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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乐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我只想知道,您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完全废话,他想这么干,能这么干,就这么干了。马乐在心里对自己说。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荀锋道:“你觉得呢?” 马乐道:“因为可怜我吧。” 荀锋笑了:“你有什么可怜的?”顿了顿似乎又觉得不妥,和缓了口气道:“也不怕实话说给你听:我很喜欢你,所以想帮帮你,就是这么简单。” 马乐顺势道:“那这件事您能再帮帮我们么?” “原来在这等着。”荀锋愠而复笑,“——你是你,他是他,从来就没有什么‘我们’。” 马乐道:“他要是也这么想,那我早完蛋了,更没有‘我’了。” 荀锋道:“哦,是他这回不这么想了,所以你不得不来找我要这三十万?” 马乐急道:“您不知道,他是最讲义气的。来之前他就给了我五万,因为他只有这么多,都给我了。我之前遇到困难,也都是他帮我的,我实在是不能看着他因为我的事……” “那是要好好报答的。”他把重音放在“好好”上,马乐一下就听出言外之意。 一股血涌上来,再也没落下去,从额头到耳根都赤红,热得没法思考。 马乐故意道:“是啊,过年前都在陪他睡觉,年后他也没钱了,只好再来求您。” 他存心这样说,存心叫荀锋难堪,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还有什么话说,还会不会拿起手机接着去拯救或者毁灭世界,他倒真想看看。 荀锋的脸色果然难看极了:“大可不必告诉我。” “您说喜欢我说实话的,所以不敢瞒着您。” 荀锋在一个雷声中站起来,外头开始下雨,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海鸥啄过的房梁上,砸得窗户摇摇欲坠。若非雨势太大,马乐都要疑心这是一种戏剧效果,正是面前这个醉心恋爱扮演的二流导演的杰作。 马乐突然意识到前几天或许真的草得太好演得太真,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伸手要钱的身份。 看来不用上床,不用收钱的时候就演不下去,他俩都是。 “雨停了就滚。”荀锋说。 他这样说着,但是自己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您也没什么出息。马乐想。
第35章 35. 豺与犬(上)
收东西只花了5分钟,等雨停等到晚上。 马乐留在客厅里,和他的双肩包并排坐,自觉确实没骨气。 真有骨气的小蜜,现在就会背上包,冒雨冲出去,走在悬崖边的大路,铁骨铮铮地往市区去。H市不大,走半个小时就能到最近的市区。 或者更狗血一点,在大雨里流泪狂奔十分钟,同样脑子坏掉的老板开着他的车追出来,两个人在大雨里互相辱骂,痛甩巴掌,最后疯狂接吻,狂野车震,天空飘来五个字:中国电视史。 马乐做不来这样的事,干爽地带长大的人,连淋雨都不喜欢。于是毫无骨气地坐在客厅里,在打车软件上红包加码,加到60块心说不能再搅乱市场了,不然市场还没搅乱他都要肉痛。 手机上挂着60块的小费红包的订单,他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一盒巧克力奶。荀锋是绝对不碰这种东西的,那就只有浪费了。 书里说资本家把牛奶倒进海里。现在好了,牛奶有了,大海有了,资本家也有了,万事俱备,就差罪恶横流。 于是,荀锋从书房里走出来,就看到马乐喝完牛奶,站在水池边洗杯子,洗完了放在沥水架上,湿手往后腰的毛衣一擦,相当糊弄,好像他自己就是一块巨大的擦手布。 马乐被他看见,也有点儿尴尬,笑容黏在干裂嘴唇上,笑得嘴唇痛。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刚喝过牛奶,为什么还是口渴。 荀锋一句话没有说,只是穿过客厅,走到客厅与开放式厨房共享的大窗户边,拨开一点儿窗帘。他手指很长,这样拨弄开一条缝,阴沉天光在他鼻子边划一条亮线,一半脸亮起来,很有些阴郁典雅的气质。 马乐心底那点儿尴尬忽而荡然无存,反而生出点儿吐槽:您也太能装了,听不见外头在下雨啊,非走过来开个窗帘看一眼。 嘴上却道:“我叫了车了,但没人接单,这儿还是太远了。”见他不置可否,马乐又补充说:“我还加了六十块钱的红包,这都没人接。” 荀锋走过来,伸手越过他开冰箱门。马乐挪开两步,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木头,还夹杂着一丝锈味,说不清楚是什么。 荀锋拧开一瓶水,吃了点药。看他吃药,马乐才忽然想起来:“您易感期结束了么?” 见马乐目光落在他手中药瓶上,荀锋沉吟片刻道:“有点儿感冒。” 那确实是结束了。 无论是易感期还是热潮期,高热都是一个常见现象。H市冬天不算冷,这里更没有取暖设施, 现在他有点儿感冒,想来是易感期结束后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结果。马乐有些幸灾乐祸。 马乐道:“之前说好的那个钱是度过易感期,那现在……” 荀锋道:“给你了就不会要回来。” “谢谢老板。您真是最大方的。”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诚心,虽然也知道荀锋不大爱听。 荀锋可能龙体欠佳,懒得和他搞文字狱。找了张碟片出来看,坐了一会儿又吃了点药进去。进去好一阵马乐才回过神:可能是不想跟我共处一室。 他又打开打车软件。 外头雨越下越大,打车软件都提示雨天路滑,为安全考虑,暂停派单。马乐怀疑真到了雨停的时候,荀锋的易感期应该彻底结束,多半会先受不了这地方,自己开车溜掉。 说实话,海边船坞,不下雨时很浪漫,下雨真特么地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苔藓和雨水混合的潮味,再加上海风,更有一股越来越浓的锈味,不知道哪里的木头和铁都泡坏了,潮湿得憋闷。 他也无聊,坐在沙发上接着看荀锋翻出来的老电影。那片里俊男美女颇多,走马灯似地来回穿梭,阿兰德龙瞎了一只眼睛,仍是各种意义上帅得一目了然。 不知看了多久,他看困了,歪着玩一会儿手机,打了个喷嚏,才觉得热一阵冷一阵地不舒服。 怎么这也能传染给我。马乐又打了个喷嚏。啊,真是幸灾乐祸的报应。 回头看见荀锋的感冒药还在岛台上,拿起来研究了一下,全英文,没太看懂,不过剂量总算能找见。按着吃了,好像没那么冷,但又出许多汗,总不适宜。 歪沙发里看片,没多久里头人转着大裙摆开始跳舞,真给他跳晕了。管他狮与豹,豺与犬,都变成一朵一朵的茶花,圆圆地开,断头似地掉。 花朵越掉越多,每一朵落下时,茎顶就流下血,血像小溪一样汇聚,最后从电视机漫过来,一寸寸侵染羊毛地毯和柚木地板,直接包围了沙发岛。 荀锋打开门,血河也从他的书房里往外流。 他涉过水往这边来,马乐看不清他的表情,急出一身汗,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什么都没干……您相信我……看着看着就这样了……” 荀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去床上么?” 马乐愣了一愣,慌张摇起头:“我不要,我不舒服……” 荀锋大约不相信,伸手来摸他的头:“你哪里不舒服?” 为示坦诚,马乐亮出自己的额头,指节敲得砰响:“头很疼……是真的……迟一些好不好……” 可荀锋还是凑上前了。马乐好像看见大雨中一扇锈蚀的铁门转动着要撞上他的鼻子,一股浓重的锈味迎面扑来。 荀锋把他抱起来,移到床上,马乐脑中忽有一瞬的清明:哦,不是要来草我。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地上没有血,哪里都没有,除了荀锋的信息素。 *** 老天是个烂编剧,专爱制造巧合与误会的二流剧情。 好在我也不过是个二流货色。荀锋想。 很多性别刻板印象都源自一个陈旧的观念:性别是一成不变的。然而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了这一观念的落后,所有人都收到激素的影响。 一个beta,倘若在易感期和alpha密集地发生关系,更别说一起封闭在密闭空间,也会受到其信息素的影响,从而产生类似omega热潮期的现象。不过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性不高,影响一般也局限在发热口干等轻微症状里,时间也不会太久。 然而,不巧的是,马乐不仅原本就有点儿发烧,更是病急乱投医,吃了荀锋留下的药——而荀锋也更加不巧地为了吵架后的一点儿薄面,谎称抑制剂为感冒药。 事已至此,荀锋也说不好他到底是先有点儿发烧还是先有点儿发情,总之事情恰好在适当的时候难以收拾了。 烧到39度开始,马乐便基本不再说出什么正常人能理解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地提一些要求,有些能办到,有些办不到,绝大多数自相矛盾。 他说口渴,荀锋给他倒了杯水。热的不肯喝,又兑了一杯温水给他。就着荀锋的手喝了几口,苦着脸不肯再喝。 荀锋实在搞不清楚,问他:不是你要喝么?又不要了? 他被问到流泪,哭得很莫名其妙,头发和脸都湿了,都埋在荀锋大腿上,湿漉漉地胡言乱语,说口渴得厉害。 这倒不像是说谎,嘴唇一道道刻出干痕。荀锋仍旧给他水喝,骗他说是巧克力奶。马乐到底好骗,喝完还咬着玻璃杯沿不松开。 荀锋说:“其实这种叫乳饮料,没什么营养,跟牛奶更没关系。” 马乐气鼓鼓地:“你不懂。” 对,我不懂。荀锋顺势从两排牙齿间拿开了玻璃杯。 放玻璃杯在一边,看着马乐的额头蹭在真丝枕套上。蓬乱的头发支着,风滚草一样无目的地乱动。他扯过这几天马乐裹着的毯子擦他的头发,马乐又生气起来,使出很大的力气,拍他的腿,一把推开他,又缩进毯子里,呜呜咽咽地抱怨,好冷啊,怎么这么冷。 并没准备厚实的被子,荀锋从门口取了他俩的外套来,瞥见矮柜上的玩偶小马,一并拿了过来。小马往他手里一塞,马乐立即紧紧地攥住了。 荀锋觉得好笑,便捏他的脸,触手很烫,拿过玻璃杯贴在他脸上。可能是觉得舒服,马乐痴痴地笑,转过脸,嘴唇印在脸焐热的杯壁上,又吻荀锋微凉的手,换了一边,将另一侧热的脸贴在他手背上。 荀锋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借去,从里到外地都被焐热,终于再被丢开。他的手硬且长,骨节分明,枕来想必不太舒服。 他把马乐放在卧室里,客厅里电影尚未放完。这部片他看过很多遍,但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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