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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然的心情忽然就漏了气。我回到池易暄的卧室,一颗颗解开西服纽扣。他不喜欢我出汗,会弄脏他的衣服。 脱了西服,用手抚平褶皱,挂回衣架;再解下领带,拉开衣橱下方的抽屉。 抽屉被隔板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装领带的小方格靠外,最大的方块靠里。卷完领带,我在地板上坐下,忍不住将手伸进大方格。里面放着他的工作Offer、池岩和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有我们的家庭合照。 昂贵又珍惜的物件,被他小心收藏在这儿,上面连灰都没有,沾着淡淡的花香,是悬挂在衣柜一角的芳香剂香片。 再往下翻,有他的高中奖状、初中毕业合照。我像个小偷,偷出他的回忆,以为这样做便能够找到解谜的线索。 柜子就要翻到底了,我不得不趴下身,将整个手臂都探进去,摸到一块扁平的硬塑料盒。我费力将它抠出,拿出来之前用指腹在塑料盒下摸了一把,好确认下面再没有任何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到光下。 是Paul Anka的唱片。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它与池易暄放在客厅里、经常使用的那张有明显区别,区别在于眼前这一张我熟悉得闭上眼都能勾画出封面的模样。 1963年发布的黑胶唱片,从洛杉矶寄出,飞跃大洋来到我手中。是我吃了一个学期的食堂、还了18个月的贷款、是那张池易暄说他早就扔掉了的原版唱片。 封面上的Paul Anka面带微笑,与我对视。People say that love‘s a game. A game you just can’t win.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有子弹雨从天而降,打得我茫然又失措、狂喜又困惑。 直到我走到玄关处,才回神,我发现自己差点就要冲出门去找他。 临门一脚才发现自己又要犯错,我慌忙折返回卧室,将地板上的唱片收起后放回抽屉最下层的位置,再将他的奖状、作文、和礼物,全部归回原位。余光瞥见镜子中的自己,多么狼狈,脸红得像是醉了,醉得无法醒来,嘴角都咧到耳根,大口喘气的样子,比我在CICI连轴转上十个小时还要夸张。二十三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十三岁的小孩一样肆无忌惮地笑,要是被我哥看见了,又要说我什么都写在脸上,以后会被人骗。 我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将手心里的汗局促地擦在腿上,又拿出他的西服匆匆套上、系好领带。镜子中的我光鲜又漂亮,只有这样的我,拥有与他般配的机会。 下到公寓大厅,推开旋转门跑了出去,此刻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沸腾的血液从脸烧到脖子,我像瓶未开的香槟,细小的气泡滚过血管,从脚底板一路飞升。我戴上耳机,轻快地跳下台阶。 “If there‘s a way, I will find it someday. And then this fool will rush in——” 周围路人停下脚步,绕过我,打量我。他们不懂,也永远无法知晓我的快乐——隐秘的快乐,百分之百都属于我,他们无法分享、无法抢夺。狗撒尿的灯柱,我路过了也要抱住,暖阳洒在眼皮,像有人与我接吻。我展开手臂,搂着灯柱转圈,一圈又一圈,西服的衣角上下翻飞。阳光明媚,却像有大雨落下。 到达池易暄工作的写字楼前,我对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将被风撩拨起的头发压平。 今天我没有走后门,没有告诉任何人池易暄是我哥。电梯门一开,金色立体的公司Logo镶在墙中央,像艺术家精心设计的手工雕饰。 写字楼有三层属于公司,我不知道池易暄在哪一层,我边走边四处张望,偶然瞥见有人背影与他相似,又心里一跳,马上将脸转向反方向。 全玻璃组成的会议间贴在一起,像制冰用的透明冰盒。会议间里的4K大屏播放着公司宣传片,落地窗外一眼无法望尽的钢筋森林对我的惊叹无动于衷。 HR让我放轻松。 我说我没有紧张。她笑着指向银色门扶手上的倒影。 “都红到脖子啦!我们面试官人都很好的。” 她以为我对面试感到紧张。 推开会议室的门之前,我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如果我哥是面试官怎么办?来之前我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还没想过这种情况。在HR面前,他肯定会与我扮演陌生人,这对他来说简单,对我来说却很难——我无法预测,自己在见到他的瞬间,到底会怎样做。 实木大门推开,我没有看到他。 我暗自调整着呼吸,走上前与面试官们一一握手。如果他在的话该有多好——我对脑海中这个想法的出现感到惊异,可能我真是头脑不清醒了,居然想在我哥面前转一圈,想让他看一看,我化成的人形是不是并没有那么狼狈。
第38章 面试结束,听音乐走路回家,还冲动消费买了杯奶茶,加了珍珠布丁与红豆,热量炸弹。回到公寓后我将池易暄的西服挂好,以防万一还喷了点他常用的香水。 谁会知道等面试结果会比等高考放榜还要难熬,高考起码知道哪一天出成绩,面试就不一样了。面试结束时HR将我送到电梯口,目光款款与我握手,说我专业对口,很适合这份工作。谁知道她是不是对所有求职者都这样说。 一等就等到了过年。期间韩晓昀问起我面试后续,我告诉他估计没戏了,他安慰我说这个时间大家都忙着过年,让我不要放弃希望。 池易暄为我们订了两张回家的机票,起飞前一天我和他收拾了一整天的行李,他买了不少带回家的礼物,但他的行李箱里装了冬装和电脑,再塞不进其他,他就把礼物一股脑地堆到我的行李箱边。 我知道自己是被他当苦力使了,掏出一件羽绒服和两件毛衣,为他腾出空间。 池易暄手里握着打火机,垂眼看着我蹲在行李箱旁边忙活,“你这段时间心情很好啊。” “啊?”我抬起头。 “歌哼个不停。” “是吗?还好吧。”我摸了下自己的脸。 他从我身边走过,站到阳台上开始抽烟。 我将所有礼物见缝插针地塞进行李箱,勉强拉上拉链,竖起后摆到鞋柜旁。屋里暖气开得太高,我出了一身汗,也走到阳台上透气。 池易暄回头瞥我一眼,“把门拉严实。” 我扯了扯汗湿的衣领,“一会儿就进去了。” “要么这个月你交电费?” “……” 我用两根手指勾住推拉门扶手,将门推到底,岔开话题,“你都给爸妈买什么了?” “茶叶和丝巾。” “我都忘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买。” “就没指望你记得。”池易暄抽一口烟,“我买了几盒鱼油和维生素,到时候你拿着给他们。” 我用手肘碰他一下,“嘿,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抖了下烟灰,橙黄的火光在夜色中闪动,如一颗精灵的眼珠,只不过几下便熄灭了。 鬼使神差地,我将鼻尖凑到他的肩头旁。他很快就发现,瞪我一眼,“做什么?” “闻闻有没有烟味,你不怕爸妈发现?” “明天又不穿这件,怎么会有味道?” “你不知道,妈妈的鼻子尖,以前我去网吧打游戏她都能闻到二手烟。”我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衣领。他拍皮球一样拍了一掌在我脑门上,嫌我靠得太近。 “明早上飞机前洗个澡不就行了么?”他笑话我,好像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我愿意在他面前扮演傻子。我知道我这样的人难登大雅之堂,真要去了我哥的公司,也是把他们干破产的命。 我望着他的脸,看着他弯弯的睫毛一眨一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站在月亮下抽烟,就好像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时十分迷人,但他又非要表现得漫不经心,仿佛他只是阴差阳错、因为偶然而站到这里,他无意变成风景的一部分。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的小秘密,这让我生出一种握住他把柄的错觉——我深知这算不上什么把柄,顶多只是一根往他自尊心上扎一针的刺。可正是因为不知道,他才能在我面前表现放松;否则他定会绷紧神经,从脑海中搜刮着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借口,而我一个都不想听。 那就让时间停在现在吧。停在这一刻,我们可以暂时放下芥蒂,以回家的借口,短暂地收起伪装。 我们的航班于次日上午11点起飞。我和我哥九点出门,在机场简单吃过早餐后,就在候机厅等着了。我的座位靠窗,起飞时我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看着云层被我们甩在身后,钢筋森林小得像一块拼图。我转头想要让他来看,却发现他抱着臂,安静地睡着了。 阳光从正午破碎的云层间穿过,照亮他薄薄的眼皮。他的脑袋向我这一侧歪倒,枕在他自己的肩头上。这个姿势醒来后肯定得落枕。我将隔板拉下,又往他那儿坐了半分,以防气流颠簸时,他需要依靠。 三个小时之后飞机落地,池易暄陪我去拿托运行李,远远地就看见妈妈和池岩站在传送带边等待。我跑上前,妈妈张开双臂抱住我的肩膀,接着踮起脚尖,捏了捏我的脸。 “怎么瘦了?” “哪有?” 池岩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转向池易暄,打趣道:“你饿着弟弟了?没喂他啊?” “哪能呢?”池易暄笑得客气。妈妈就要去拿他手里的行李箱,他将行李箱一转,绕到身后,“不用了,妈,我自己来。” “那不行,你们飞机坐得够累了,我来拿——” “你别管我哥,他要自己拿你就让他拿。”我揽过她的肩膀,“车停哪儿啦?” “这边。”池岩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一眼就看出车标变了,“换车了?” “刚换的。”池岩狡黠地眨了眨眼,“换了辆SUV,我想你们俩也能坐得舒服点。” 我搓搓手,想偷一点小道消息,“最近做什么呢,发财啦?” “炒股。”我妈把池岩衣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拍掉,“瞎买,就是走狗屎运。” “那不叫狗屎运,叫财运。”我拍拍池岩的肩膀,“也教教我啊,老爸。” 他笑着摇头,“你问你哥去,他不是做金融吗?懂得肯定比我多。” 池易暄全程保持他完美的微笑脸,不知道的以为他又出来参加团建了。 回家路上,池岩将暖气升高。我和我哥坐在后排,妈妈在副驾驶刷着短视频。期间我觉得车内闷,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想要透气。寒风如狼嚎,呜呜冲散热闹的氛围。我赶紧升上窗。今年冬天很是凌冽。 电台在播放流行音乐,中间穿插着春节推销的广告语。 “晚上吃什么?”我好奇地问。 “什么都做了,有你最爱的猪肘、排骨汤……” “需要我帮忙吗?” 池岩说:“不用。你妈最近看短视频自学了好多菜,一会儿你们尝尝,看看跟以前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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