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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食材突然灭绝或者濒临灭绝吗?” “额……” “换了厨师没法复刻?” “额,也不是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 马乐知道荀锋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于是看向其他地方。当着小方的面,荀锋的咄咄逼人也有限度,但即便如此,这位可怜服务生的心情他还是感同身受了。这位对付小方游刃有余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满面通红,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仅她,那天站在酒店外聚众发疯的所有员工都这样,不论什么肤色,通通涨红,热锅蚂蚁一样奔走,提心吊胆地为老板的一时兴起善后。 凭什么你们一时兴起,我们就得接受?马乐心里那个小声音更响了。 “对不起荀先生,那个……我现在就去和主厨商量,请他出来……” “没有就算了,我们还有蛋糕,太多了。”马乐忽然开口打断,看向那个小姑娘,“您先帮我们落单吧,谢谢。” 他的话作用不大,可以说是零。服务生只看向荀锋。他没反驳,低垂着眼睛,盯着马乐摁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小姑娘才又感激地看了看马乐,迅速开溜到没影。 荀锋翻转手背,马乐圆钝的手指落在他手心里,接着刷地收了回去。 荀锋脸阴着:“这算什么?” 英雄救美,锄强扶弱,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义凛然的成语大王了您可以叫我。马乐想。 而他实际上说的是:“何必为难人家呢?没有就没有了嘛。” 真是亢龙有悔,刚不可久啊。而且,实在是他的脸色也太难看了真的不是我怂包。 荀锋:“即便是退市下架,总还有个流程,它倒说没有就没有了。” 马乐:“是,您说的是——就是不知是走垃圾债的流程,还是ST股的流程。” 荀锋又不说话,也不从垃圾债和ST股里挑一个,风过深潭似地叹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悄无声息,却像是对着新鲜伤口哈了一口热的,马乐突然感觉许多复杂的情绪一起热热地涌上来,堵着嗓子眼儿痒。 “那个其实不怎么好吃。”马乐和缓了口气,“我上回吃人嘴软不好意思说,您不会喜欢的。” 荀锋看着他:“好不好吃、喜不喜欢,似乎是我说了算。” 马乐:“可它确实不卖了,您是吃不到了。那……就……似乎……只有吃过的人说了算了。” 那就是我。马乐想。 *** 没有前菜,没有主菜,一切都上得诡异地快。马乐几乎要怀疑餐厅是打算快点把他们这桌没有素质还找事儿的食客赶快送走。 端了蛋糕上来,先拍照,后分饼,餐厅问拿多少岁的蜡烛上来。荀锋看小方,小方看马乐。 马乐肉手一挥:“不用了,直接切。” 小方叫起来:“那都没许愿呢!一年才一个,不能浪费!” 马乐对她道:“算了没事儿的,许愿都不灵的。” 荀锋对她道:“跟老天从来都没用——你有什么愿望,我替你实现了。” 小方:“不是我呀。”她指向马乐:“是小马叔叔。” 荀锋的笑容冻在嘴上,好像一场雨夹雪从圣诞节一路飘到元旦新年,就落在他们这桌主题是“辞旧迎新”的送别会上,将他原地浇灌成一座冰柱。 马乐:“我没愿望。我的愿望都实现不了,算了。” 小方咬着手指,想不明白这两句完全矛盾的话。 荀锋却看着他:“说说看,你不说怎么知道呢?” 马乐:“您就祝我生日快乐,辞旧迎新就行了哈哈。” 荀锋不说话,也不祝愿,就僵坐在那里。 马乐突然觉得很好笑:这么大的荀锋,和这么小的小方,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一个还小得很,分不清6和9,模糊地知道什么是贵,什么是便宜,可这并不能让她理解有些东西穷人买不到,富人不用买。 一个比他还大十几岁,拥有的钱恐怕比马乐这辈子吃过的米还要多,贵和便宜对他来说只是6和9一样的数字,可他同样不能理解,有些东西跟贫穷贵贱没关系,不好意思,不在菜单上了,想买也买不了了。 可无论是谁,这么大这么小,都挺直了背坐着,问天底下最没意义的问题: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没那么多为什么。 “说着玩的——反正您想我祝的,我也没说。”马乐说。 荀锋一怔:“什么?” “没什么。”马乐摆摆手,示意直接拿下去切。 蛋糕很好吃,就是太大了,吃不完还得打包。打完包太大了,放不进小方家的小冰箱。马乐只好切开几份,想方设法塞了进去。 “小马叔叔,你带一些走吧。” “我不吃啊,都留给你。” “太、太多了……我也要吃腻的啊。” “吃腻了就扔掉吧。” 这么小的小孩儿也知道的道理,有些人却想不明白,可能因为他从来都会不是蛋糕吧。 “秦阿姨刚刚有没有帮你洗屁股洗脚啊?” “有的,她说洗香香才能迎元旦。” “那你自己早点睡,明天早上小黄叔叔过来找你。” “……小马叔叔,可以跟你打个商量吗?” “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把愿望先借给我?我好快就能还给你……我还有一、二、三、四个月就还给你……一只手都不要。” “可以啊,你有什么愿望,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我想要妈妈早点回来,最好她自己一个人回来。” 说这话时,她坐在被子里,抱着热水袋团成一团,像个热水里游动的、小小的、太阳影子。太阳就这样在温水里游动,一尾金鱼似地摆着尾巴,一刻也不停——就是从爸爸养的那种金鱼,又大又长的金红尾巴,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除非换了水管里流出来的自来水,否则一刻也不会停。 可马乐小时候是个差不多的笨蛋,他就换了自来水,金鱼们便一条条浮起来,肚皮朝上。妈妈戳着他额头骂他,说你是傻的吗?叫你爸知道你就屁股开花了。 这话曾经震慑了小小的笨蛋马乐长达一个白天,捂着屁股坐在教室里,为晚上即将来临的惨剧忧心忡忡。谁知放学回家,金鱼又活了,一个个拖着金红尾巴,在缸里游来游去。 妈!它们又活了!他跑去厨房。 你是傻的吗说这么大声?去写作业!她又戳他的额头。 马乐摸了摸额角,好像那里还被戳得隐隐作痛一样:“那你把手拿出来。” 小方照做了。 马乐手伸到口袋里,掏了半天,抓出什么,放她手心里,拍上一下。 “好了,给你了,记得还我。” *** 他回到家,点开今天重新加上的荀锋的微信——如果能留下那一刻他的表情就好了,他从没在荀锋那张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变化。 打了500块蛋糕钱过去,他竟不觉得心疼,反有些说不出的快活底气,像是金鱼游进胸膛,红彤彤,暖洋洋的。 这不是我的钱,是我妈给我的,她给我的钱,不是我出卖时间、出卖身体得到的,是平白给我的天使投资。老实说,我简直可说是这世界上最亏本的生意,可偏有一个天使投资人不计成本不计得失地投入,投入金钱,给我身体,付出时间。 想不到吧,我这么烂的生意,这么低端的产业,这么无望的经营模式,这么失败的竞争能力,也有人砸钱,想都没想过止损——那我凭什么贱卖给你? 不过亏大了她。可她也是愿意的。只要她是愿意的。只要有人愿意。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替他一辈子没挣着大钱的母亲计算她人生的最大一笔投资亏损,最终踩在生日的尾巴上,倒数声里给她发一定会被骂“深更半夜发什么疯”的消息。 【马乐_Mike:拿大红包请大家吃蛋糕嘿嘿】 【马乐_Mike:都很羡慕我】 【马乐_Mike:特别开心!!!】 没有回复,她可能早早地睡下了,次日六点就会起来拖地,在家里叮呤咣啷地闹出天大的动静,然后裹上围巾出去买早饭,跟卖馒头的大婶抱怨他千般万般地不好,不如你儿子回家考公来得省心。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礼花声此起彼伏,从江边的天空一路烧来,烧到他们这一侧,和人群的欢呼声一起拍他的窗户。 马乐坐起来,静静听着,竟觉说不出的安宁喜乐。和生日离得太近,他对元旦跨年从来感觉微妙,好像这个世界并不显著的更替从他这里夺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可今夜很奇妙,他忽然意识到这种特别的东西压根一直就在他身上,从来没可能被夺走。怀着这样的确信,他好像突然能感觉到跨年的快乐意义了。 这是时间最大的公平,世上最便宜的希望,每年一次的、最名正言顺重新开始的机会。 手机振动,他拿起一看,不是妈妈,竟然是荀锋。 【Jeffery_T : 新年快乐】 【Jeffery_T : 辞旧迎新】 他捏着手机打了两行字,想想又删掉,再输入了,又删除。这回他很小心,不再错手发出去。最后只是对着手机,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小荀先生。” ---- 爱来如山倒,恨去如抽丝啊,一些淡淡的emo
第28章 28. 不一样的他
慧慧是1月2号回家的。 确切来说,1月1日的晚上,马乐接到的电话。当时他正在慧慧的出租屋里,和小方分打包回来的第三顿蛋糕。派出所民警同志打来电话时马乐都傻了,连忙找了隔壁阿姨来看顾小方,又给黄俊打了电话,约在派出所碰头。 到了地方,黄俊已来了一阵,熟门熟路地签好了该签的字,带着人在门口吹着风等他。慧慧穿着马乐那件大衣,身上有些馊,头发板结一块,看上去吃了些苦头。 黄俊叫了辆出租,三人上了车,慧慧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马乐问黄俊,这才知道往来经过。 慧慧这人,用黄俊的话来说,脑子里头有个滚筒洗衣机,甩一阵停一阵,该装傻的时候尖牙利齿,该聪明的时候满脑袋泡。 那天她从马乐家里跑出去,不敢先回家,走来走去走到肚饿,遇见之前在厂里的拉长。 慧慧印象里,拉长是个好人,当时她生小方,还借给她钱。人家一听她没吃东西,就说带她吃碗热乎的,吃着饭说他现在帮朋友看场子,正缺服务员,包吃住,问慧慧要不要来。她没其他地方去,便跟着走。到了地方先说是服务员,又说进房间多三百。等到被客人投诉,拉长又来开解她,便从开解她人变成解开她裙,再到所有类似故事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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