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 人头马与马头人在码头
其实荀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认出来。 可能是马乐的一些习惯。 马乐个子挺高,但背惯双肩包,常驼背,伏案工作也使得他肩膀常耸着,头往一边偏。平时很细微,玩偶的衣服却放大了这些细节,几乎是一目了然。 可能是收拾了很久的小马玩偶,以至于那个形象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不管变换什么的形象都能一眼认出。 *** 那天他们临走前,后备箱里的小马收了起码45分钟。他原本打算一袋东西塞进去完事儿,之后自有人来收拾,但马乐已经蹲在边上拾掇起来,他只好配合地问要不放进柜里。 好笑的是,马乐虽然来自一个北方小城,但居然不会亚洲蹲,简直是异端。 他在那儿蹲了一阵,累了,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摆弄。他看上去很有耐心,好像整理归类这些玩具是什么有趣的事。荀锋也只好坐下来,一只只整理过去。 那些小马有许多变体,老师、记者、医生、运动员,或者的不同风格的节日打扮。荀锋笑说像《格列夫游记》里的慧骃国,一整个亡国灭种被一锅端了。马乐听了也笑,说不至于,完美无瑕的高等智慧生物还留在海外,这些只是被流放到野胡社会的瑕疵品。 他这样说时,荀锋忽然觉得船坞不是船坞,而是一艘破船,两只野胡倒反天罡,将这一船完美世界的瑕疵们带走了,就锁在这间既不属于野胡也不属于慧骃的化外之地。 这里没有道德,没有法律,只有旧电脑、几瓶被从酒柜里搬出来的酒和许多刻着老歌的旧CD。 *** 天空开始飘雨丝,荀锋抬头看了看,伸出手,想牵他的马蹄。马乐会错意,将自己头套上的装饰缰绳放了上来。荀锋接过,将他拉到边上廊下僻静处。 他在马头前晃晃手,马乐闷在里头笑:“我当然看得见,不然没办法精准派给你。” 荀锋听他声音闷在里头,抬手摸向马头的连接处。马乐顺从地半蹲下去,低下头。荀锋轻巧地将头套取下来。 “还好,不重。”荀锋掂了两下,“为什么挑这首?” “资料上写的,我查了说那天应该是这首。”马乐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生日那天。” 荀锋笑道:“我严肃地怀疑,以这个馆的音响条件,在这儿演奏瓦格纳的动静和炮打总督府没有区别。” 马乐一怔:“啊?那当时演奏什么?” 荀锋笑道:“不知道,我也刚生下来嘛。”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年李克勤应该发过一张《大会堂演奏厅》,之前有人送过我一张签名版,可能是有什么纪念意义。” 马乐没听过这首,抿直嘴低下头看踩在地上的马蹄。 “所以没有别的意思吗?”荀锋捏着印刷单,歪下脑袋看他。 “别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都《罗恩格林》了。[1]”荀锋捏着印刷单笑。 话音刚落,教堂的钟声适时响起。马乐愣在那里,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向飘雨的夜空。 过了好一阵,马乐才结结巴巴:“那那那那也太草率了吧。”。 荀锋笑说:“婚姻本来就是草率的事。” 马乐“嗯”了一声。浑身热热地被玩偶服拥着,心却微微地冷下来。 这计划并不成功,荀锋看上去并不比他平时兴奋多少,反而很沉静。 好在马乐本身也没报太大希望。 荀锋这样的人,活到这样的岁数,本就什么都吃过见过,太多的人绞尽脑汁地想过在他生日的时候叫他开心——拜托!人家活动策划都是专业的!不要他的业余去挑战别人的专业!这是对拿钱社畜心血的践踏。 他能想到的最好情况是一种浮夸的短剧。他浮夸地演,荀锋浮夸地表达喜欢,两个人亲吻一下,然后迅速转入他熟悉的赛道,开操。这不是他图省事或者太悲观,实在是脱掉衣服的时候两个人都比较诚实自在。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的这套安排看上去不仅笨拙,而且幼稚,现在还有些弄巧成拙的意思。 *** 不喜欢小孩儿,这件事荀锋是明说过的。不接受婚姻,这件事是马乐自己揣摩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家,妈妈打视频过来。马乐从沙发上弹起来,要去别的房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显得心里有鬼似的。 荀锋一面看书一面道:“你接吧,我不出声。” 马乐这才接了。也没说什么,只说了爸爸的身体还有家里的事,又问起他在H市的工作。 游子出门在外,自然是报喜不报忧。马乐虽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他和荀锋的事,但还是当着顶层大老板的面,把新单位一通狠夸,一面夸一面偷瞄荀锋的表情。可惜人手上的书可能太精彩了,他看得聚精会神,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旋即妈妈又嘱咐他那些讲了十万遍的为人处世,总结下来要勤快,要少说话,要听领导的话,说到这里,马乐又看了一眼荀锋,还是没有反应。 等到最后说起立业成家,谁谁谁家的谁谁谁也在H市,等下推给你,你加一下,见一见,荀锋才微微笑起来,翻页的速度也变慢。 好容易应付过去,挂了电话,抬头见荀锋合上书,微微笑着看他,大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马乐心虚:“我肯定是不会加的。” 荀锋笑问:“怎么不说你已经谈了?” 马乐叹一口气:“你是不知道,我真的有很多很多无聊亲戚,说出去就没完没了了。” 荀锋苦笑:“会有我多吗?” 这是实话。马乐也没办法,坐回他身边,握他胳膊,笑得像条讨好的柴犬。 荀锋不吃这套,还笑着戳穿他:“你又来了。” 马乐叹道:“朝魏可是上市公司,您不考虑一下婚前协议吗?” 荀锋道:“我就说告诉你父母,谁说结婚的事了。” 马乐一瞬间尴尬得不行,荀锋却突然噗嗤笑出声,亲了亲他的耳朵道:“逗你呢。” “知道知道。” 荀锋看一阵他,又摩挲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即便要结婚,我也不需要婚前协议。” 马乐笑了:“你家信托写得这么细?” 荀锋摇头道:“看都没看过——不过如果签婚前协议的话,我们会错过很多乐子。” “什么意思?” “真有那天,我们就去股东大会现场,偷偷带上直播设备,可以直接就用你那个频道。” “你要干嘛?” 他突然说起那个许久不用的网黄直播房间,马乐心一紧。 “在一个色情平台上直播一群装腔作势人五人六的西装老头一齐发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和他说“婚姻本来就是草率的事”一样。就像一道激流绕过山峰,转了个弯,流到开阔处,又慢了下来,叫人有点儿害怕,不知天上之水有多高,峡谷之水有多深。 荀锋拎起头套,看了一阵,忽然往自己头上一套,摁了下去。 “啊,你从这里看出去的。”他也闷在里头说。 马乐看着荀锋,他就这样突然变成一个西装革履的马头人。那身西装越精致,配着这个瓜皮帽马头就越滑稽,中式怪物站在殖民地风格的廊下,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马头看着人原来这么好笑,这样的好笑甚至冲淡了心中那隐隐的尴尬和失望,留下一片水雾迷蒙的空白,不知哪里填过什么。 荀锋顶着马头问他:“怎么了?” 马乐道:“是不是还行?不太重的。” 荀锋扶着脖子上马头道:“哪里,戴上就脖子痛了——戴好一阵了吧?” “也没多久。”马乐说,“我给你拿下来。” “不用。”荀锋转过半个身体,马头好笑地甩过去,昂起来看外头。又甩回来,飘落的鬃毛擦过马乐的脸。他摸到马头上的缰绳,拉起来,挽成一个结给马乐。 “又不下雨了,走吧。” 事情就是这么诡异地发生了。 一匹长着人头的马,牵着一个长着马头的人,两个怪物一起走出大会堂,沿着刚飘过一阵雨的湿滑石阶慢慢往下走,穿过最热闹的街区,从半山坡一路向下,好像一种都市传说,放古代,足以说是天生异象,马上就要天下大乱。 从大会堂出来时,马乐感到像公开处刑,脸转到里头,想把脸埋到马头上。 荀锋在马头里说:“那我们换,我没所谓。” 很奇怪,他说这句话时,马乐感觉自己似能透过这个滑稽的马头,看见荀锋的黑眼睛。 于是,像有一股劲一口气在逼着他一定要逞这个强,他也说:“又没人认识我,我也没所谓的。” 他们一路从大会堂走到海边码头。这里常有街头艺术家,拉小提琴或者手风琴,把帽子放在面前。白领们已养成习惯,到了这里就自觉地脚步匆匆,反倒没人看他们了。 荀锋说停一停,他们便靠着栏杆在少人处停下来,只有“常驻”街头艺术家在远处荒腔走板地拉曲子。马乐说拉得真差,他们便开始跟着音乐胡乱跳舞,直到再即兴也跟不上拍子。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码头的大灯大放白光。雨要下不下,浮在空气里就是雾,白光照在雾里,将这雨雾照得仿佛电影里的一个白夜。 马头人有手臂,于是环绕在人头马的肩膀上。人头马有跳不快的大屁股,于是他们就相拥着慢慢转圈。 “我也算会跳舞了。”人头马说。 “我也算快乐了。”马头人说。 天空又开始飘几星雨,被海风裹挟地湿哒哒地吹到他脸上,眼镜都模糊。马乐想摘下来擦,马蹄不方便。荀锋在马头里大笑,伸手取下他的眼镜,用领带擦干净,又扣回他脸上。 “清楚么?” “清楚。”马乐歪着头研究马头往外看的小孔,“你看不见吗?” 荀锋凌空比划一道,笑说:“这以下看不见一点儿,完全凭感觉。” 说着,他把手伸进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马乐。 马乐没接:“我不好拿。” “不是要我满意吗?” 这话说得好像很有威权,可配上这个猛地左转90度的马头,实在是很好笑。 马乐却没笑,他犹豫了一下,摊开蹄子,荀锋把盒子放上去,将马蹄团起来。 马乐先脱下玩偶服。脱下时,身上一松,却又有点儿冷,一直包裹的热气全散落了。 马头人站在他边上,看他隔着一层玩偶衣服捏紧了那个盒子。 重获自由的马乐将盒子攥在手里:“这是什么?” “我妈妈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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