但他要装出大度,语气就更显得生硬,“我和Cindy还要收尾,别占用我们的工作时间。” 我装作没听见,转向Cindy:“说不定以后还有一起玩的机会,要加个微信吗?” Cindy一怔,嘴唇微微张开。池易暄打断我,语气更为不耐烦:“你很闲吗?面试问题准备完了?” “准备完了。你要现在考我吗?” “我没那个工夫。干你自己的事情去,别来烦我们。” Cindy终于察觉到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她困惑地看我,继而又去看身边的池易暄,脑袋从左转向右,像颗松动的螺丝钉。 我扯起嘴角,拿起茶几上的水壶搁回厨房,将餐桌旁的椅子拖出噪音,用力坐下。 片刻死寂之后,客厅里又响起他们的交谈声,前女友的风波没再被任何人提起。 PPT很快就做到了最后一张。十一点钟,池易暄和Cindy整理好文件,两人将电脑收起,走到玄关。Cindy换上运动鞋,池易暄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 “没事,我叫个出租车就行。” “太晚了,不安全。”池易暄坚持道,“我送你。” Cindy浅浅勾起嘴角,“谢谢你啊。” 她怀里抱着笔记本,黑色的发丝从鬓角垂下,被她用一根食指挽到耳后。然后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池易暄的肩膀,投向我,“今天打扰啦,我先回去了。” 我冲她招招手,“下次还想听什么我哥的故事,跟我说。” 她转身出了公寓,池易暄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反手将门关上。 我搁下纸笔,跑到厨房窗口朝下看去。十分钟后,黑色的奥迪从车库出口开出,驶上马路。昏黄的路灯打在车顶,让它看起来好像一只黑色的金龟子。池易暄的侧脸印在车窗之后,嘴唇隐隐张合,我不知道他现在正和Cindy聊什么,是在和她说我有病,还是在为我片刻前分享的往事添加注脚。他是否在向Cindy表忠心,告诉她那都是过去,他的心是自由的,可以被任何人捕捉。 我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池易暄回来了,他进门后脱下鞋,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朝卧室走去。 沙发靠背已经被我放了下去,我躺在沙发上,看向紧闭的卧室房门。 和我预料中一样,池易暄刚进去没多久就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幼不幼稚啊?!” “你喜欢她?”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意识到我在说谁,“那是我同事!你在我面前发疯还不够,还要在别人面前发疯?” “我今天给她端茶倒水、还给你们切了两个橘子。你搞办公室恋情,我当了一晚上僚机,你对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啊?” 他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我说了,那他妈只是同事!” “哦,那是我会错意了,我向你道歉。” 池易暄原本可能还有许多暴怒的字词要脱口而出,这会儿却像是被东西卡到了喉咙。火山灰堆在出口,让他一口气下不去上不来,只有脸在逐渐涨红。 憋了半天,他连鼻息都变得沉重,“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我好像已经想明白答案,可它像一颗长在口腔里的水泡,张嘴都觉得刺痛。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说:“我误会了,也向你道歉了。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池易暄冷笑一声,“白意,不要和我浪费时间,你心知肚明。” “是因为我在Cindy面前提起你的前女友?”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白炀。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喜欢她、爱护她,只不过运气不好,被人抢走女友,这不是你的错……” 池易暄如一根离弦之箭,突然朝我扑了过来。颧骨挨上拳头的瞬间,像是撞击到砖墙,我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捂着脸看他。 他终于朝我打出了这记迟到三年的拳头。 “我管你找不找得到工作,以后是回你那破宿舍、还是去天桥底下睡,我他妈都不会管你!明天这个时候,收拾好你的东西,从我家滚出去!!” 他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里有风暴拔地而起,形成灰色的龙卷风,将我吞没。 拖鞋的跟愤恨地撞击着地板,门被甩上,像爆破的炸弹,轰得门框都震了震。 我们又吵架了。 我揉着脸站在原地。窗外的乌鸦哑然失笑,笑我这个跳梁小丑,在这里演一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我他妈的自己也想不清楚,我为什么这么爱当刺头,非要跟他对着来。 我就想在他那张平静无风的脸上掀起狂风骤雨,宁可他想到我时,胸口的火也烧得他发疼。 我宁可我哥恨我,也不想他对我无动于衷。 这真的很奇怪,我倾向于被人喜欢,也乐于被人喜欢,可偏偏见了他,我便浑身长刺,像只暴怒的河豚。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独独无法向他表达喜欢。
第24章 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哥?答案可能是由很多个瞬间组成的合集。 也许是我小时候用头去撞骂他的同学,他夜里一边给我揉肿起的脑袋,一边问我是不是刺头。 也许是我高中毕业,他买不到机票,熬了三天大夜开车赶回家,就为了与我在校门口合影。 也许是东海之滨,暴雨如瀑布般倾倒下来,他把伞一丢,教我跳《雨中曲》的踢踏舞。 高中毕业旅行,我们将地点选在厦门,游玩时选了一家当地人开的小餐馆。店老板从水箱里拎出一条黑色的大鱼,宣称那是他刚打上来的,还没等我和池易暄决定好,就将鱼在砧板上摔晕。 然后我和池易暄就被宰了八百块钱。我就要去和老板说理,池易暄却拉住我,他知道自己被宰,但鉴于我俩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闷头将鱼吃完。 我们硬是各将半条鱼塞进肚子,配菜也都吃了个精光。出了餐厅我就要打12315,池易暄拉住我说:算了。 我们撑得不行,夜里沿着厦门轮渡码头散步。身后是林立的钢筋森林,面前是涌动的东海。咸腥的风扑面而来,乌云层层叠叠,天上下着雾蒙蒙的小雨,我们各持一把雨伞,依在码头的栏杆前看月亮星星一同坠入海面,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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