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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医生说:‘大多数患者能够缓解五年以上’。哥,五年以后我才三十岁,如果我没有妈妈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他用力抱住我,整个人朝我倾倒过来,几乎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好像他这样压住我,我才能缓解急促的喘息,可是我发觉他也在颤抖,喘气声断续,好似在抽泣。 我从床上爬起身,心慌意乱:“哥、哥……你别伤心。” 我学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轮廓,摸到他湿润的眼角,这回换我抱住了他。 他的心脏敲击着我的胸膛。我知道他也害怕得不得了。 ·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车去了医院。今天姨妈们都来了,几个姨妈围在病床前抹眼泪,池岩红了眼眶,不想在妈妈面前落泪,于是独自出了病房。 妈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听姨妈们说以前她在家里最受宠,小时候去上学一定要姐姐们陪同才行。 现在她们却变成了爱哭的小孩,是妈妈在安慰她们。 我给她们递去纸巾:“妈妈是有福气的人,有我们陪着,一定可以渡过难关。” 我朝池易暄使了个眼色,他便取下肩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几本相册集、小说,放到床头的矮柜上。 “妈,如果你感到无聊的话,可以看看这些消磨时间。”池易暄说着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支架,拧好固定用的螺丝后,摆在她手边,“我们知道你最近在做自媒体……” “哎呀,什么自媒体?就是随便拍拍……”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 池易暄跟着笑了笑,教她如何使用:“这个支架能摆在床头柜上,也能夹在栏杆上。”他为妈妈演示起来,“你看,伸缩自如,你想躺着拍还是坐着拍,都可以。” 妈妈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偷偷把姨妈们叫到一边,让她们不要再在妈妈面前流泪了。病人的心情对恢复十分重要,这是医生说的。 姨妈们连连应声,擦干眼泪,又忧心忡忡地问我:“小水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小水是姨妈们对妈妈的爱称。妈妈的名字里有两个三点水的偏旁,外婆给她取名时,希望她上善若水任方圆。 “化疗预计有6到7个疗程,每次住院一个月,然后可以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住院进行下一次化疗。” 二姨妈红了眼眶:“得住那么久的院啊!” “化疗结束就好了!没有关系的,小水的身体一直都很好,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事。”大姨妈挽过她的手臂,轻拍着她的背。 池易暄招呼我们过去,“妈妈刚更新了软件,说要用一用新出的滤镜,我们来拍个视频吧!” 姨妈们一听就拥到病床边,将妈妈围在中间,朝镜头比起胜利的手势,嘴上不断说着:“胜利!我们会胜利!” 今天妈妈的精神状态比昨天要好,池易暄带过来的饭菜她都吃了个干净,一边舔嘴角一边冲他竖大拇指。 下午医生来给她做骨髓穿刺,她在那之前将姨妈们赶回家,不想她们看见。我看到医生推着一车的医疗器械过来,不自觉站得远了些。 妈妈是怕疼的人,冬天被静电打到手也要大呼小叫,做穿刺时却一声不吭。粗大的针头穿透皮肤、刺进骨头,她脸色惨白,紧紧咬住下唇,双肩无法自控地发起抖来。 我看不下去,好像那银针也扎进了我的血肉,偏过头不忍去看,却能听见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我做不到,转身离开了。是哥哥和爸爸陪妈妈做完了穿刺。 · 春节很快就结束了,每年都期盼它再久一些,今年尤其。池易暄向公司多请了两周的假,妈妈知道后强烈要求他回去,他安慰她说请都请了,而且这是他积攒的年假,本来就是他们打工人的福利。 “会影响工作吗?” 池易暄骗她:“当然不会。” 我和我哥几乎住到了医院,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为她备饭,然后去医院陪她看书、拍一拍短视频。姨妈们来看望她时,她还会支起身和她们打一会儿扑克。 有时候妈妈的状态很不好,躺在床上浑身发软,我和池易暄就帮她翻身,为她擦洗身体。 两周年假很快就到头了,池易暄和爸爸聊天时说自己打算再在妈妈身边呆一阵,不料被她听到,她大动干戈,激动得脖颈上突起青筋。池易暄来哄她,眼眶都红了,妈妈却偏过脑袋故意不去看自己的儿子,以绝食来要挟他。 她就这么把哥哥赶走了。 池易暄离开的那天,我和池岩送他去机场,我们在安检口前无声地拥抱,他说:“小意,妈妈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及时和我说。” 我点头。 他又抱了下爸爸,让他不要伤心,转身加入了身后弯折曲折的队伍。春节早已结束,人流量不高,我和池岩站在队列外,目送我哥走进安检门。 我又在妈妈身边呆了一个月才离开,本来她也要发脾气,我说你要是绝食,我就跟你一起,咱们一起死。一句话把她逼到无言,终于不再闹了。 就这么成功赖下来,照顾她直到第二次化疗结束。 妈妈出院的那一天,我和池岩将她扶上车后座。我在副驾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像个好奇宝宝,兴奋地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回家以后她还给自己煮了碗鸡蛋羹。 姨妈们为了庆祝她第二次疗程结束,带来了大包小包的水果与蔬菜。妈妈在客厅里和她们聊了会儿天以后,说自己有些犯困,我和爸爸便将她扶进卧室,为她倒水、备药、开暖气。 等我们从房间里出来,发现姨妈们已经帮我们将家里收拾干净。 妈妈住院以来,爸爸没有心情打扫卫生,姨妈们分工合作,扫地、拖地、洗衣、洗碗。 池岩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向她们一一道谢。 姨妈们让他不要客气,说我们是一家人。离开之前,她们叫住我,问我:“白意,你回来多久了啊?” “快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啊?” “没事,我的工作时间、地点都很灵活。” “那也不是办法呀,如果你们公司就你一个人远程上班,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影响吧?尤其现在找工作困难,你要是一直不回去,会被公司开除的吧?……” “我想留在妈妈身边。” “你妈妈最怕的就是影响到你们,她现在身体情况好转,接下来的化疗我们会陪着她。我们几个姨妈,加上你爸,搭把手很容易。” “工作没有她重要。” 姨妈们面面相觑,瞥了池岩一眼,“你爸为了照顾小水已经辞职了,我们几个姐妹打算先凑一凑,希望能帮上一点忙……”继而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说,“就是不知道根治这个病需要多少钱。” 我一怔。 她们把话说得更加明了: “你也得去帮帮你哥。” 我后知后觉,头皮一阵发麻。 我把池易暄一个人落在了遥远的北方。过去一个月,我们天天都会视频通话,聊的永远是妈妈的病情。有时候我们找不到话说,就在无言的沉默中挂断电话。 我从未问过他:你过得怎么样? 妈妈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我伤心的时候还有爸爸、姨妈可以诉苦。我哥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远方的他却无人可以依靠。 我当即就落下泪来。姨妈们把我围进中心,“这里还有我们。” 她们七手八脚地帮我擦掉眼泪。 “你安心回去吧。”
第89章 临走的那一天,我和妈妈告别,告诉她我和哥哥过两个月就回来看你。她拍了拍我的背,说要送我去机场,我破涕为笑,说你可真够行的,知道我和老爸不会答应,还要说这种屁话。 妈妈也笑了,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出发时我让爸爸在家门口停一停,因为我看到妈妈从客厅的窗口探出头来。 她在我面前总是戴着那顶黝黑的假发,远远看过去像个被涂实的句号,我看到那个小黑点从窗沿边冒出来,好奇地向楼下张望。 她看到了我,冲我挥挥手。我降下车窗,向她说再见。 “太冷了,把窗户关上吧。”我大声向她喊道。 小黑点大幅度点点头,伸长胳膊将玻璃窗费力合上。我们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对望,直到池岩再次发动引擎,妈妈的身影才落到我的视野之外。 无云无雨,天是朦胧的灰。我和池岩在航站楼前分别,走之前,我问他妈妈住院到现在总共花了多少钱。 他说没有多少。 “爸,你就告诉我吧。” 南方的冬天几乎要过去了,风尚且冰冷。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指尖在我的手心里写字。 先写下一个2,再划下一个圈。 20万。 “有医保和保险,我们应该只需要付一点。”池岩将手揣回口袋,语气故作轻松,催促我快进机场。 付一点,到底是多少? 我在医院呆了近两个月,没事会和病友们聊天,知道很多药都不给报销。 妈妈吃的维奈克拉,一盒14片,要5000人民币。 医生给她打的人免疫球蛋白,按体重收费,她很轻,一次也要2万多,打一次管15天。 我走进航站楼,才想起来还没有和爸爸说再见,然而车窗后的他没有看见我朝他挥手,不需要再在儿子们面前伪装的他终于得以脱下面具,我看到他机械性地握住方向盘,直视前方的眼睛里毫无生机。他好像再也不会高兴起来了。 飞机上的信号格不满,阴云密布的天空让人难以分清白天与黄昏。我给我哥发了一条“登机了”的微信,然后拉下遮光板,第一次连续睡着了三个小时。 · 北方的冬天还未完全结束,我按照南方的天气穿衣,落地才感到寒冷。池易暄来机场接我。我被人流推挤着,看到他的瞬间脚步一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没想要流眼泪,我们说好要像妈妈一样坚强,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池易暄瘦了,他站在寒风中,瘦削的肩像要划破暮色。 “哥。” 只叫了他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朝我跑过来,抱住了我,胸膛相贴的瞬间,我才感觉自己的双脚踩到了地面。 “没关系。”他低声回应我。 是在说妈妈生病了,没关系;遇到困难了,没关系? 还是在说,我把他忘记了,没有关系? 风好大,吹动命运的帆。他一手提着我的行李箱,一手牵着迷路的我,一前一后。月亮高悬在头顶,我抬起头寻找着答案,它却对我们的失落视而不见。 池易暄开车带着我回到公寓,家门推开,却发现它与以往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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